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唐知秋不是在想法子,而是沒有法子。
這毒藥他已認出來,是他當初送給玄秀的。當時唐門剛製成鳶無不久,這毒藥是在練鳶無時偶然淬鍊出的劇毒,因是意外,連名字也沒有。當時發生了很多事,玄秀要與他分別,他將鳶無的毒留給自己,解藥給她;這毒給了她,解藥卻放在自己手裡。
那時候的他大約有些天真,以為這也是種聯絡。也許哪天他跑去找她說自己中了鳶無的毒需要解藥,也算是個藉口。他甚至幻想玄秀離不了他,服了這毒用性命來威脅他,也會有再見的機會。
可惜一樣都沒如願。鳶無的解藥他掌握了方子,玄秀也沒有尋死覓活地服毒要挾他,反而成了璇璣門的弟子,更不止一次公開說有向道之心。於是終於在成親哪一晚,他將這毒的解藥扔進了池中。
她既已放下,他也不用糾纏。
只是造化弄人,現在她的妹妹卻中了這毒來了。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玄月醒了過來,臉色已經從灰白轉為紅潤,這是不祥的徵兆。
她睜開眼睛,以為自己在做夢。彷彿還在二十多年前,那個少年一點也沒變,仍然是那身紫色袍子,側臉的弧度好看的叫人移不開視線,眼簾微垂時,長睫似遮住了她柔軟的心底。直到他轉過頭來,看到他額間的幾條細紋,方覺歲月如梭,黃粱一夢。
「月兒,還記得我麼?」
聲音倒是變了,玄月想,變得低沉多了,果然不是當年了……
唐知秋見她不回答,皺眉低語:「不記得了?」
「唐知秋……」玄月閉了閉眼,別過臉去:「我不想來見你的。」
「哦?我以為你把自己保養得這麼美,就是為了來見我的呢。」唐知秋低聲說著,像是在跟老朋友打趣。
「我只是想讓自己過得好一些罷了,這世上能對自己好的,就只有自己。」玄月輕輕喘了口氣,終於又看向他:「我是不是快死了?」
唐知秋靜靜地看著她的雙眼,點了點頭:「若是常量,至少可以拖延數月,我就是立即著手研製解藥也有可能救得了你,但是你被灌了一整瓶……應該熬不過一盞茶的時間了。」
「是麼……真意外……」她有些怔忪:「怎麼也沒想到我會死在唐門的毒上……」
唐知秋問:「是誰做的?」
「玄秀的徒弟。」玄月咧開嘴笑了:「這是不是報應?當年如果不是因為我,玄秀可能不會跟你分開。」
唐知秋抿唇不語。
「你大概也很不喜歡我,我自己是有數的。我向來潑辣任性,過去玄秀一直讓著我,但在你這件事上從不肯讓步。若不是後來她險些失手殺了我,也不會下決心跟你分開……」一連說了一長串話,她有些粗喘,停頓了一瞬才又接著道:「其實我知道你喜歡的是她,只是不肯承認而已……」
唐知秋仍舊只是沉默。
玄月忽然問:「這些年你過得如何?」
他這才開了口:「還不錯,成過親,喪了偶,做了掌門,也做走狗,日子一樣過。」
玄月笑了:「我終於理解我徒弟的心情了。」
「哦?什麼?」
「你不是好人,我為什麼要這麼喜歡你……」
「……」
「越是喜歡,越是憎恨,越是在乎,越是放不下……」她睜大眼睛瞪著屋頂,眼裡的光芒有些渙散:「真好,我可以解脫了……」
「沒這麼容易的。」唐知秋嘆氣,語氣裡終於有了遺憾和無力的情緒:「這毒在最後還會讓人全身潰爛,飽受痛苦,你的折磨還沒開始。」
玄月的眉頭立時皺了起來,她可以對生死豁達,卻無法承受自己變成那般不堪入目的模樣,尤其還是在他面前。
「那就幫幫我……」她看著他的眼睛,深棕色的瞳仁,曾是她最著迷的色彩。「讓我走得體面些。」
唐知秋看了她一會兒,伸手揉了揉她的發,俯下頭貼到她耳邊:「對不住,救不了你,若有來世,我一定喜歡你,只跟你在一起。」
玄月「呸」了一聲,有氣無力,話裡卻帶著笑:「男人說什麼來世的承諾都是騙人的,圖自己心裡安穩罷了,我不稀罕!」她伸手撫住他的臉,臉色忽然認真起來:「替我跟玄秀說一句,對不起……」
唐知秋的手指輕輕捏住她的咽喉:「你說的和我說的,我都記住了。」
玄月眨了眨眼,一直微笑著,直到撫著他臉的手垂下去,也沒有變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