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暗香依依眼前站著的,正是慕容逸。

而此慕容逸的容貌,卻是暗香依依穿越到這個世界初見慕容逸時的那個容貌。

自上一世死後,她穿越附體到了暗香依依的軀體內,當時在她身邊的只有湯斬,可連番被人追殺,暗香依依慌不擇路與湯斬走散,正遇一群人慾取她性命,便來了一個男子,那男子武功極高,眨眼間殺了所有人,自稱慕容逸。當時她並不知道慕容逸會易容術,而現下,面前男子的容貌竟與初見慕容逸時的一模一樣。

慕容逸?她驚訝、疑惑,腦海裡正想著傅月,可當下瞧見的卻是慕容逸,一時驚訝、猶疑參半,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男子亦在看清她臉的瞬間微微驚訝,見她形容如此狼狽,目光一沉微微偏了頭,掩去了眸中一閃而過的深沉與複雜,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故人相見的微笑。

這時,浸染了花香的微風不解意地撩起了男子垂落的長髮,月牙白的衫子因束帶鬆垮,與他微溼的長髮一同,被風吹得輕滑到了一邊,不期然地露出了肩胛鎖骨,男子懈怠地扯了扯衣襟,淡然問道:「不認識我了嗎?」

她自然已認出他是慕容逸,可她更關心他是不是傅月?

見她猶疑不定,他又道:「你這幅摸樣,我倒也險些沒認出來。」

自顧不迷中毒,多日奔波,她只知道要救顧不迷,一心想的也只是救顧不迷,連日來,吃東西都能忘了,何況這身皮囊。而今她發亂衣髒,原本那張讓人一望失魂的臉也被未默三番兩次的塗抹改造成了讓人一望失笑的臉。

可慕容逸卻沒有笑。

她根本沒照過鏡子,哪裡知道自己的狼狽,就算知道也顧不得那許多,想都沒想慕容逸為何如此說,突然伸手抓住了慕容逸的胳膊,好似怕他跑掉,又似有些害怕,竟帶著顫音問道:「你是不是傅月?」

見她如此緊張,慕容逸望著她的目光略帶探究,片刻後,方道:「我不只是傅月。」

這麼說他就是傅月!想到未默和莫七彩都十分肯定他能救顧不迷,她激動得根本忘了去質疑他說的是真是假,也許是相信直覺,也許是根本不想去質疑。不知是不是太過激動,出口的話竟也變得磕磕絆絆起來:「救!救……顧不迷!他……他……」

慕容逸抬起了手,輕撫起她的鬢角,不待她說全,便輕聲道:「好。」

什麼都好。

這個「好」字,似乎等得太不容易,竟讓她紅了眼眶,她似哭似笑,哽咽地追問道:「他中了蝴蝶,還自點了死穴,你能讓他完全恢復嗎?能嗎?」

她期盼、渴望的眼神,令他無來由地心中一悸。

她的這種眼神,他見過太多。每一個來求他的人都曾用這樣的眼神望過他,甚至想盡辦法討他歡心,求他出手醫治,可人命在他看來根本不值一提,更別提要救的人是敵非友。

可她甚至沒有開口求他,只是用同樣的眼神問了這樣一句質疑他醫術本該惹他生氣的話,可就是這樣的眼神,就足以讓他回答:「可以。」

多日的擔憂,終因他這一句「可以」全然放下,忽然再也忍不住,淚落頰邊。

多日來支撐她的不過是一個信念,而今如願以償,頓覺心力憔悴疲憊不堪,她已有兩晚沒有閤眼,她揹著顧不迷奔波了一日一夜,而今,終於找到能救他的人。眼前男子,雖不可信,可由始至終從未傷害過她,此時此刻,他的一句:「可以」,勝過世間任何誓言承諾,讓她願意不顧一切傾力去信。她痛哭失聲,任他將自己攬進懷裡,拍著自己的背,似安撫,似依靠,似有情又似無情……

無所謂,都無所謂……

天色漸漸暗了下去,谷中風乍起,原本平靜的湖面就這樣被風吹亂。

屋中橫樑上一人呼呼大睡,屋外野花從中,一人昏迷不醒毫無知覺,而屋前,他抱著哭得厲害的她,望著漸漸消失在山尖的夕陽,神情是從未有過的溫柔,那溫柔不只在眉角眼梢,還在眼中心底。

她所經歷一切,他都知曉。

她此番受的苦,皆是他一手造成。

可他不得不那麼做。

顧不迷死與不死,他本不放在心上,救與不救也不過在他一念之間,可就在方才初見她時,心中憐意輕易被勾起,淡淡麻麻,酸澀往復,忽然覺得,不想讓她恨自己,忽然不想,讓她覺得自己不好。

她的眼淚打溼了他的薄衫,微涼的感覺讓他敏感起來,不期然地,想知道這淚水是為誰而流?

是為顧不迷終於救治有望?還是為他的出手相救感激涕零?或是因她自己這一路的辛酸和委屈?他輕聲問道:「為什麼哭?」

她一邊抹淚,一邊抽噎道:「不知道,就是想哭。」

這個答案全然在他的意料之外,可偏是這是是而非的答案喚醒了心底最深的那抹柔軟,心中滌盪起從未有過的溫柔,卻又不想被她瞧見、看破。

這樣的心思,他不用細細分辨也知道是什麼。

無來由的歡喜,無來由的失落,亦無來由地惱恨了自己。

他斂眉無聲輕笑,似嘲諷似無奈,還有了然一切地決斷,不過瞬間,便已做了決定。他忽然在她耳後輕笑揶揄:「我只穿了一件薄衫。」暗香依依猛地自他胸口抬起頭來,欲掙脫卻被他更緊地抱住,反將彼此貼得更緊了些。肌膚相貼處,熱力源源不斷傳來,那麼明顯而陌生,目光不期然瞄到了本不該看到的——他果然除了一件薄衫什麼都沒穿……!

雖然來自未來,男子的身體不是沒見過,可眼下這般親密地相貼卻還是頭一次,讓她十分不適應,「放開我!」三個字在他期待什麼的目光下怎麼也無法義正言辭地說出口,只好卡在了喉嚨裡,之後強自吞嚥了下去,這樣緊緊相擁終究覺得不妥,腦袋一時發熱竟說了一句平生最為無厘頭的話。

雖然暗香依依一生做過無數件莫名其妙的事,也說過無數句沒頭沒腦的話,但這一句,是她這輩子最不願意再想起,最引以為恥的話,她僵著身子,大聲宣誓道:「我沒反應!」

「嗯?」待慕容逸反應過來,從突然失笑,到放聲大笑,越想越好笑,一發而不可收拾。

藉機掙脫了他的束縛,看到他笑得快不行的樣子,她臉紅脖子粗,待反應過來,自己說這句話的潛在含義,一時也恨不得咬斷了自己的舌頭,可話已出口覆水難收,憋了好一會兒,只覺得氣苦。

見她側著身子,望著遠處躺在地上的顧不迷,他停止了笑聲。

察覺他不再笑了,她馬上道:「先看看他吧。」

即將觸碰到她的手,聞言,不著痕跡地收了回來。

「如果我不看呢?」他似笑非笑道。

「你不能食言!」她轉頭看向她,明顯急怒交加。

「我為什麼不能食言?」他笑著反問。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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