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月說不出話來,轉頭去看千青,眼神沉沉浮浮,似明白了什麼,又似不敢相信。
難怪天印會忽然對千青感興趣,果然是有所圖嗎?
「靳凜……」她語氣低啞地喚了一句:「寫信給師祖,告訴他,我天殊派出了叛徒,並向他老人家請示……是否要清理門戶。」
「師叔!」靳凜驚訝地看著她。
玄月的目光定在千青身上,隱隱有了淚光:「去吧……」
靳凜終究出了門,玄月在千青身邊蹲下,小心翼翼地撫了撫她的發:「乖孩子,你一定能熬過去的,你看師父保養得這麼好,可不適合演什麼白髮人送黑髮人呀,對吧?」她努力地想笑一下,結果終是沒忍住,眼淚一顆一顆地滾落下來,在千青染血的衣衫上暈出淒涼的哀傷……
大約第三日的子時,千青醒了過來。
十分突然。
眼睛看不清楚東西,仔細辨認許久才看出是在晚上,有人背對著她坐著,面前燃著一簇篝火。她終於回憶起之前發生了什麼,也感覺到了徹骨的疼痛,忍不住低嘶了一聲。那人轉過頭來,相貌看不分明,模糊間覺得似乎沒什麼表情。
他問:「你醒了?」
千青不能說不能動,只能閉一下眼睛。
「你應該記得我的聲音吧,我是段飛卿。」
千青又閉了一下眼睛。
段飛卿湊近了一些,俯下頭看著她:「我早告訴過你天印不是好人,你現在相信了?」
千青這次沒有閉眼,反而抽著嘴角笑了一下,儘管這會引起琵琶骨處的傷疼,卻更能表達她的心情。
段飛卿的神情淡的近乎冷漠:「大概諸事皆有因果,你以前也不算什麼好人,如今走到這一步,我已經盡力,也算是還了欠你的債了。」
千青並不明白他的意思,而他已沒了說下去的意思。
「你的時間已經不多了,還有什麼話要交代麼?」
千青於是明白,自己這是迴光返照了。
段飛卿坐直身子:「順氣凝神,將氣息壓在喉間輕吐出來,減少震動,可以緩解你的痛苦。」
千青照著他的話做了,許久,終於說出句話來:「有話說……」
「說。」
「第一,告訴我師父,別替我報仇,這世上……我最不希望的,就是她出事。」
「好。」
「第二,大師兄……叫他離谷羽術遠一些,我怕他有一日會被她害了。」
「好。」
「第三,折華,我不知道他是真是假,若是真,叫他和折英一起斷了初家人的身份……好好生活;若不是,那就去死吧……呵,我如今最痛恨欺騙了……」
「……好。」
「第四……」她微微喘了口氣,這才有了繼續說下去的力氣:「我已記不起前塵過往,也不想在這荒誕的世上留下什麼,我死後,草蓆裹屍,就地掩埋即可……」
段飛卿終於忍不住道:「沒有話要對天印說麼?」
「沒有。」千青又喘了口氣:「還請你最後替我感謝一下尹聽風吧,他是唯一一個騙過我,而我不恨的人了。」
段飛卿默默點了點頭。
千青睜大眼睛,盯著黑黢黢的屋頂,那片黑色似乎成了個洞,要將她吞噬吸入,又忽然成了一片衣角,一頭烏髮,以及那人一轉頭的一抹笑。
「呵、呵呵……」明知道這樣笑會讓自己疼得死去活來,她還是忍不住。
迷迷茫茫間,只聽一聲巨響,似乎是門被撞開了,有人跌跌撞撞地衝過來,近乎蠻橫地把她摟在懷裡:「青青,你會沒事的,你不能死,你不能再死一次了!」
千青存著的一點懷疑在感到他滴在肩窩的眼淚時忽然消逝了,這應當是真的折華吧。
「千青……」尹聽風在她對面蹲下來,凝視著她的眼睛:「再撐一撐,你能熬過去的,想想你過去多生龍活虎啊……」話音忽然哽住,他愴然地閉了嘴。段飛卿拍了拍他的肩,微微嘆息。
千青忽而笑了一下:「你們……都擋著門,別讓我師父進來,她叫起來……我受不了……」
折華更用力地摟住了她:「青青,你不能放棄,再撐一撐,再撐一撐就會沒事了……」
千青抬頭望向那篇虛無的黑暗,心裡驀地浮出那首歌來。
「心乎愛矣,遐不謂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半刻後,玄月出現在了門口,還沒衝進來就被守在門邊的楚泓一把攔住了。他略帶哽咽,又強作鎮定:「玄月師父,節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