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仙的誠實著實讓我鬱卒許久,原本以為他不會再來了。沒想到幾日之後,他又出現在黑暗之中,又是默默喝完一杯酒,再悄無聲息地離去。

某一夜,我臥於甑桶之上正呼呼大睡,給突如其來的存在感驚醒,猛睜眼發現在廣寒宮脈脈輝光沐照下,一俊美男仙赫然立於眼前,但見他身體微微前傾,眼光灼灼,似有千言萬語。

竟是那位喝酒的上仙。

先前在黑暗裡只聽上仙其聲,又見其身形高挑纖瘦,隱隱便覺是位好看的男子,只萬萬沒料到正面會是這麼好看,驟然間還離得這般近,一時便有些控制不住胸腔內那顆心,撲通撲通撞大鐘似的撒歡。

再聯想上仙這陣子奇怪舉動,一時鬼迷心竅,竟覺得,上仙他,似乎對我有那麼點意思。

只要想起當時我竟產生了那樣的綺念,我便想一頭撞死在山洞前。

事因今日看到的祗蓮帝君,赫然便是這位時常過來喝酒、認識了將近大半年的上仙!而我也真真丟人,面對仙駕上高高在上、清冷如月霜的祗蓮帝君,竟神經搭錯線了的想上前理論,還理論那麼不靠譜的問題。我完全不明白當時是怎麼想的,竟然覺得阿寒的受遺棄應該由一族之王的祗蓮帝君負起責任,還理直氣壯,振振有詞。

神兵們揮舞著拖我出去的時候,我看到御座上的祗蓮帝君往我方向望了一眼,那一眼的冷意,像一桶冰水,生生將我澆個透心涼。

究竟我那晚是病了還是眼瞎了,竟從祗蓮帝君冷漠的臉上看出脈脈含情來,還為此很是竊喜一番。會錯意便罷了,還錯得如此離譜!

我悔不當初,羞愧欲死啊!

待師兄過來瞧我,我已在自己那間小竹屋裡沒日夜地睡了三天。

師兄說:「你倒真睡得下,如今連那蟠桃園內的樹蛾子都知一重天出了個女流氓,這件醜事便且放一旁,我只問你,你是看中了祗蓮帝君哪點?」師兄竟說得一臉沉痛。

我開始抹淚、因睡過頭了眼淚有些止不住,柔腸百結情狀對師兄說:「師兄莫再說了,如今我一腦門官司,又悔又恨,難以自處,就連這小東西,」我一指地上的小狐狸:「亦三日不曾理會我了。」

「師兄倒是很想搭理你,只來了二次,有人總睡得像豬一般。」師兄一臉抽搐,看起來很有暴打我的衝動,最後只狠狠嘆息了一口:「你也不想想,你一個品階低下的仙衝撞了祗蓮帝君,打幾棒子便能揭過麼?誒,何時才能改改你這散漫性子?」

師兄這最後一句,成功喚起我的憂患意識。等他走了,我便陷入無比苦悶之中。

待到半夜,神使鬼差又來到往日與祗蓮帝君見面之處,心想,祗蓮帝君啊祗蓮帝君,我雖做事魯莽,可你白白喝了我半年的酒,見面竟連一句話也不待我說完,便遣人攆了我,毫無情面可言,忒不仗義。罷了,我碧止也不是什麼小氣之人,今後還如從前待你便是,你,應當不忍心再懲罰這般委曲求全的我了罷?

可祗蓮帝君沒來,我吹了半夜的風。

隔夜,明明告戒自己不可再去了,可不知為何,到了那個時間那個點,又管不住自己的腳。只是去之前變成了賭咒發誓:哼,他若敢再出現,我定然不假辭色相對,好讓他明明白白,一重天的碧止雖混得不好,可心氣高得很!

我又灰撲撲吹了一晚的風。

第三日,師兄過來,沒了往日從容的樣子,一見面就問我:「你究竟怎生得罪了祗蓮帝君,竟惹得他這般恨你,把狀直告到天帝案前,一定要把你罷下凡間。」

「啊!」我真的就地驚住了。

「天帝可準了?」

「誒,準了。想必旨意很快便下來。我央了天樞星君到天帝面前求情也無用,便先溜了過來瞧你,提前說與你知曉。」

天帝啊天帝,你老人家忒不英明瞭!

這一回我倒是哭了個踏踏實實,扯著師兄的袖子滿心惶恐地問道:「師哥,那,天帝他老人家有沒有說我何時才能回來?」

師兄搖頭,伸手拭了拭我的淚水,突然把我抱住,沉聲說:「師妹,最不濟重新修練便是,師兄一定會幫你。」

我泣不成聲:「問題是那刻苦清修,背誦術咒法則的日子,我是一日也不想再過了啊!」

祗蓮帝君啊,小仙不過不小心衝撞了你一下,你有必要這麼趕盡殺絕、睚眥必報麼!

今兒我這冤比天高、比海深,血淚一腔。

師兄走後不久,便有一位司刑法的星君領著天兵來到竹舍,宣讀天帝的御令,果真是要將我罷向凡間。末了還問我可服,此時我已深深陷入一種叫自認倒霉的消極情緒之中,不可自拔,焉有不服之理?

只是猛一回頭,看到小狐狸蹲在門框一旁,木木愣愣地望我。

我瞬間像給當頭打了一棒,心房緊縮。猛抱起小東西一通亂揉,說:「我已央了酒釀仙子與師兄二位好好照看你,你莫亂跑,姐姐總會回來。」

司刑星君便押了我,竟是朝那西方崑崙天宮而去。

歷來罷下凡間的神仙,皆是往那南天門推下。仙界通往凡間的路只此一條,沒聽過還能從崑崙天宮過去的。我一頭霧水,想問一問,可那星君卻酷得很,不理不睬。

騰雲駕霧之間即到崑崙之墟,崑崙天宮在紫霞明滅之間殿宇漠漠,寶相莊嚴。一名垂眉老君走了過來,朝我打拱道:「仙姑往這邊請。」我給這位看來品階不低的仙使弄得發懵,這這這,他朝我行禮作甚?

垂眉老君將我們帶至一處仙障栩栩的大殿,我猛地一抬頭,看著殿門正央書寫著「天機鏡」三字,我隱隱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偏偏一時想不起來。正自怔愣,面前突地白光大起。

我下意識遮住了雙眼,餘光看到自己的身體迅速地消失在那束強光之中。

我便這樣下到凡間。

奇的是,除了一身癟腳的法力被封印了之外,我對那段仙界的記憶沒有消失。

這一時期,凡間隱匿在紅塵深處、被那凡夫俗子稱之為仙人之鄉的幾處高山重鎮,求仙問道者眾多,時時有奇人出現,漸漸自成派系。又有那邪魔歪道,蠢蠢欲動。

我附身在一名十六歲少女身上,睜開眼迎來的第一件事,便淚流滿面地發現,自己倒在那荒郊野外挺著個大肚子,竟是名孕婦。

也不知懷的是哪家男人的孩子。

罷了,有幸能在本仙姑之凡體落胎的,算這娃兒一段造化。

待生下那孩子,穩婆抱著哇哇大哭的嬰兒問我,要取個甚麼名字。我腦門靈光一閃,說,便叫阿寒吧。

然後,自那又是好幾年。

某一天,我又遇到了祗蓮帝君。可那時他顯然不認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