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你說過……二二不是妖怪……」朝露顫抖了半晌,終於是輕輕的吐出一句話,而她發現,夙白已經是白煞了臉,再度被擊潰到原先那種狀態。

若說受到的打擊,夙白此刻,應該是最痛苦的。二二,是他化妖成仙,一心一意要用命換回的侄兒,是他活著的精神源泉,卻誰料,把他們陷入如今死局的,居然是他?

「對,我根本不是妖怪!我就是長歌!青雲觀的不死長老長歌!」長歌仰天長笑,笑聲不止,朝露機敏的發現,他的眼角已然含著眼淚。

而她伸手緊緊抱住再復虛弱的夙白,強自讓自己冷靜下來。

夙白點了點頭,若此刻自己倒下去,還談什麼保護露兒?他不是這樣的男人,更不會在這時候便被對方擊敗。

「若你是二二,拿出證據來……」他喘了口氣,道。

若你不是二二,又怎麼會有那麼濃重的二二的氣息……所以他絕望的閉上眼睛,等著對方步步為營,步步緊逼。

天際陰霾,風聲鶴唳。遠處傳來幾聲淒厲長鳴。

長歌將目光收回,冷笑了聲說:「我變成這樣……還不都是你害的。我死了就死了,卻為何要把我放在那玉皇石上續魂,你可知道總有那麼個壞道士在四處收集妖靈妖魂,可憐我身魂分家,身子被煉成了那麼噁心的傀儡,魂魄卻被放進了此人的體內。」

「是那……青牛老道?」

「對。」他深吸了口氣,繼續說道:「後來我慢慢想通了……原本我活著也就沒什麼追求了,你上天做了神仙,你逍遙自在,你明明知道我喜歡的是誰,還搶走了她。」

眼神逐漸哀慼,看向這個白髮白衣的男子,這曾經逼著自己做妖怪,卻愛的深入骨髓的男子,或許也有句話叫做愛之深恨之切,當他醒來時候,在花前月下偷聽到夙白已成天上驕子,還與朝露成雙入對的時候,恐怕心就死了。

若非有一本從花前月下得來的書,他可能生命就此打住,再沒了追求。

他……他要復活自己的爹爹……他要讓妖神闔溪重現人間,他要用這把利劍,去斬破天際,要讓那個完全忘記自己的男人,和那個逍遙無度的女子,吃了所有苦頭!

緊緊握拳,他冷笑了聲:「一個人變好……要有多難,一個人變壞,卻又有多容易……回不了頭啦……原以為爹爹活了,會讓你們吃點苦頭,誰知道你們就是局中人。若非她身上有我那點血維繫,我怕是怎麼也不會知道你們動向。偏偏那血脈絲絲相連,我想不知道你們都在幹什麼也不可能!」

怪不得他!

夙白的身子頓時僵住。

朝露撫著自己的脖子,少年時分二二一口咬下後的哀鳴猶在耳畔,抬眼看去,青年的眼中早已溫情全無,一點一點剝去了夙白身上的防護。

闔溪,夙白內心最深處的傷疤。

朝露忽然想起在天方閣中經歷的那一幕……

闔溪瘋癲之餘,殺盡妖界眾生,還將劍,刺向了花情。

花情他不願死,他還有妹妹要照顧,所以硬生生的逃開了這一劍,在胸口留下了一劍從上而下深可見骨的劍痕,卻逼的闔溪妖性大發。

他對天長吼,「他們都從,為何你不從!你這個叛徒,叛徒!」

那個曾經是九重天的慘烈歷史中的一角;那個曾經是夙白與二二之間賴以為系的命脈;居然在過了如此久之後,開啟了這麼大的缺口,將前塵往事盡數揭開,然後拋向已然虛弱至極的夙白。太狠。其心太狠。

忽然,長歌的手猛然舉起,一道黑色漩渦襲向夙白,朝露還未反應過來,眼睜睜的看著那漩渦衝進大陣當中,在夙白的胸口集聚。

瞳眸陡然增大,夙白的臉愈加煞白,斗大的汗珠從額上滴落,旋即發出聲痛苦的呻吟,一條黑龍從他的胸口赫然衝撞而出,盤旋咆哮著颳起一陣旋風,朝露從後緊緊的鎖著夙白,甚至已然召喚出無影劍,意圖斬斷黑龍。

誰知這細微舉動還是被夙白髮現,他立刻壓住她的手,喘息著說:「別……動……」

長歌的手一收一放,那道傷疤已然再度裂開,黑龍卻遲遲不肯離開夙白的胸口。

夙白被衝撞的連續後退幾步,而後整個身體騰空重重的摔在地上,血汗交織已然不知此刻什麼為痛,他咬住牙關,一掌吉向自己的胸口,在朝露的尖叫聲中倚住院落的牆壁緩緩滑下。

黑龍旋風一般飛出了大陣,倏地一聲鑽入了長歌的身上。

他淡淡一笑:「好了,殘魂歸位。」

朝露伸手掏了掏小包,從內飛出一個小瓷瓶,她抖索著唇,迅速將藥粉撒在了夙白的身上,見血漸漸止住,才失神的滑坐在地。

困惑、無助、以及痛心,揉合成如今她的心情。

「為什麼他會變成這樣,為什麼……」

夙白輕聲說:「他如今早已不是二二……已不是……自從他開始試圖還回闔溪的魂,闔溪的妖魂已然開始復甦……因為他是闔溪的孩子,身上流的是妖神的血,一脈相承固然是還復其本源的唯一條件。」

「闔溪、二二、長歌。」

那個天真的說著自己不是妖怪的孩子,那個站在草地上對天大喊「等我我一定會成仙」的少年,已經一去不歸。

朝露替夙白止完血後,知曉此刻若自己再這般下去,無非就是個沒落黃泉的地步。

她起身,強制自己冷靜下來,看向長歌。

「你想怎樣?要我們的命麼?還是希望解去自己這麼多年的恨意,將我們折磨致死?」

長歌一身藍白色的道袍,長身玉立,那雙奪自心岸的眸當真攝人心魂,他側身,看向朝露,「也是,我還在想怎麼好好折磨下你們……」

他不覺嘆了口氣,目光移到朝露身上,「可沒辦法,誰教你們都是必要的藥材,沒有你們,爹爹也活不了,我無路可走啊……」

「那夙白呢……他一生為你,為你成仙,為你求藥,為你受傷,他哪一點對不起你?哪一點?」

長歌微微一顫,然後拾起地上的一朵殘花,紫紅殘蕊,被他一把揉碎拋在了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