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這樣的好心,她無法領情。雖然心裡氣惱暗生,卻又礙於情面不能表與顏面,那種委屈和煩鬱快要將她的心肺堵實了透不過氣來。她原本也是大家閨秀,雖然家道中落但多年的家教與修養,骨子裡天生的傲氣都讓她無法接受這份好心和施捨。

她沉默著,美麗的容顏帶著倔強之色,不卑不吭卻不置可否。場面有點僵。清平公主有些不悅,沒想到她一個貧女居然如此不好說話。

突然,一個內侍匆匆走了過來,在清平公主耳邊低語了幾句。清平公主臉色一變,站起身來,她看了一眼司恬,冷冷道:「倉讕王方才酒後失手,將左相射死了。」

司恬猛的一震,站起身來。

怎麼會?他酒量她是知道的,他的箭術她也是知道的。酒後失手,只有一個可能,她立刻想到了原由,即感動他的心意,又埋怨他的莽撞。瞬間,她的後背和額頭,手心都是溼溼一片。

清平公主道:「司姑娘,你先在這裡等訊息吧。」

「皇后娘娘,民女想先告退去見見劉重劉大人。」

清平公主略一沉吟,對身邊的內侍道:「你將司姑娘帶到暢春園,請劉大人過來一趟。」

司恬拜別清平公主,隨著內侍衛到了暢春園,心急如焚的等著劉重。今日他一定也在國宴之上,具體是怎樣的情況,他一定知道。

一刻鐘之後,劉重匆匆前來,不及她開口詢問就說道:「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誰也沒想到他會如此,到底是酒後失手還是故意,眼下誰也不好說,只看皇上的意思了。皇上說他酒後失手便無事,皇上若是他是故意,只怕這兩國之間的修好算是一場泡影,這可是倉讕先挑起事端。」

這其中的厲害她來時路上已經想到,此事可大可小,她立刻就想到了裴雲曠,此刻唯有他,才能將此事抹平。可是他已不是安慶王,她已經不能隨意見到他。

劉重道:「皇上沒有當場發作,想是心裡猶豫,不知道怎麼處置才合適,他不是臣子,是他國之君主,事關兩國關係與長遠,皇上必定不會輕易決斷。眼下,他被皇上留在西暖閣醒酒,且看皇上怎麼處理吧,你安心等待。」

她如何能等的下去。她急聲道:「姐夫,我想見他一面。」

「皇上派兵把守著西暖閣,就是他帶去的那些使臣也一併留在了宮裡。」

她咬著嘴唇,喃喃道:「那我,想要見見皇上可成?」

「這個,皇上已不是安慶王,他是大梁的帝王。你去求他,只怕也是很難改變什麼。」

司恬泫然若泣:「姐夫,你總讓我去試一試。」

「那好,你隨我來,不知皇上可願意見你。」

劉重領著她往乾明殿而去。到了殿外,劉重讓她先等候在外,內侍通報之後,他進了殿中,半晌之後,他走出來,對她點頭到:「皇上讓你進去。」

她長吸一口氣,低頭走進乾明殿中。

她沒有抬眼看裴雲曠,進門就長跪在地上,大理石的地面上鋪了厚厚的絨毯,幽深的蘭色,點綴著嫵媚的桃花。她將額頭放在手背之上,情急焦慮,抑制了一路的眼淚突然掉了下來,一滴一滴被吸在地毯之上,倏忽無蹤。

裴雲曠從龍案邊站起身,居高臨下,只見到她漆黑的秀髮如一團墨雲託在雲袖之上。她身著一襲淡紫色的衣裙,頸下和袖口加了一圈雪狐的毛邊。領口和袖口都繡著小小的白色纏枝梅花。他心裡一動,想起那夜雪中問梅,她回的那幾句話。他心裡某個地方再次破土而出了萌芽,似是經了嚴冬而吹進了春風。

他走過來,虛虛一扶,她卻沒有借力起身,只是微微抬頭。

她臉上明潤的水痕和眼中的波光瀲灩讓他心裡有了微微的醋意,如今她再不是為他流淚的人,她的眼淚是為了別的男人,而這個男人,是他的至親,是他的盟友,也是他欣賞的對手。上午的那一幕,驚心動魄,始料不及。他不得不佩服商雨的那一箭,計謀與勇氣同存,料中他的心事,拿扭著分寸,一擊而中,讓他無從下手處置,為難猶豫,很是頭疼。

她清眸如水,不說話,只看著他,似有千言萬語,卻只用眼光傾訴。她知道她什麼都不用說,他自然知道她的來意。

裴雲曠注視著她,沉默了片刻才道:「朕知道你為什麼來。朕也的確為難,他射中的若是一個普通的宮人也就罷了,可是左實秋是大梁的丞相。你讓朕怎麼做?」

她低聲道:「皇上,他只是喝醉了。」

裴雲曠苦笑:「司恬,他酒量如何,你知、我知。他為什麼射殺左相,你知、我知、他知!」

她心裡重重的一沉,開始緊張。正是因為她知道商雨為什麼這麼做,所以才更加的不安和擔憂。而裴雲曠也知道其中的原由,他會怎麼處理?

她抬起頭來,大膽說道:「可是,皇上也一心要除掉左相不是麼?」

裴雲曠毫不否認:「是,我是想除掉他,但不是現在,也不是以這樣的方式。眼下,我剛登基不久,朝廷局勢需要他的支撐,他的門生黨羽甚多,一時半刻我還沒理清,還有用到他的時候。拋開這些不說,商雨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這麼做,我若裁定為酒後失手,又怕朝臣不依。我若說他是故意,又會不利於倉讕與大梁的關係。他真是給我出了難題。」

司恬低聲道:「皇上,既然這事牽扯到兩國關係,皇上更應該裁定是酒後失手。」

裴雲曠眯起眼眸:「這一年他倒是有長進了,知道怎麼讓我為難,讓我拿他束手無策。」

司恬忙道:「他心裡一直敬重皇上,聞聽皇上登基連著幾日為皇上挑選賀禮。他也知道皇上心裡很想除掉左相,所以才會這麼做,他不單是為我報仇。」

裴雲曠凝視著她,一字一頓道:「你如此瞭解他?」

「是,我知道他心裡所想。」

她的這句話帶著和商雨心心相映的意味,讓他有點不舒服。

他上前一步,蹙眉問道:「你可知道我心中所想?」

司恬緩緩搖頭,眼中的擔憂和慌亂清晰明瞭,籠罩著她的明眸,如空濛山色,江上煙雨,激起了他壓抑沉埋的舊日不甘,久違的渴望席捲而來,明知不合時宜,仍想最後一搏。

他雙眸深邃,語氣低沉:「司恬,時至今日,我仍然想問你那句話,你想想再答,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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