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之後,遠在中原的尹聽風發現了他的蹤跡,但也對他不肯回來的舉動感到詫異。
段飛卿不是不肯回去,只是傷還沒好。他不知道為什麼師雨忽然放慢了醫治他的速度,明明他都已經在鏡城待了一年多了。
師雨似乎壓根忘了這件事,她帶著他出去給人治病,即使別人被段飛卿的臉嚇得臉色發白也毫不在意。
她像是變了個人,沒有了路上的狠辣,會給窮人治病,分文不取,也會好心地把僅剩的乾糧送給乞丐。
段飛卿發現這個人骨子裡不壞,但她睚眥必報,一旦被得罪或者自身受到威脅,就會痛下狠手。
鏡城住的其實大部分是漢族人,也不知道怎麼會被西夜盯上。像是要滿足大家的不安,西夜的使臣終於到了。師雨這晚回來,沒再繼續吃增肥的藥物,她對段飛卿說:「我恐怕遲早要被送去西夜。」說完她又笑起來,「臨走之前幫你把傷醫好吧。」
段飛卿見她強作歡笑,居然有些不忍心,可明明這人並不是表面上那麼柔弱可欺的。
那張戴了太久的人皮面具終於成功被取下,他的容貌開始顯山露水。師雨給他用藥水洗了最後一遍臉,看到他的原貌,驚愕地說不出話來,好半天才道:「原來你長得這麼好看。」她忽然賊兮兮地笑起來,「不如別做徒弟了,做我相公吧。」
段飛卿皺起眉,他太正人君子,和她以前見過的那些輕浮男人完全不同。
但就是這點讓師雨喜歡逗他,甚至有時候還會故意碰一碰他,看他立即守禮地避開,又哈哈大笑。
城主果然收了師雨為義女,她就要去做西夜王的妃子了,所以段飛的口啞必須要趕緊治療了。
師雨不再出門,她的反抗似乎已經徹底被城主鎮壓,也已經認命地接受了安排。她的身段漸漸恢復了窈窕,可是沒了神采,反而沒有以往的豔光四射了。
她把段飛卿叫到跟前,交給他自己精心編著的「醫書」。哦,她管那個叫「聖典」。
可是段飛卿覺得那根本連書都算不上。裡面記載的東西雖然都是讓他歎為觀止的醫術精華,但她寫的太亂了,像是隨性為之,想到哪兒就寫到哪兒。好在他跟她相處久了,還能看懂。
這樣東西似乎很珍貴,段飛卿不明白她為什麼要交給自己。原本以為她只是為了尋求他的保護才用教他醫術牽絆著他,沒想到她居然真的在用心教,有時她甚至還讓他獨自代替她去給別人治病。而如今既然她要離開,他的傷也要痊癒,那麼一切就該按照她當初所說兩清了不是嗎?
在這之後,師雨似乎漸漸沉默起來。段飛卿開始練著發聲,她開始閉口不言。段飛卿注意到了,卻也沒有在意。
直到有一天,師雨試了西夜國送來的華衣美服,跑來給他欣賞,卻忽然說:「你帶我走怎麼樣?」
段飛卿愣了愣。
「就算你不帶我走,遲早我也會自己逃掉。」
段飛卿用還不太順暢的句子問她:「為什麼?」
「如果是你,你願意嗎?」
說的也是。
師雨道:「我不能陷我師父不義,所以我會到達西夜國境後再逃跑,你武藝高強,一定能幫我。」
段飛卿考慮良久,點了點頭:「你對我有救命之恩,我答應幫你。」
師雨笑了笑:「不止,我還是你的師父。」
「……」
前往西夜的送親隊伍多了一個人,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因為他的相貌太過惹人注意。
師雨坐在車裡,身著白色二十四褶玉裙,外罩黑麵雲錦褙衣,眉目溫潤,雙唇飽滿潤澤,總讓人聯想到香甜誘人的蜜桃,頗為嫵媚。圍觀的路人偶爾瞥到一角,讚不絕口。
隊伍進入西夜國境內,天氣有些反覆無常,師雨忽然把段飛卿叫到跟前,告訴他可能會出現風暴,這會是個逃跑的好機會。
果然,不出三天就出現了風暴天氣,狂風席捲,飛沙走石,天昏地暗。
師雨撒了藥粉,送親隊伍包括前來迎接的西夜士兵誤吸入鼻中,立即行動遲緩起來,段飛卿趁機帶著她跑了出去。
狂風呼嘯,這樣的天氣,連駱駝都只敢趴在地上,馬是騎不了的,所以要想走快很難。師雨也不敢再用藥,因為大風肆虐,撒出去的藥粉很容易讓自己也中招。
原本一切順利,他們頂著風往中原方向走了將近五里路,沒有追兵。可惜再往前,他們遇到了阻截。
段飛卿在鏡城生活了兩年多,第一次見到鏡城城主,他並不蒼老,是個白面無鬚的中年人,帶著一隊人馬攔在後方,似乎早就料到師雨會有這招。
師雨驚叫一聲,轉身往回跑,她的師父只是冷冷地看著她的背影,命令左右下手去抓她。
段飛卿替她擋住了那些人,師雨不敢停下,她像是十分害怕自己的師父,一路往大漠深處跑去。
段飛卿斬殺了追兵,要去救她,她已經跑出去很遠,幾乎在他眼裡只是個黑點。
這時後方的鏡城城主忽然大聲叫嚷:「回來!你想死嗎?」
段飛卿感到不妙,愈發加快了速度,但終究沒來得及,師雨像是故意為之,回頭看了他一眼,忽然縱身躍進了流沙裡……
段飛卿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明明她是可以逃掉的,可是她卻選擇了一條死路。
鏡城城主顯然也沒想到會這樣,帶著僅剩的幾個人遠遠看著,大概是忌憚段飛卿的身手,始終沒有接近,許久才頂著風沙離去。
段飛卿在師雨落下的地方挖了很久,沒有找到人。一種從未有過情緒在他心裡氾濫,想控制都控制不住。
其實他們之間還經歷過很多事情,還去過其他很多地方,但段飛卿都刻意忘記了,那段時間他接受治療本就痛苦不堪,要忍受一個心狠手辣的女人在身邊對自己指揮來指揮去更加痛苦,但最後給他這種痛苦的人居然忽然就消失了。
他甚至都沒來得及探知她的過去,除了知道她叫師雨外,對她的一切毫無所知。
曾經有一次,她半開玩笑般說:「如果以後你傷好離開了,不要對外人說起我,也不要到處顯擺從我這兒學去的醫術。」
段飛卿正疑惑,她又笑著說:「不過我會一直記得你的。」
他記得這句話,所以遵守諾言。
「若是隻教武功,我可以破例收她為徒。」他坐在青雲派的大廳裡,對初銜白說。
初銜白笑了笑,點頭道:「也好,或許等那位貴人出現,可以讓她親自來教小元醫術。」
段飛卿並沒有說什麼,只告訴她有個貴人救過他,還教過他醫術,但關於那個貴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一概未提。
她還能出現?段飛卿不置可否:「若你願意,那就等著看吧。」
初銜白又笑起來,然後命小元跪地拜師。
「對了,我帶小元來這裡拜師的事,還沒告訴天印。」
「哦?」段飛卿難得開玩笑說:「那我得趕緊收下這個徒弟,免得她父親到時候反悔。」
「哈哈,說得沒錯。」
小元雙手高舉茶盞,恭恭敬敬給他磕頭:「師父在上,受徒兒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