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聽碧染悠悠道:「宛宛,你哥倒是提醒了我,你年紀也不小了,前幾日御史中丞王大人在跟你爹提親事,有意讓長子娶你過門,你……意下如何?」
「我……」宛宛原本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多了心看了一眼序生,只見他默不作聲地低頭吃著綠豆糕,一小粒一小粒漫不經心,完全看不出他曾經多麼喜愛這樣小吃。
若不看他左手緊緊抓著蓋在左膝上的衣衫布料的話……倒真是事不關己的模樣。於是宛宛頓了一下,才意味深長道:「我考慮考慮。」
序生微微側頭,看著她,眼中有驚詫,像是不信她沒有拒絕。
「我累了,回房了。」宛宛起身,拍了拍衣裙,大搖大擺走出了大廳。
她前腳剛回房間不久,碧染後腳便至。
只見她將手裡的一盆水放在桌上,扯下搭在肩頭的白巾,浸泡在水裡,嘴上道:「回來也不洗洗臉,一會兒你爹回來了看你這黑乎乎的模樣又要心疼的。」說著將白巾擰乾,折成三層直接躬身替正在桌邊喝茶的宛宛擦臉。
宛宛也不躲,從小到大從外面瘋了回來,孃親碧染總是這樣一點一點替她擦臉,一邊擦一邊唸叨她又野了,就好像她在她眼裡永遠是長不大的孩子。
碧染擦完她的臉,又託著端詳了一下,才皺眉道:「這幾日沒睡好嗎?」
「哥哥趕著回來,一路上加快了腳程,昨晚投宿的店有股難聞的味道。」說著,宛宛揉了揉痠疼的眼睛,又準備端起桌上已經冰冷的碧螺春。
她本就愛飲碧螺春,家裡的碧螺春彷彿特別香,苦澀中泛著清新的甘甜,令她時不時就想喝一口。方才大廳那一杯還有些餘溫,房間裡這一杯,卻早已冰涼,也不知是什麼時候泡的。
「別喝了,茶醒神。」碧染將茶杯從她手裡拿開,「一會兒用了晚飯早些歇息。年紀那麼輕別落了眼袋才好。以後夫家要嫌棄的。」
前兩句聽著受用,最後一句話鋒徒然一轉,轉到了方才大廳裡面的話題。
宛宛臉一沉,沒好氣道:「總之你就是想把我嫁出去。」
碧染搓洗著白巾抬頭失笑,「我自然是希望你早早嫁個好人家。都快十八了,女大當嫁,再混個兩年可就嫁不出了。」
她這話是天下父母的心聲,當父母的,總會比較操心兒女的婚事。但此話聽在宛宛耳裡,卻變了味——她孃親又不要她了,這麼急著想給別人……
「我不想嫁。」宛宛這會兒一改大廳裡的態度,斬釘截鐵道。「就算嫁,也不嫁那什麼王公子李少爺的,誰愛嫁誰嫁去。」
此氣話一齣,本以為碧染一定會責罵她對婚事吊兒郎當,態度不正。卻不想碧染一反常態嘆了口氣,「你若不喜歡,那便算了,我讓你爹去跟王大人回絕。」她端起了水盆子,走到門口頓了一下,好像想起什麼,回頭道:「衣櫃裡有新做的襦裙和褙子,都是今年開春的新款布料。我按你走時的身形裁製的,一會兒試試看,若合身就穿出來給你爹看看,你爹自這衣服裁好之後都拿出來看了好幾次了,一直巴望著你回來,穿新衣裳給他看。」唐介是「吾家有女初長成」的心思,做妻子的怎會不懂?
「哦。」宛宛低低應了一聲,目送碧染出門。
嫁人……這個家她待不長了嗎?就算她不喜歡待在成天唸叨哥哥的孃親身邊,卻也不想……離開她。
嫁人嫁人……都怪哥哥序生,好好的幹嘛把話題拐到她身上?他也想她早早嫁出去吧!
一念及此,頓時心頭一把火燃了起來……
而此時,走在長廊上的序生忽的一顫,只覺得背後仿若火燒,一回頭卻什麼人也沒有。
這種不祥的預感……
「序生,怎麼站在這裡不進屋?」碧染端著空水盆迎面走上來。
「我剛剛去看了一下弟弟們,待問和淑問說孃親你罰他們抄三遍《論語》,這會兒正在房裡愁眉苦臉。孃親你對他們太嚴格了。」對他,從小到大卻從不苛求。這或許就是親生的和領養的區別吧?
碧染冷哼了一聲:「淑問那小子沒事就只會跟待問搶東西,過兩年就要參加科考了,這樣子怎麼行?」
「怎麼沒看見泥巴?」柳泥巴,也就是唐義問,真名柳墨渲,荷姿的兒子。
「正月的時候回杭州了。下次回來的時候差不多也要準備考試的事了。」碧染搖搖頭,「明明差不多大小,泥巴詩詞歌賦一點就會,你那笨弟弟淑問就只會死掐比自己小五歲的待問……」末了,她笑了笑,「不說這群淘孩子了。我方才見你沒怎麼吃綠豆糕,又端了一盤到你的房間裡。」
「好,孃親你趕緊去忙你的吧,唐叔快回來了。」
送走孃親碧染,折回自己的房間,果然見到一盤綠豆糕擺放在桌子正中。序生心頭一暖,目露懷念地捻起一方綠豆糕,扔進自己的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