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場戰役之前,老旦從來沒有和共軍打過照面。打完日本時,老旦就覺得苦日子應該到頭了,全國上下一片歡騰,他已經在打探回家的路線,詢問板子村的情況了。可是沒過幾天,部隊又受命朝著東部進發,說是去接受日軍的投降。老旦心中疑惑,他們投降也這麼著急?犯得著半夜急行軍往過趕?路上聽團長說,共產黨也有部隊,一直藏在鬼子佔領區,如今也在撒開兩腿和國軍搶地盤,所以必須先佔住窩才能夠回家。老旦不太明白了,共軍不是土八路游擊隊麼,他們搶城市幹啥?日本鬼子不是向國民政府投降麼,他們操個啥心?國家不還是原來的國家麼,怎麼有人能搶呢?
「呵呵,很好記的名字呦,今年多大了?」
負責阻擊的弟兄們已犧牲過半,老鄉率剩餘的人仍在和鬼子血拼。鬼子的刺刀拼殺還是比弟兄們的大刀厲害,他們拼刺有方互為犄角,即使被圍住也不慌亂。相比之下,國軍弟兄們就象是烏合之眾了。不少人用刀砍人的動作就象是用鋤頭刨地,刀拉得過開,勁使得太傻,往往是刀還沒下來,鬼子的刺刀就透穿了他們的身體。弟兄們一個個地倒下,哀嚎不止。紅著眼的老旦也殺進了這群混戰,一衝進來就碰到一個矮胖的鬼子,正在扎地上還沒死的戰友。戰友嚎叫著死死抓住紮在肚子裡的刺刀,鬼子用力拔也沒拔出來。老旦一槍撂倒了他,又把剩下的子彈都打進了一個拿著武士刀衝過來的鬼子胸脯,再抽出大刀砍向圍攻老鄉的鬼子們。
「嗯,誰讓你參加的解放軍?」
不久,部隊接到命令,迅速撤離小馬河防線,向南走,奔著黃河岸邊連夜開拔。
油大麻子光著膀子,一身是血,攙著兩個受傷的戰士——他幾乎是拎著二人往村口走。活著的戰士們退進了村口。見鬼子已經進入射程,老鄉立刻命令大家開火。坦克旁的鬼子騎兵捱了個正著,被從房頂高處掃來的彈雨打得象割麥子一樣栽下去一片,有的被連人帶馬壓在坦克鏈子下面。那坦克大概怕有埋伏慢了下來,開始炮擊這邊的村房,待鬼子步兵嚎叫著跟上,這些鐵傢伙又挺著炮筒往村子壓過來了。
「首長請指示!」
炮火中,戰士們心驚肉跳跑了五里地,終於到達了河邊的陳村,立即開始在村頭建立第二道防線。陳村是一個沒了人的小村子,村民們早已不知去向,它傍河而建,河流名叫小馬河,對岸是37軍兩個加強營的防禦陣地。老鄉派了兩個人先過河去和兄弟部隊取得聯絡,爭取炮火增援,然後就指揮著大家上房掏洞設路障,等著油大麻子帶人撤回來。
老旦慢慢打定了主意。極度的疲乏襲向他已痛得麻木的頭,他只能死掐著中指關節處以防睡去。看來共軍不會發現自己了,誰會注意在這樣一個普通的戰壕裡這樣一個普通的拐角呢?何況蓋在洞口彈藥箱裡全是凍得硬梆梆的屎塊?老旦哆嗦著掏出小酒壺,輕輕的擰開蓋子,喝了兩口,覺得稍微暖和些了,可這片刻的舒適,立即喚醒了疲憊的瞌睡蟲,眼皮一耷拉,就睜不開了……
「那咋了?俺就不信能凍得死那點麥子,俺爹說下雪是下糧食哩!這大冷天的,別把你凍著了。」
兩千多名戰士全都跪了下來,有的相互抱頭痛哭,有的面向北方磕著頭。一會兒,有戰士開始放槍,很快槍聲就響成了一片。老旦也止不住大哭起來,想到家裡雖然不會被黃河水淹了,卻不知自己能不能回家?要是命大能回家,卻不知家還會不會在——鬼子這般攻勢要繼續下去,直奔西北方向去,家鄉難保不遭殃!眼下這進也不是,退也不行,究竟該如何是好?
「砰!」一聲清脆的槍響傳來,騷亂的人群靜了,槍響處,麻子團長舉著一枝步槍騎在馬上。
話音未落,麻子團長猛地跨上兩步,對著還在發愣的老旦就是兩記厚重的耳光。打得老旦腦袋裡象是炸了一顆手雷,雙耳嗡嗡作響,滿眼金星飛迸,險些又倒了下去。麻子團長從副官手裡拿過一把嶄新的日本軍刀,用雙手捧著遞給老旦,說道:
老旦甚至聽得見對岸日軍的狂笑聲,衣裝整齊的鬼子們聚成一條線,根本不用瞄準,肆無忌憚地向河水裡驚恐萬狀的人群掃射著。老旦嚇得毛髮根根豎立,鬼子如此殘忍,國軍如此無情,那麼多未能過河的難民們該怎麼辦哪?這個已經不再懼怕流血的漢子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震撼!他強壯的身體和手上這把鋥亮的槍在這一切面前是如此無能為力,終於,他發出一聲淒厲的喊叫,拿起步槍朝著對岸的日軍射去。弟兄們也紛紛開了火,但都無濟於事,這距離超出了射程。這時天空中傳來炮彈的尖哨聲,一大片火光在對岸的日軍和百姓中炸開了。鬼子們沒料到這突如其來的炮火,也死傷無數,不少人被炸進了黃河,和那些屍體混在一處。岸這邊的人群發出一陣陣歡呼,竟忘記了那同樣死在炮火裡的同胞。
老鄉的大腿血流如注,已經被紮了個透穿。嘴角也被刺刀豁開到了腮幫子,紅突突的肉一顫一顫地掛在臉上,舌頭都露到外邊了。令老旦驚訝的是,老鄉的刀法仍然有板有眼一絲不亂,他身邊已經倒下好幾個血肉模糊的鬼子。看到老旦衝過來,老鄉絕技重施,抓住眼前鬼子的刺刀一拉一帶,就把鬼子屁股甩到了老旦的身前。老旦手起刀落,鬼子的後腦勺連同帽子被他劈成了兩半。老鄉那邊又從下到上撩開了另外一個鬼子的下巴,再一刀削掉了他的頭。
「一點也沒有!」根子回答。
活著回來的弟兄們大多蔫坐在戰壕裡,和老旦一樣木不吱聲,只有幾個小兵在哭著喊娘。兄弟部隊拿來了一些饅頭和鹹菜,再給他們點上香菸,算是安慰這群手足無措的疲兵了。
不知不覺地,老旦覺得身上越來越麻,如同千萬只毛蟲在噬咬自己的骨頭。兩隻腳凍得針扎一樣的疼,肚子裡的涼氣和放不出去的屁遊走在腸胃裡,頂得異常難受。這漆黑的洞就象一口棺材,從彈藥箱的縫隙裡只能透進一絲絲的亮光。他蜷縮成一團用盡全部的毅力堅持著,盼望黑夜早一點降臨……
在地動山搖一樣的爆炸聲中,老旦感到腳下的鋼鐵大橋騰空而起,伴隨著震破耳鼓的折裂聲,他和弟兄們被高高地拋向了岸邊,摔得七葷八素。滿臉是血的老旦看到:漫天的黃沙裡,一團巨大的火焰夾雜著燒紅的鋼鐵、支離破碎的人、一輛輛碎裂的汽車和騾馬,慢悠悠地翻滾著飛向天空,再摔向渾濁的河水,濺起一片片濁浪,隨即消失不見。一座大橋只頃刻間消失滔滔的黃河裡,橋面上那上千的難民和上百個兄弟都隨之灰飛煙滅。老旦晃動著被震得麻木的頭顱,想了半天才明白是國軍怕日軍騎兵過河,搶先炸燬了大橋!
老旦和他的弟兄們鑽在戰壕裡挖出的小洞裡,感覺自己象是被鑼鼓驅趕的兔子一樣心驚肉跳。天上落下來的炮彈什麼都有!以老旦多年的經驗,他認得共軍打的炮有日本的,有國軍的,有美國產的大屁股沒輪子炮,還有一種聽都沒聽過,象是村子裡誰家結婚的時候放的土鱉子炮。老旦懷裡趴著一個抖得篩糠一樣的安徽亳州小兵,一股騷熱弄溼了老旦的褲管——這小子又尿了。老旦忙拿出梳子給這沒幾根毛的小兵梳了梳頭,讓他終於鎮定些了。外邊的炮火交織成一片巨www.99lib.net大的混響,刺得老旦的耳鼓快要崩裂。在這個寒冬的早晨,在離家最近的戰場,老旦又一次感到死亡的氣息撲面而來。
女人從懷裡掏出一個酒葫蘆,調皮地在他眼前晃了晃,老旦一手去接那葫蘆,一隻手去鑽女人的胸懷,女人被他癢著了,發出一串咯咯的笑……
「全俘虜了?」根子問。
「俺可下不了手,那個俘虜說的就是俺家鄉話。」
「為個啥?」
「解放全中國!」
刀見了血,看著被他劈倒的鬼子神經質地彈腿兒,老旦竟然有些興奮,還想去砍別的鬼子。老鄉一把拽住了他,示意他迅速朝村子河邊撤去。老旦攙著身負重傷的老鄉,跌跌撞撞地跑著,老鄉的鮮血染紅了他半個身子。老鄉強忍著傷口的劇痛,口齒不清地對弟兄們大喊:
「這國民黨真他媽不經揍,要不是組織上有規定,我至少宰了十幾個了。」
花園口大堤被炸開後,日軍進攻部隊果然被擋在了一望無際的黃泛區外面,大量的裝甲和輜重都泡在了泥裡。日軍不得不放棄由北向南的攻擊計劃,國軍暫時不用擔心日軍長驅直下了,各方面軍安全撤退,一部分退入河南西部,一部分進入了武漢外圍。
「估計是他老婆給的吧?」
後半夜的時候,老旦突然想起了老鄉的那把梳子。他清楚地記得,老鄉每次都是把它放在那個藍色小挎包裡,老鄉曾經用它給自己梳頭,開始的時候老旦很不自在,大閨女家才用這個梳頭哩!可後來就習慣了,那隻骯髒的梳子滑過頭皮時的感覺就象是女人給自己抓癢,又象老孃曾經撫摸自己腦袋的手,正是這種感覺讓自己能夠有勇氣跨出戰壕,拎起鋼槍。他開始坐不住了,身上熱了起來,看周圍的人都睡了,就悄悄地出了戰壕。黑夜下的河顯得特別陰森恐怖,那裡面似乎有無數的幽魂。他壯著膽子溜到河邊,跳過河灘上的鐵絲網和障礙物,看看四周沒人,就脫得赤條條地遊了過去。河面和夜色一樣漆黑,五月夜間的河水還是有些冰冷,把老旦凍得呲牙咧嘴,雞雞縮成了團。他不敢把頭扎進河裡,生怕看見下面那些腫脹的屍體,弄不好還被鬼抓住腳。終於游到了對岸,只一會兒,老旦就就摸到了半截身子的老鄉。他還是靜靜地躺在那裡,已經僵得硬梆梆的,象是三九天忘了收進房裡的白菜。老旦小心翼翼地摘下那個挎包,開啟它,拿出了那把梳子,摸了摸居然完好無損,在這麼黑的夜裡,它仍發著晶亮的光。鬼子的探照燈晃了過來,老旦忙毛腰把包繫牢在身上,振了振精神就遊了回來。
「那你還不如俺呢,俺好賴打死兩個嘍!」
老鄉沒娶過老婆。三十大幾的人,十幾歲出頭就打仗,每個隊伍復員回家的承諾都扯了蛋。聽王八講,老鄉在打淞滬戰役的時候和一個村姑混了幾宿,啥名啥姓都不曉得,後來鬼子屠了那個村,人畜不留,老鄉就一直揣著這把梳子。老旦想起老鄉的話,「要是熟兒一點的就留著,尋思著啥時候給人家裡捎回去」,可老旦連他的家在哪裡都不知道,老鄉說的駐馬店對他來說,是個遙不可及的地方,在出門當國軍前,除了去上幫子村翠兒孃家,自己從沒出過板子村方圓一二十里的地界。
國民革命軍37軍406團渡過黃河之後,受命在城南進行幾天的休整。
麻子團長帶領部隊向武漢撤退。
「交給你一個任務。」
「受傷了沒有?」這顯然是長官的聲音。
老旦心裡尋思著這些事,鬼子投降得太突然,象做夢一樣。這情形以前也沒見過,一時還琢磨不明白共軍鬧土改到底是幹球啥,這共軍的炮彈就飛了過來!昨兒個衝上來的共軍有幾個被撂倒的,有人用俺的家鄉話喊娘,裡面會不會有同村的人哪?當官的都說共軍匪性不改,抗日的時候他們不出頭,待鬼子被蔣委員長以空間換時間的偉大戰略擊敗了,這會兒他們就冒出來了,趁機搶佔國軍的勝利果實。鬼子奉命向國民政府投降,八路就上來打,惹得不少地方的鬼子乾脆不投降了。傳聞共軍搶了糧草武器什麼都平分,老婆不夠用也共在一起睡,這與河北弟兄們說的好象又不是一回事?懷裡這個嚇得撒尿的娃說他哥就在那邊,乾的就是炮兵,是從家裡直接參軍過去的。這娃子也說納悶,明明講好他腿腳不方便的哥哥在家照顧爹孃過日子,咋就也當了兵呢?別好他那哥子打的一顆炮彈正好砸在他的頭上……
河邊的哨兵早就看到這個光腚漢子來往於河的兩岸,原本以為是個奸細,望遠鏡裡看到他拿了個東西回來,就湊過來拉他上了岸,興奮地問道:「偷了啥好貨回來?」老旦已經冷得說不出話來,把梳子拿給他們看,自己哆哆嗦嗦地穿回衣服。
「黨國軍人,面臨國之危難,自當不畏艱險,不怕犧牲,前赴後繼!我知道,大家參軍都不久,看到這一夜之間就犧牲了很多兄弟,有的連鬼子啥樣兒都沒見著就先死在鬼子飛機下了,大家心裡都很難過!咱們都不願意打仗,咱們都希望可以安生地過活。可是如今,鬼子已經打到了咱們的家門口,現在國家的命運就是咱們自己的命運!從現在起,我要求大家做好奮勇殺敵的準備,做好隨時犧牲的準備!這是咱們把日本鬼子趕出去,不讓日本人屠殺咱們的老婆孩子,不讓日本人屠殺咱們的父母兄弟姐妹——必須付出的代價!我和日本人從關外打到關內,從上海打到南京,從南京打到徐州,從徐州再打到這裡,我死去的弟兄何止千萬?南京一戰,國軍八萬壯士壯烈殉國,咱們團一千多人幾乎全軍覆沒,可我仍能站在這裡,隨時準備和鬼子同歸於盡!從咱們拿起槍走上前線的那一天,咱們就是黨國的軍人。老旦殺敵勇敢無畏,是好樣的,也值得大家學習。但是儘管如此,老旦現在還是算不得一個合格的黨國軍人!剛才,別說我就是打你一拳,就是給你一刀你也不許給我倒下!弟兄們,咱們的敵人是窮兇極惡的日本鬼子,除非鬼子從咱們的屍體上踏過去,咱們決不在鬼子面前倒下,咱們決不向鬼子屈服!」
在一排排炮火的叢林裡,共軍士兵身著土黃色的棉衣,直通通地殺奔過來,不趴不躲只管衝,一個個猛如餓狼。國軍的梯次陣地火力點一個一個失守,援軍也被共軍壓制了,不少兄弟被亂槍打死在溝裡,又有人開始向後逃竄。老旦帶著一個排死守著一條寬壕,仗著幾挺機槍和充足的手雷沒有失守,可沒想到共軍腿腳快如走兔,眨眼之間就被他們來了個三面包圍,後路更被一刀切斷。他遠遠看見,一大堆國軍跪在地上舉著雙手,在寒風中瑟瑟發抖,自己身邊的戰士們也一個個栽倒。情形不妙!老旦寒毛倒立,正準備拼死一搏,突然看到這條寬壕裡有一個暗坑,是曾經用來儲備彈藥的,環顧四周,發現自己已成甕中之鱉,共軍的刺刀已經歷歷在目,他就嘆了口氣,一貓腰鑽了進去,然後再側著身,把幾個彈藥箱擋在了洞口。
「哈哈,你連我都不知道?你去問你的連長同志把,我先走嘍,哈哈。」一陣笑聲傳來,老旦知道這裡至少也有十多號人。
部隊的確需要休整一下了。連日的作戰和長距離轉移,使部隊的補給出現了斷檔,兄弟們都嚴重營養不足。老旦口舌生瘡,面如土色,晚上開始出現夜盲。在敵機停止轟炸的那幾天,縣城裡終於來了慰問團,他們帶來了食物和大量的蔬菜。戰士們餓急了,抓住顆白菜就能生嚼下去,菜幫子都覺得香甜可口。一個老太太摸著老旦滿是血口的雙手,哽咽著說不出話來,一遍又一遍地說「菩薩保佑……菩薩保佑」。夜裡總聽到有戰士在哭泣或者哀嚎,不過他這些天已經睡得著了,只是一閉眼就夢到黃河上的那一幕,醒來總是大汗淋漓。老旦也回憶著那位臉上長滿麻子的團長的話,默默地摩挲著他給的那把日本軍刀,心裡有時會浮起一股豪壯來,尋思著等有機會一定用這把刀剁幾個鬼子。
「旦啊?昨兒個下地冷不?」
偵察兵跑回來了,向老鄉報告說日軍前插部隊已經開始攻開啟封外圍了,東南方向還沒有日軍部隊迂迴,但日軍又在陣地的前方補充了兩個營的兵力,有坦克和裝甲車,正往陣地上集結。
六月的中原大地,塵霧繚繞,死氣沉沉。成千上萬的難民扶老攜幼,利用各式交通工具浩浩蕩蕩地行進在南去的大路上。部隊也和難民們亂糟糟地攪混在一起。人們衣衫襤褸,喘著粗氣,乾涸的喉嚨發出嘶啞的聲音,骯髒的身體在炎熱的六月裡臭氣熏天。人群中不時有被抬出去的死人和即將死去的人,人們扒下他們的衣服,赤條條地丟在路邊。身後隆隆的炮聲顯示著鬼子又在進攻。軍隊由於難民的擁擠無法加快行進速度,前面開路的軍車喇叭按爛了也無濟於事。
晨曦中,共軍的陣地已經清晰可見。他們的騎兵跑來跑去,不知道在幹些什麼。老旦活動了一下快凍僵的四肢,喝下一口在懷裡焐得熱乎乎的白酒,拿出梳子梳了梳頭髮,又把它小心地放進兜裡,開始在戰壕裡例行巡視。戰士們個個臉色蠟黃,神情麻木地各自忙活著,有的在捲菸抽,有的在看共軍的圖畫傳單,有的趴在陣地上檢查著自己的槍彈,還有的正拿著個罐頭盒子找地方拉屎。陣地前面一隻肥胖的鳥正在打盹,被人們拉槍栓的聲音驚著了,嘩啦一聲飛了,撲稜的翅膀讓這片死寂的陣地有了一點生氣。
「俺爹俺娘!兒子不孝,不能來救你們,也不能替你們收屍!等將來打跑了日本鬼子,俺再來給爹孃堆墳,給爹孃燒紙了!」說罷,麻子團長放聲大哭,聲蓋四野。
老鄉死了?
忽然,地平線上一片耀眼的亮光閃爍起來,這光芒在黎明的晨光裡分外詭異,把災死星的光芒都掩蓋了。突然,大地傳來一陣渾厚的震動,天空泛起一片隆隆的混響,頃刻間,天邊的朝霞彷佛被一串串火焰撕裂了一般,密密麻麻的炮彈帶著哨音,如同炸雷後雹子般朝國軍陣地砸將過來。
「哪裡的人你是?」
從陳村撤退之後,老旦所在的5連加上3連、4連和1連,總共還剩下一百多人,被統編成一個連分配給了37軍406團。這個團是被打殘的幾支部隊湊起來的,既不滿員,也不知道下一步的任務,而且多是口音雜亂的新兵蛋子,一眼望去盡是驚惶的眼神和單薄的身體。身高馬大的老旦因其傳奇般的殺人經歷和戰鬥經驗,竟然成了老兵之一,加之他與人人敬重的老鄉曾經生死一場,團部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軍官補充,決定就地解決,勉強同意提拔老旦做了新連隊的副連長,軍銜先空著。由於他們光榮地完成了陳村防衛的任務,團部的軍官們想借此提提氣,給這支萎靡不振的部隊立個榜樣,於是通知連隊,準備舉行一個授勳儀式。
部隊在一片離鄉背井的氣氛中緩緩行進著。眾人都沉默無語,萎靡不振。老旦不時回頭望望,卻只能望到看不到邊的疲憊殘兵,以及被他們踩得漫天飛散的黃土。
整個戰線上,軍隊和百姓們晝夜不停地工作著。武漢來的各色慰問團也不時過來給大家表演一些戲劇和舞蹈。別管是啥,老旦統統看不懂,只覺得臺上的女子個個模樣俊俏,屁股不小,惹得下面的東西梆梆亂跳。最讓他們心裡有底的,是天天都排著小隊挑著扁擔,舉著大旗前來慰問的市民和學生們。士兵們從他們眼裡看到了信任和希望。這種從未有過的熱烈團結的抗戰氣氛,讓老旦漸漸淡忘了災難的黃河帶給他的傷痛。他真恨不得明天就看見鬼子上岸,狠狠地過把癮,把鬼子們打個屁滾尿流。上面三天兩頭的開會,下達很明確的作戰指令。老旦也逐漸有了些做長官的心得,開始關心下屬的吃飯穿衣生辰籍貫,天天視察和了解二里地見方陣地上戰士們的情緒。令他高興的是,大家都開始把他尊稱為「老連長」,省去了那個「旦」字。
「俺老鄉還沒老婆。」
英雄一樣、百戰不死的老鄉就在這麼一瞬間四分五裂,沒了蹤影。老旦的天空崩塌了!他甚至無法在水中掙扎了,幾口充滿死人味道的河水灌進肚裡,讓他窒息。他掙扎著爬上對岸,一邊嘔吐一邊瑟瑟發抖。遙望著那片死地,他的眼淚和口水伴著傷口的鮮血,汩汩地流在了地上。死亡對他來說雖然已經不再陌生,可是自己如此仰仗的老鄉就這樣灰飛煙滅,還是讓他感到極度恐懼?接下來會是什麼遭遇哩?該如何是好哩?這種可怕的不確定性和傷心無助的情緒交織,讓他無法承受。逃跑的念頭閃電般掠入腦海,可此地已不同板子村,周圍是密密麻麻的部隊,走這條道兒沒準兒死得更快了。老旦終被戰友們拖回了河邊的戰壕裡。他緊緊地抱著自己麻木的身軀,想哭卻哭不出來。他不知道該怎麼哭,不知是撕心裂肺地為老鄉哭,還是為了別的什麼大嚎一場?他喉嚨哽咽著,渾身顫抖著,自己的和別人的鮮血粘粘地趴在皮膚上,彷彿象是要再次滲進自己的身體,用手去抹,卻怎麼也抹不掉。看著自己血紅的結著硬痂的雙手,老旦感到一陣透徹心底的寒冷,如同赤裸在臘月冰原的狂風之中。
「報告首長,五班班長李小建就是我嘍!」
老旦恭恭敬敬地接過刀,定下神來,小心翼翼的插在腰間,莊重地給麻子團長敬了個禮。戰士們大受感動,也一起向團長敬禮。麻子團長再不說話,大步流星地去了。
「下次和鬼子交手,下刀要快,不能象上次那樣一刀刀扎,你當他是頭要挨刀的豬麼?一刀就得剔出點貨來,不看見下水就不行。要不遇到一個受傷不重的鬼子,照樣要了你的命去!」
「那今兒個咱不去了,外面下了大雪哩!」
突然,一匹快馬飛奔過來,馬背上計程車兵臉紅脖粗,戴著鋼盔嘶啞著大喊:
過了幾天,部隊接到命令,整個37軍向湖北戰區進發,入駐武漢外圍防禦陣地。部隊在疑惑之中上了路。難道這黃河不守了?406團大多是河南的弟兄,黃河如果不守打這仗還有個啥球意思?鬼子肯定會殺過來。以老旦知道的情況,鬼子的機械化部隊搭個橋不成問題,過了河山地雖多,可要害處都在平原,如何守得住?守不住家裡的人怎麼辦?落到鬼子手裡會怎麼樣?他不敢往下想了。
「俺好象打死了兩個,還俘虜了一個。」說話的應該就是根子了。
「報告首長,沒錯,我家在綿陽。」
「炸開黃河大堤,我估計是上面下的命令,因為不炸不行啊!咱們在平原上和鬼子作戰吃盡了虧,這大家都知道。咱們即使死守黃河,也只頂不了多少天,鬼子的九九藏書網飛機和重炮一猛攻,咱們根本抵擋不住。必須有時間建立新的防線,如果讓鬼子佔了鄭州沿著鐵路線南下,咱們整個三個軍都會陷入包圍。如果再讓鬼子佔了武漢,整個華東戰區十五個兵團也全部得完蛋,那樣中國離徹底亡國就不遠了!炸了花園口,咱們很多人的家可能都得完蛋,可是日本人的裝甲部隊和先頭部隊也得完蛋,日軍就發揮不出他們的優勢,從而達不到迅速南下分割咱們軍隊的目的。咱們的大部隊就可以退到豫西山地和豫南丘陵裡去。弟兄們,為了國家和民族的生存,這是不得已的犧牲啊!咱們的家人死在日本人手裡也是死,死在黃河裡也是死,橫豎是一死,咱們要把這筆賬記在日本鬼子頭上!咱們要把這筆血債從戰場上贏回來!打仗最重要的就是要有兵,只要有咱們在,咱們早晚會打回來!磕完頭,都跟我走!」
老旦和老鄉趴在村口的一個大涼房上。天亮得也真快,放眼望去,敵坦克已經碾過了縱深壕溝,正在追著亡命奔跑的八十多個弟兄。緊跟著坦克居然上來了一大隊鬼子騎兵,人小馬卻大,兩腿兒吊在半空,象是騎著大騾子的山匪。油大麻子端著一挺機槍,邊跑邊朝鬼子們掃射。弟兄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剩口氣的還掙扎著支起身子朝鬼子開槍。鬼子坦克的鏈條子捲起漫天的黃土,毫無顧忌地從或死或活的弟兄們身上輾過去,血肉夾在鏈條裡隨著輪子飛轉。有的弟兄被鬼子的騎兵踩得面目全非,一個弟兄拉響了身上的手榴彈,把自己和鬼子連人帶馬炸上了天。
「呦呵,川軍哦。」
「俺自己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