一開始,老旦和戰友們一樣,無法理解和接受新連長楊鐵筠的訓練方式。每天半夜的負重二十公里跑簡直是惡夢,讓剛剛痊癒的老旦腿肚子轉筋,直欲口吐白沫了。多數戰士都比他跑得快,好在有人殷勤地幫他背裝備才硬挺過去。後半夜是以班為單位的爆破訓練,把美國製的雷管和炸藥用電線接在一塊,然後拉個繩跑出老遠,擰上鑰匙就炸。這也不是老旦的長項,笨手笨腳的老旦要麼接錯了線,要麼將雷管插反了,總之,統統不成功。倒是新兵娃子裡有學過一點電工的,幫著這個班過了關。等到了半夜射擊訓練,老旦仍然不行。他從來沒有系統地練過射擊,打鬼子的時候只摸著大方向,可十槍不見得摟倒兩三個,在大晚上的就更沒準星了。年輕英俊的連長身背藏書網二十公斤彈藥,連打十槍,三個十環,四個八環,三個七環。老旦也打十槍,兩個七環,五個四環,其餘的脫靶,老旦自愧不如,臉羞得象個柿子。楊鐵筠連長了解過老旦的戰鬥經歷,知道他剛從醫院爬出來,很客氣地給了他臺階下,大聲地呵斥著鬨笑的戰士們:
大家齊聲稱妙,這辦法也太絕了。不一會整個營房就泡在了一圈汽油裡。弟兄們又把一堆汽油桶堆在門口和幾個窗戶下面,然後趴成一個小半圓瞄準,黑牛等人抱著一堆手雷貓在窗戶下面,等著老旦的一聲令下。
戰士們站在車上大氣不敢出,等鬼子的車隊一過去,他們立刻狠踩油門拐上旁邊那條路飛奔而去。上了當的鬼子恍然大悟,急匆匆掉頭追來,但已被甩下了幾里地。老旦指揮著裝甲車奔著地圖上的方向開去。按照計劃,28軍的兩個營會在離機場八十公里的地方接應,然後掩護大家進入湖泊區。但在這路段中,至少還有兩個鬼子的哨卡和一個團的鬼子駐軍。
「可不可以先派兩個排過去?」胡勁問。
楊鐵筠帶人已經在炸鬼子的飛機。守軍和鬼子的飛行員正架起機槍往這邊掃射,爬在塔樓上的戰士們轉過92式重機槍,居高臨下打得營房象漏勺一樣,幾個戰士乾脆放平鬼子的一門防空高射機槍,用胡蘿蔔粗的子彈開始切割敵人防守陣地,幾陣彈雨掃過,鬼子就沒有了動靜。
「我和六子上老劉的車。這次他媽的和鬼子拼了!」剛才摔斷了一隻胳膊的李克中咬牙切齒道。「老旦你在第三排,我在你前面。」
戰士們全然不顧道路的顛簸,一氣將油門踩到底,死人被扔下車以減輕載重。鬼子追兵由於要躲避橫在路上的屍體而放慢了速度,幾個拐彎之後,路開始變窄,有戰士往山坡上扔出幾顆手雷,炸倒了幾棵樹,鬼子的車隊終於被甩遠了。
「如果強攻機場,槍聲肯定把旁邊的裝甲團招過來,雖然這是個不滿員的休整團,但是一百多人開著坦克裝甲車過來,我們的任務不但無法完成,而且跑都跑不掉,日軍的電臺再一喊,我們的撤退路線就會被安全封死。因此我認為,炸機場雖然是目的,但是必須先解決這個裝甲部隊的問題,甚至可以利用他們的車輛和武器完成這次任務。」
老旦這邊得勝而歸,並且傷亡很小,楊鐵筠大喜過望。老旦站在裝甲車的後座上,威風凜凜,頗有不可一世的得意。參戰以來,他從來沒有此刻這麼驚喜和自豪過。兩邊的戰士們歡呼著跳上汽車,激動地擁抱在一起。戰士們也為兩位連長出色的指揮而歎服,一時間,他們暫時忘記了自己是處在敵後一百多公里的中心地帶,而幾個方向的鬼子正增援而來。
老旦咬了咬牙,問道:「成不?」
問話的女孩叫瑛子,來過醫院幾次了。她每次到這裡都會到老旦床前看看。照兄弟們排的座次,這幫女孩子裡她的模樣算俊的。而且她給醫護人員打起下手來十分麻利,所以深得大家喜愛。她一邊給老旦認認真真地捲菸,一邊問著她感興趣的話題。
「開火!一個也別讓出來!」
醫生放棄了。老旦和戰士們圍著姑娘的屍體放聲痛哭,那個喜歡給瑛子講故事的戰士跪在她的身前,輕輕地撫摸著她的臉,然後將頭狠狠地朝手術床的鐵架上撞去,發出了狼一樣的嚎叫。他胸前的傷口在痛苦中迸裂了,血噴在了瑛子蒼白的手上,又粘粘地滑落在地上……
「……以最快的速度接近,並爭取撞擊日軍防守的車輛,繞開坦克鎮守的大路,從路基上衝過去。衝不過去就和鬼子近戰,儘量削弱鬼子坦克和炮火的威脅,邊打邊跑,到達晁石湖後立刻進山。」
按照既定路線,他們在一個半廢棄的村子旁邊隱蔽休息,下午再繼續前進。因為有紀律,所有的人都不許高聲說話,大家都悄悄地吃著乾糧和醃肉。四周都安排了警衛哨,派出去的幾個偵察兵抓回來一個正準備強姦村婦的鬼子。這廝光著腚正要幹活,被偵察兵大鵬摸進去一拳打昏在炕上,被扛在肩上抓了回來。大鵬用力過猛,鬼子的鼻樑撞在床角被撞歪了,說話鼻音很重。楊連長先是用日語對他一陣大罵,然後就詳細地問了機場方面的部隊駐紮情況和部隊番號,說要把他送回去讓其長官處置。暈頭暈腦的鬼子以為是這個軍官發現自己強姦百姓,特意派人去抓他回來的,慌亂之中竹筒倒豆子般地說了個詳細,還一個勁說好話鞠躬。直到一個放哨的班長回來,不小心說了句中國話,鬼子才意識到面前的這隊人馬原來都是中國兵偽裝的,立刻變得窮兇極惡,跳起來就大叫,老旦早有準備,趕緊用刺刀結果了他,讓人悄悄埋了。
「別說話!他剛醒過來,讓他好好養神,等血壓穩定了,過幾天再動彈,聽見沒有?你是叫老旦對吧?你們團長讓我看你活過來就告訴他一聲,你小子命真硬,必有後福啊!」
「四栓兒、黑牛、王老桂、柱子,帶領大家各搬兩個汽油桶澆在兩個房子周圍。其他的兄弟三面包圍。」
楊鐵筠頓時血往上湧,幾乎要攥碎手中的望遠鏡。
車隊繼續行進。約摸過了半個鐘頭,天就朦朦亮了。果然戰士們就看到了橫在道路上的路障和一大群鬼子。
「嗯……老連長,只要我們那邊沒有課,隔幾天我就給你送羊肉燴麵來,我們學校的廚子就是河西的,聽說你要吃,不知從哪裡弄來了羊肉呢?」
老旦樸實而周密的一番分析讓眾人刮目相看,看不出這個不認字的農民倒是有些軍事方略。老旦接著說道:
在這個相對安全的環境裡,老旦又經過半個月的靜養,身子雖然虛弱,但是傷口都已經癒合,而且可以四處走動了。他在周圍找尋自己連隊的弟兄們,和他們聊天抽菸談女人,偶爾也鍛鍊一下有點萎縮的四肢肌肉。鏡子裡的老旦有些猙獰,有點象豫劇裡的索命鬼,可他已不大以為然了,畢竟還有那麼多人早已經灰飛煙滅。這裡的生活充滿了死亡和眼淚,進來的人都血肉模糊,抬走的人都四肢僵硬,留下來的大多麻木不仁,對他人的哀嚎和痛苦早已無動於衷了。
據剛才那鬼子講,機場由日軍十五師團的一箇中隊把守,不過有兩個聯隊已經去西邊拉軍需物資了,中隊長也不在。據偵察,突擊連發現,距機場不遠處有日軍一個機械化中隊正在休整,有一百多人,番號不明,他們半小時內就能夠增援機場。機場的彈藥庫還不知道在哪裡,只能到那裡再找了。下午四點,他們又出發了。這一次他們離開大路,繞著一條條山路走,直插到機場的後面。天快黑的時候,突擊連到達了機場東面的思姑嶺,找了一處樹木茂盛的地方潛伏下來。楊鐵筠下令休息,等候半夜再行動。楊鐵筠和老旦不敢鬆懈,帶著兩個偵察兵爬到嶺上,趁著夜色觀察機場。
時間緊迫!十幾個會開車的弟兄在老旦的腦海中一個個想過。終於,他對著一個車上的戰士喊道:「柱子,過來!陳玉茗,李克中,六子,小白,你們也過來!」
從艱苦多樣、日歇晚練的訓練中,老旦感覺到這支部隊會有不同以往的戰鬥任務。他猜想楊連長肯定知道,於是經常打探軍情,無奈楊鐵筠口如鐵閘半個屁不放。老旦只能瞎猜:「會不會讓我們去抓俘虜?那練習放炸藥啥意思?莫不是要讓咱們象團長一樣去炸軍艦吧?可是大家也沒練游泳啊?咳!管球幹啥呢,一樣不是打鬼子?」
聰明的楊鐵筠連長極善於做技術總結,把老旦的刀法概括為:左砍佯攻——右滑上步——刀變橫削——轉身砍肚——大刀上撩——鬼子開戶。這真是太生動傳神了,既順口又好記,怎麼自己做得到卻硬生生說不上來呢?老旦打心裡歎服這年輕的連長了。教練場上刀光亂舞,老旦脫光膀子的時候,戰士們都看呆了,大家對著老旦渾身的傷疤讚歎和感慨不已,不經意間就把細皮嫩肉的連長晾在一邊了。老旦發覺,已經粗通領導技巧的他立即進行了高帽轉移:
鬼子的坦克又開炮了,靠邊的幾間民房頃刻被炸塌。迫擊炮也開始不慌不忙地落進村子,戰士們驚得縮著脖子四處躲藏。鬼子顯然是想先消耗一下我方的力量,然後再進攻。楊鐵筠和老旦忙轉移到一個祠堂裡,傳來通訊兵,接通集團軍總部,楊鐵筠親自呼叫著:
楊鐵筠在望遠鏡裡看到,胡勁舉著雙手走到了鬼子面前,正和鬼子說著話,幾個鬼子充滿疑惑地看著他,不時問他幾句。胡勁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著,幾個鬼子頭好象在互相商量,其中一個一擺手,幾個鬼子上來就要綁胡勁,胡勁一把掙開了,猛地撲上前去抓那中間的鬼子頭,可旁邊的幾隻刺刀早就刺了過來,楊鐵筠分明看到幾隻血紅的刀刃透出了胡勁的後背,他倒下了。
「老連長?你們打鬼子的時候想家麼?」
置之死地而後生!
「部隊番號是什麼?」連長驚訝地問道。
「我的父母都在武漢,如果我戰死殉國,請先不要告訴他們,到了抗戰勝利到時候再說,請參謀長關照!」
「特務一營碰到的看來不是遭遇戰,在這麼快的時間之內就被鬼子打掉了,連個訊息都來不及發,說明鬼子是有準備的,而且兵力不少。保不齊他們抓了咱們的俘虜,鬼子也許知道咱們會來。」老旦儘量平靜地說。
幾場大規模戰鬥下來,國軍雖然死傷慘重,傷亡反倒還不及日軍。
「俘虜怎麼辦?」陳玉茗問老旦。
與此同時,日軍明顯增強了空中力量,他們漸漸在武漢上空的飛機追逐戰中佔了上風。好在國軍的防空炮火仍然十分密集,日軍對市區隔三差五的進行大規模轟炸,百姓傷亡不少,不過軍事設施大多完好,鬼子成效甚微。每天都有精神抖擻的新部隊在市民的歡呼聲中開上前線,武漢市民們走上街頭,揮舞著彩旗紅花,夾道歡送這些無畏的勇士。
「我們情況不妙,還沒有接應部隊的任何訊息。但是大約兩小時前,我方的一個裝甲營在這裡受到日軍阻擊,約二百多名戰士傷亡。」楊鐵筠語氣平靜。
37軍的長官們時不時地來這裡視察慰問,激勵士氣。長期的大撤退使大家心情陰翳,終於在這一場空前的決戰中,大家感受到了國軍前所未有的振奮和決心。前線天天傳來捷報,基本上是國軍仍然堅守陣地、又殺傷鬼子數千人等等。小道訊息說,一艘16軍敢死隊駕駛的衝鋒舟滿載炸藥,在半夜穿過封鎖線,撞入了鬼子主力艦的艦身,把它炸成了兩半兒沉入江底。他們的壯舉剎住了日軍艦隊繼續西進的勢頭。日軍艦隊擠在長江口岸游弋不前,遭到了國軍飛機的猛烈轟炸,損失不小。
突擊連在特工人員和嚮導的帶領下出發了。他們順利地通過了自己人安排好的通道,進入了雙方對峙的一箇中間地帶。在進入日軍陣地側翼之前,他們換上了準備好的日軍服裝和鋼盔。經過精心挑選的軍服很合老旦的身子,這讓老旦還挺來氣兒,敢情日本鬼子也有他這麼大個的?看著這一百多號弟兄齊刷刷的都是清一色的鬼子服裝,再看楊連長腰挎鬼子軍刀,把個小鬍子也修成了鬼子胡,耀武揚威地走在前面,覺得有點滑稽。連長一口熟練的鬼子話更讓大字不識幾個的戰士們非常歎服,嘰裡呱啦的連長咋就學得來?這口話和鬼子喊的聲調一樣,這不連鬼子都糊弄了?突擊連還有兩個能說鬼子話的軍官,都是師部的人,如今也打扮成日本兵的樣子,跑在了突擊連兩側,有日軍問話就由這兩個人回答。
「夜貓,特務1營原已到達目的地,但是遭遇了日軍部隊,可能已經全軍覆沒,應該就是你說的這支被日軍阻擊的部隊!沒有新的增援部隊了,你們只能靠自己了!」
「怎麼辦?」楊鐵筠有點緊張地問老旦。
鬼子突然慢了下來。老旦正自納悶,一陣槍聲從背後響起,猛然回頭,見二十多個戰士正飛奔而來。他們冒著彈雨,抬起老旦和楊鐵筠就往後跑去。鬼子氣急敗壞地瘋狂掃射,迫擊炮彈也紛紛落下,很多人還沒來得及轉身就被一串子彈撂倒。老旦被一個戰士扛著,只見後面的戰士們一個個倒下了,有的剛掙扎著起來又被打倒一顆炮彈砸在了二愣的頭上,二愣彷彿變成了兩個人,「呼」地一下子分成了兩半。一顆子彈打在這個背自己的戰士身上,他的背上豁然綻開一個桃子樣大的窟窿,滾燙的鮮血噴了老旦一臉,戰士立時撲倒死去,老旦差點被摔暈過去,還沒喘口氣就又被一人扛起來接著狂奔,等到被扔上汽車時,來救他們的二十多個戰士只回來了幾人。
「呵呵,這位大哥你可真逗……好吧,明天我過來聽你講,還要帶幾個同學來,你到時候講不好,可不給你煙抽。」
在醫院躺了二十多天後,老旦終於可以瘸著腿上前線看看了。剛剛落痂的傷口白裡透紅,遍佈全身,與他黑紅的好皮膚對照鮮明,顯得很難看。如今又脫胎換骨地活蹦亂跳了,老旦倒在意起臉上的傷疤來,和熟人尤其是和女醫護人員打招呼時,總感到渾身都不自在。高興的是,近一個月的休養居然讓他胖了一圈,額頭上暴露的青筋也不太明顯了。
楊鐵筠頓了頓,遞給老旦和兩個翻譯幾支香菸,繼續比劃著說:
「夜貓你好,你們現在什麼方位?」
長江防線似乎守得住了。
連長對自己的計劃胸有成竹,說得有點激動,清秀的臉上泛起一片紅光。老旦和翻譯們也被這個清晰而大膽的計劃深深吸引,但是很快,老旦就提出了自己的顧慮。
老旦的胳膊被穿了個洞,血流如注,熟悉的疼痛襲來,他竟然不再感到恐懼。方才楊鐵筠率領的兩輛車風馳電掣一往無前,此刻終被鬼子密集的炮彈打中,其中一輛猛地撞在一棵楊樹上,戰士們的鮮血在火光中滿天飛散,死去的人翻滾著重重地摔在地上,活著的紛紛跳下車,披著烈火端著槍,大吼著向敵人衝去。
鬼子顯然沒有料到,這支已被打殘的國軍小分隊這麼快就再次發起突圍。直等老劉的自殺汽車衝出村口一陣,鬼子坦克兵才慌張地開了炮,炮彈在奪命狂奔的汽車旁邊爆炸,掀掉了一個車門,可老劉並沒減速,仍然瘋狂往前開。楊鐵筠和老旦的車緊隨其後,車頂上的機槍手兇狠地對著鬼子幾輛汽車掃射。槍彈打在車殼上乒乓作響,打頭的車頃刻之間成了馬蜂窩,輪胎都被打爛了,車頂上的李克中和六子都成了血葫蘆,兀自拼命開槍。老劉在大吼聲中被一顆子彈打中了頭,腦漿濺得滿駕駛室都是,但他已經把身體牢牢捆在了方向盤上,腳也早將一塊石頭壓在油門上,汽車還在開足了馬力向前衝。一顆炮彈正中車頭,整個車頭連同幾個戰士的身體都被炸得零零碎碎了。高速行駛的爛車因巨大的慣性撞在了一輛坦克上,車上的汽油點燃了一輛鬼子坦克,鬼子們紛紛閃避,坦克也開始後撤,火焰和濃煙干擾了另一輛坦克和其他鬼子的射擊視線。
楊鐵筠還要喊叫掙扎,無奈被強壯的老旦抓了個結實,絲毫動彈不得,急得滿頭大汗。老旦看著胡勁遠去,心裡一疼,對著幾個排長喊道:
斗方山機場坐落於群山之間,原來只是一片大的曬穀場,日軍為了擴大飛機的飛行半徑,大幹了一個月,推倒了樹木民房,鋪成了一個可以起降重型轟炸機的機場。老旦在望遠鏡裡看到,幾十架飛機停在機場上,不斷有起飛的向後方飛去,日軍在機場四周修了三個高高的木頭臺子,上面堆著沙袋,架著機槍,還有大功率的探照燈四處擺動。地面上的人倒是不多,只有十多人的巡邏隊走來走去。楊鐵筠突然拍了拍老旦,順著楊鐵筠指的方向看去,東邊有一個營地,坦克汽車摩托車整齊地排放在裡面。裡面的鬼子好象正在出操,一百多個穿著白汗衫和馬褲的鬼子蹦蹦跳跳地在營地裡跑圈。老旦再看看楊鐵筠,見他若有所思的眼神高深莫測,猜他肯定有了什麼鬼點子。回來之後,老旦安排十幾個哨兵輪流值班,讓大家隱蔽好,吃飽喝足全部睡覺,準備夜襲斗方山機場。
「你們突圍後,我將以死殉國,決不苟且!」楊鐵筠抬頭看著幾個屬下,目光堅定。
「高團長負了輕傷,還在前線……你這名太好記了,好多人託我打聽這打聽那,我根本記不住。」醫生一邊回答一邊去照看別的傷兵了。
「我是前敵偵察組長,也是2排長,有責任在這個時候探明敵情,副連長,李參謀,請攔住楊連長。」
老旦已經想象得出沒有炮兵支援的陣地防禦戰是個什麼光景了。鬼子雖然損失慘重,但他們是決不會輕易放棄進攻的。國軍這一回也是不會輕易放棄陣地的,難道還要被鬼子追著逃命?新的傷兵每天絡繹不絕地被抬進來,無數人在痛苦的嚎叫中死去。渾身粘血的醫生們個個精疲力盡,前日就有一個在搶救傷兵時暈死過去,再沒醒來!鬼子的飛機還不時地在營地周圍轟炸,偶爾也有炸彈落到外邊的院子裡。醫生和護士們緊張地轉移著傷員,著急了就撲到他們身上去。有的老兵油子聽聲音就知道那炸彈落不到自己頭上,可還要哇啦啦大叫,目的就是讓護士們撲到自己身上來,感受一下她們那溫熱的胸脯和香甜的呼吸。老旦看在眼裡,也不捅破,在被窩裡呵呵直樂,不由得對這些奮不顧身掩護傷兵的醫護人員刮目相看,原來大夫也能這麼拼命的?
一向說話不多的老劉主動請纓,將帽子一甩就上了車。
「是!」老旦此時也熱血上湧,既然要死,也要再和鬼子幹一仗,好過被炮彈炸死在村子裡。
「如果真的是彈藥庫,裡面鬼子應該不少,還衝進去作甚麼?圍住,叫空軍來炸了它。」
「有啥不成的?俺沒問題,副連長放心!」先說話的居然是六子。
「就是的,老哥,你咋就那麼有福哩?有吃有喝還有大妹子給捲菸,我這邊撒個尿都要喊半天才來人,憋得俺這尿泡子都快炸了,唉……差別咋就這麼大呢?」
十幾個鬼子被排成了一排,背朝著大家。在戰士們拉動槍栓的剎那,這些已經垂死的鬼子竟然都回過頭來,哇哇喊著衝了過來。兩挺機槍把他們打成了蜂窩,但是所有的人都是頭朝著槍口死去的。老旦看得真切,這些鬼子還是人麼,竟這般冥頑不畏死的?
鬼子追兵車隊氣勢洶洶的剛進入射程,楊鐵筠立刻命令大家開槍了。莫名其妙的鬼子們頃刻間紛紛從車上栽下來,他們大概以為是剛才這支冒充自己人的隊伍在打阻擊戰,反應很快,拉足火力就朝這邊衝鋒開火了,只是沒遮沒攔的,好幾輛車很快都被打著。對面鬼子的喊聲完全淹沒在槍炮聲裡。激戰中,楊鐵筠給了老旦一個眼色,老旦會意,離開正在拼命的鬼子們,把後面的幾十個戰士低頭集合起來,交代了任務:「認清自己人和鬼子,那邊的鬼子一打完,看我的意思,你們就向這邊的鬼子開火,別猶豫,用最快的速度把鬼子幹倒!」戰士們紛紛點頭會意。
「別說了,執行我的命令!」楊鐵筠斬釘截鐵地說。
「趕緊趴下!」
「和那個俘虜說的一樣,飛機場大約只有五十人的防守力量,但是能夠進入機場的幾條路都處在機槍臺火力範圍之內,即使在晚上也無法秘密潛入。」
老旦指揮著大家進入村周圍的民房,把機槍布在村口的街角上,戰士們紛紛拆牆頭,挖牆角,以班為單位開始佈防整個村子。楊鐵筠和老旦從一堵牆上挖下幾個泥磚,看到鬼子並沒有急於進攻,而是在駕機槍和迫擊炮,整個村子的前方都有鬼子的車輛。原定的退路完全被截斷了!
「沒有遇見我們的人?」
「裝甲團的鬼子其實不難解決。你們那邊滅了門衛和哨兵,我就帶弟兄們把睡覺的鬼子全突突了。機場這邊,你們離近了再把崗樓上的鬼子敲下來,然後我們的兵上去警戒,其餘的人裝炸彈。」
夜幕降臨,突擊連整裝進入出發地。一百多名戰士神情肅穆,認真地檢查著身上的裝備。楊鐵筠和老旦站在前面,一動不動地看著北方。半夜一點,北面的戰線突然間炮火連天。那是第2軍165師的兩個團開始在江岸要塞正面發動佯攻,藉以吸引敵軍的側翼部隊向中部增援。夜幕下,一團團炸開的火光在夜空中閃耀著,在江水的映照下壯麗無比。炮火準備後沒多久,上千名國軍戰士就喊聲震天地開始衝鋒。日軍的照明彈滿天空掛了起來,把江面和兩岸都照得雪亮,彈雨橫飛,煙塵一路,不知又有多少戰士倒下?
「……我是夜貓,呼叫狐狸,請接一號指揮官……」
剛開出五公里左右,機場方向又傳來驚天動地的爆炸聲,國軍空軍把敵人的機場彈藥庫炸上了天,戰士們又發出一陣歡呼。
老旦的心猛地一沉!
「媽媽……」
老旦的創傷面積太大,戰時醫療條件惡劣,他的傷口出現了嚴重感染,渾身燒得火燙,到處化膿,臭氣熏天,一度幾乎死去。醫生從他的身體裡挖出了大大小小十幾塊彈片和幾顆子彈,護士日夜看護這個堅強計程車兵,一次又一次把他拉回人世。由於優先用上了剛運來的抗生素,老旦終於退了燒。醫生們在他的身上揭下的繃帶,幾乎可以做一床被子了。待他醒來時,已經過了一旬,終於,他說出了一句話:
胡勁一邊流汗一邊喊道,老旦等人紛紛點頭贊同。楊鐵筠見眾人反對,咬牙說道:
「他娘,娃子餵了麼?」
這個大膽的計劃讓老旦和胡勁瞠目結舌!但是一細想,覺得這個計劃雖然冒險,也彷彿可行,一時也想不出其它更好的辦法來。
他用另一隻手摸了摸自己的身體,發現腰上的那把軍刀只剩下了一半,估計是一顆子彈剛好打在刀身上,麻子團長的刀居然替他擋了一顆要命的子彈。
「連長怎麼辦?」老旦急切地問。
「不行,楊連長,這樣太危險,要去也是我去,我的日語也可以和鬼子談。你是指揮官,不能輕易赴險。」
楊鐵筠和老旦等人面面相覷,一時猶豫不決。
楊鐵筠的車被打掉一個後輪,駕駛室的兩位戰士已經血濺車頭,臨死前還死死地抱在一起,把方向盤卡在兩人之間,車體雖嚴重傾斜,但是仍然顛簸著高速前進。楊鐵筠在車頂託著機槍,拼命向敵人掃射著。他身邊的戰士們一個個應聲倒下,子彈在他身上濺起一串血霧。伴隨著一聲巨大的撞擊,汽車兇猛地撞在鬼子的卡車上,那卡車被撞得橫飛出去,翻滾著砸死了幾個忙不迭逃跑的鬼子。楊鐵筠等人都從車頂甩了下來,打了兩滾就一動不動了。
這支一宿沒睡的隊伍正不知何去何從,偵察兵田鼠滿頭大汗地跑了回來。
一號的聲音顯得有些沮喪,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楊上尉,你們的任務完成得非常出色,校長已經知道,正擬嘉獎你們!可是幾條戰線上的日軍都在進攻,各戰區無法派出增援部隊前往你處,建議你們向東南方向強行突圍,前往晁石湖丘陵地區,伺機和大部隊匯合!」
新連長楊鐵筠,字公庭,二十四歲,人可謂眉清目秀,身材精瘦挺拔,舉手投足間英氣勃發。一雙俊目睜開來精光四射神采奕奕,凝神時深邃悠遠沉鬱低迴。這是老旦見過的長得最漂亮的男子——這大兄弟咋能長成大姑娘般漂亮哩?此人面相雖顯年輕,卻言語之間睿智沉著,有著和麵貌不相稱的成熟穩重。他軍人氣派十足,總是軍容姿整皮帶鋥亮,在戰士面前渾身一絲不亂。生於軍人世家的楊鐵筠在鬼子大舉入侵前還在日本留學,中日全面開戰時設法跑了回來,就職於武漢衛戍司令部特別行動科。如今的任務,他要和老旦在十五天之內將部隊訓練出來,要具備偵察和深入作戰能力,還要教大家學習一些重要的日軍用語。
「咱們大概死了多少人?」老旦問道。
連長下了決定。大家對了表,約定凌晨兩點時動手,分頭回到休息地。戰士們知道要動手了,都摩拳擦掌擼袖子,只是這月光還是太亮了點,不利於隱蔽。
武漢戰役中,國軍的外圍防禦經受了重大考驗。鄱陽湖防線和大別山北部防線在敵我手中幾度易手,不分高下。可最終迫於日軍幾度增兵,又集中火力猛烈突破了多處要塞,國軍終於忍痛放棄。鬼子空軍的精確轟炸讓防線中的火力點無處藏身,精銳的國軍部隊開始吃大虧,一開上去就被炸得七零八落。雖然有美國和蘇聯的空軍飛行員與國軍並肩作戰,可國軍空軍在數量和作戰能力上仍然與日軍相去甚遠。武漢軍民經常看到英勇的飛行員駕駛著蘇制戰鬥機以少打多,戰得難解難分。日本人靈巧的小戰鬥機追擊並擊落了無數國軍飛機,連跳傘的飛行員都不放過,他們或用機槍把吊在空中的飛行員打成篩子,或用機翼將他們切成兩段。市民們在下面瞠然目睹,無不咬牙切齒,痛心萬分。
「如果硬衝,看鬼子的兵力和佈防,我們必將全軍覆沒,這大白天的,我們沒有一點機會!」
「不會不會,我就是講三天三夜,那故事都不會重樣的……不象老哥似的,車軲轆話來回說,我還幹掉一個朝老哥下刺刀的鬼子哩……你就放心吧,我保證你們滿意,你記得多帶點妹子來啊!」
楊鐵筠真是個表演天才,前方日軍剛命令停車,他和胡勁就跳下車跑過去,用日語聲嘶力竭地大喊著。兩個鬼子軍官狐疑地看著這兩個人,槍口猶豫地低下了。楊鐵筠發現面前的兩個鬼子居然比自己假扮的軍銜低,立刻就擺起了軍官派頭。一陣熟悉的「八個」傳來,連長揮手就給了兩個鬼子幾個五指煽紅,胡勁跑過來指揮車隊開進障礙陣地後面。鬼子已經讓出了一條路,老旦他們把車停靠在路邊,紛紛跳下車來。戰士們按照軍官的手勢散佈在了兩邊,槍口一律朝向後面的鬼子車隊,並不理會別的鬼子和自己打招呼,暗自裡都心驚肉跳。楊鐵筠大聲地命令著,那意思看來是不許講話,準備開火。真鬼子和假鬼子紛紛拉開槍栓嚴陣以待。
「唉,都死得差不多了!活著的基本上都在這。好在陣地沒有丟,但是人已換了幾茬了!」
經過半個月的強化訓練,新老士兵都進步很大。連長指導的排與排、班與班之間協同掩護進攻和防守,大家在反覆的演練中融匯貫通。戰士們對年紀輕輕而才華橫溢的楊連長心悅誠服,對憨厚而實戰經驗豐富的老副連長也敬重不已。一次訓練投擲手雷時,一個兵娃子慌了手腳,腳底下絆蒜,手雷居然掉到屁股後面,正落在脫下鞋抽菸的老旦面前。那個鐵疙瘩冒著青煙,旁邊的戰士們在連滾帶爬中作鳥獸散,連長楊鐵筠回頭一看,頓時面如土色。老旦只一怔,不動聲色地光腳過去,彎腰撿起手雷,順手輕飄飄地扔到旁邊的水井裡,然後蹩回去穿鞋了。趴在地上的戰士們看到,老旦笑眯眯的坐在井邊,炸起的水花打溼了他的帽簷,半截香菸兀自煙氣騰騰叼在嘴邊,眾人皆佩服得五體投地。
「……夜貓講話,我是狐狸,你的口令?」過了一會,通話器裡傳來了聲音。
「拜託副參謀長一件事。」楊鐵筠突然說出一號的軍職,這在平時是絕對禁止的。
「弟兄們都上車,上刺刀,除非萬不得已不要下車!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不管付出什麼樣的犧牲,也一定要衝過去!我們這次的任務完成得非常出色,任何一個活著過去的弟兄別忘了把我們光榮事蹟告訴給他人,黨國和人民一定會為我們驕傲的!我們的家人一定會為我們驕傲的!男人大丈夫,熱血報國,正當其時!我們那麼漂亮地炸了機場,還幹掉了那麼多鬼子,還日他孃的有什麼遺憾?大家一起衝過去!」
「就按連長的意思辦!」老旦斬釘截鐵地說。如果和前面的鬼子幹起來,不一定就能衝過去,後面的鬼子馬上會殺到,前後夾擊,那滋味會比什麼都被動。
楊鐵筠放下通話器,低頭沉思片刻,戴上軍帽,對老旦說:
「不過,我想先和鬼子談一談。」楊鐵筠突然說道,戰士們都嚇了一跳。
「成!」柱子也說話了。
「至少兩百人,看來是中了埋伏,都死在村子裡,鬼子大多死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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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旦看了一下表,這個時間,接應部隊應該已經到了,即便不到,也應該用電臺有個招呼。28軍75師特務1營戰功赫赫,神出鬼沒,在敵後打游擊已經有幾個月了,不過他們穿越到這麼深的地帶也是第一次。他們必須在夜裡翻過銷子山,行軍五十公里,路上很可能碰到鬼子的部隊。總部對這個區域的鬼子兵力部署並不完全瞭解,空軍的偵察部隊無法在白天飛到這個地方來偵察,故路上發生一些不可預見的情況倒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沒有接應部隊的任何訊息!
「鬼子肯定會設定路障和火力點。老旦,安排一輛車,把剩下的汽油和炸藥裝在上面,準備撞開鬼子的障礙,讓大家只管往前衝,能過去多少就看我們的造化了。」
「笑什麼?別看你們現在打得準,鬼子的飛機大炮一齊招呼,你們就嚇得連準星都找不著了!多向老連長請教一些實戰經驗,動真格的時候就不會尿了褲子!」
老旦警覺的話音未落,房子裡猛然射出了一排子彈。沒想到這個時候鬼子還能夠冷靜地低平射,七八個戰士立刻被打倒在地。一個戰士的身上「砰」地爆出一塊血肉,直朝老旦面門飛來,老旦條件反射一般凌空抓住了,火燙的一團,竟是半個還在霍霍亂跳的心臟。
跑了一整夜,突擊隊已經到了日軍前線後方四十公里的地方。大家此時方明白,多虧了那半個月的強化訓練,要不這樣跑法哪裡吃得消?
弟兄們歡呼雀躍著,爭先恐後地爬上汽車,八輛寬大的敞蓬軍用卡車和兩輛裝甲車發動了,剩下的都澆上汽油點著,就飛速向機場方向開去。
「不行,如果真是有埋伏,他們一個也回不來的,也改變不了我們的處境。」楊鐵筠立刻否定了這個建議。
一個高大的醫生走了過來,替他拔掉了嘴裡的管子,又給他塞上一個溫度計,大聲呵斥道:
楊鐵筠眯著眼睛分析道。老旦等人想了想沒有回答,等著楊鐵筠說下去。
鬼子激動得直跳,和打頭的那個英俊的帝國軍官抱在了一起。見胡勁遞過來一根香菸,手腳冰涼的鬼子忙高興地接過,象嘬花姑娘般深深吸了一口。他剛享受地向月亮吐出一個菸圈,就感覺一個冰涼的鐵器從後背穿到了前胸,低頭一看,胸前冒出一把嶄新的日本軍刺,他在感到冰冷、疼痛和窒息的同時,也品出了嘴裡原來是一根中國香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