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尊的面上,很溫柔,他從未露過這等神情,那是一種寵到極致的神色。
鼻子忽而一酸,她抬頭看著莫沉,輕聲說,「師尊……你……真的喜歡露兒麼……」
自大荒時代開始至莫沉成仙,不下千年。
他心中,從未有情。
思忖著這一句話,他輕輕點頭,「喜歡。」
可她,卻並無欣喜之感,她忽然明白了,恐怕自己空落了歡喜。
修道之人講究一個緣法二字,那一幕場面並非空穴來風,正因為如此,她才會如此驚慌。
驚慌到面色也異常了,斷的連莫沉都錯以為,所有的女子是否都這般善變,一會笑一會哭,一會欣喜一會悲傷的。
若露兒失蹤了,師尊你會去找我麼?
若露兒不再喜歡你,師尊你會尋回我麼?
若露兒死了,師尊你會傷心麼……
三句話,每一句都問的顫顫巍巍的,她被那一幕突如其來的場景刺激的雙眸微跳,卻看著莫沉面色犯難,不覺有些失望浮上面上,雖此刻追問的的確確有些難為了師尊,能教師尊說出「喜歡」二字,本就是極難之事,原本應該開心的事情,為何放到此刻,變得那麼惆悵。
她不覺輕聲而又堅決的說,「若師尊失蹤了,我一定會找,直到找見為止;若師尊不喜歡我,我會繼續喜歡,至死方休。」
再抬起頭,她那般堅定的,「若師尊死了,我絕不會活著。」
莫沉也望著朝露,望的他心中也忽然出現了一絲迷惘,他不懂,的的確確不懂,有些事,需要經歷過才知道結局。
但明顯著,她所說的那樁樁事,他沒有一樣希望去經歷的。
他輕聲問,「喜歡……是愛麼?」
凡人所謂的愛情,便是如此的麼?那麼,自己的徒兒是希望他與她,經歷一場所謂的凡人愛戀麼?九重天上,往往不乏思凡的仙女與凡人相愛的傳說。然則,他從未想過,何時也會入了這個甕,進了這個局,迷了這條路。
莫沉迷了一生的路,似乎在心上,從未迷過路。
他求道之赤誠,在曾經的同門師兄弟中,最是堅定。
可為何,就在他瞧見徒兒眼中滾出的一滴淚水時候,忽而亂了心神。
他突然懂了、悟了。
他喜歡的是她,但她要他愛她。
所以前日里,他二人在經歷的,是一場答非所問,他微微蹙眉。
他以為,喜歡便是喜歡,就如同師傅喜歡徒弟,兄長喜歡妹妹那般,但凡遇見個喜歡,也不外乎朝露素琴這兩人。所以他雖然羞於啟齒,但也預設了這喜歡二字。誰料,原來小露兒要的不僅僅是喜歡,而是他愛她。
成仙這千年,似乎對於愛之一途有些迷惘,或者說是一片空白。
他從未想過要在心裡裝過誰。
莫沉緩緩合上眼,他委實需要些時間來思考,莫如師徒相愛不論在凡間亦或是天上都是天理不容。然則莫沉此人,雖心中著實缺了根弦,卻也正因為這一根弦的缺少,對於此事,並沒有出現所謂的衛道士意味,明明心底是歡喜的,卻在面上擺出道貌岸然的態度。
不為他能不能愛,而為他……愛不愛……
一片花葉緩緩落下,就落到二人中央,那朱蕊紅瓣,正懸在朝露的明眸前,時光穿梭,百年相攜,一幕一幕,他的無上道心,他的上善若水,他的不問世事,他的閒雲野鶴,他的雲淡風輕。
忽然,就在那剎那,她亦覺,自己是在一抹白紙之上潑灑著水墨,她的師尊,本是那般清淨無為。
一花一世界,那懸在正中的花葉打著旋的,落到了朝露的掌心。
身子微微一顫,她慌忙捂著臉,自從在他人面前哭過後,這好哭的毛病居然是越來越難以忍受了。
她忙轉身,向著洞內跑去。
手臂被猛然間抓住,她下意識回過頭去,卻見繁花飛舞之間,師尊的一頭墨髮隨風揚起,然後他輕輕嘆氣,緩緩啟唇,「莫哭了……」
「師尊……」
莫沉移步上前,將朝露摟進懷中,她攥著他的袖,他拍著她的肩,「為師便是愛你又有何妨……」
「師尊……」遲疑的抬眼,便是愛你又何妨……便是愛你又何妨……心尖處微微一抽,痠麻癢痛齊齊湧上,而後她挪開了些身子,眼光所觸,自己的髮絲正落在莫沉的掌心,他面色如常,似乎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但即便如此,卻也讓她紅了面頰。
便是愛你又何妨……
朝露揉著眼睛,將那落到半空的珍珠著了慌的接住,又揣進掛兜裡,才似懂非懂的,如水的眸子凝望著莫沉,終於說道,「師尊你說的有些深奧……不過大概其我懂了……」
「那師尊……可不許對別的女子好,與別的女子那般……那般親密……」
「師尊……師尊,你也不會愛上別的女人對吧?」抬起頭,朝露張大了眼睛,戀戀不捨的離開了莫沉的懷抱。
他的懷抱,溫暖若春,教她有些眷戀。
莫沉還未待回答,就聽見連環炮一般的發問,將他難倒在原處。
莫沉想了想,這問題也有些深奧。
但他看了眼面前這小露兒,或許再不會有第二個女子能隨他百年,甚至千年。
或許,再不會有第二個女子,能與他靈犀相通,千里之外也亦能將迷路的他生生尋回。
或許,也再不會有第二個女子,能與他說,至死方休。
「自然。」他微微嘆氣,一時間教朝露沒有反應過來,待她反應過來時候更是嬌羞不已,又埋回了莫沉懷中,愣是不敢再多言。
良久,她的腳有些麻了,身子也有些軟了,莫沉才說,「一炷香時間到了,回洞中繼續泡著吧。」
忽然,遠處傳來一聲鷹鳴,那兩隻緊緊追隨的飛鷹,上下盤旋著,似乎在與什麼進行著搏鬥。
那鷹鳴之聲,就教朝露心底一沉。
忒那熟悉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