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客想了想,忽而問道:「你想不想出宮?」
芣苡胡亂搖著頭,不知該如何作答。就聽阿客道:「你還是該出宮去的,這宮裡一句話說錯,便可能幹系許多條人命。不是你應對得來的。出去了,便為我立個牌位,也不辜負我們主僕一場。」
芣苡眼中淚水便聚集起來,待要說些什麼,又想起四面都是伺候的宮女——雖守得遠,可也難保聽不見什麼。只能模稜兩可道:「要立牌位,總該有個物件供奉——娘娘便賜還我吧。」
這下反倒是阿客聽不懂她話中含義了。她正思索著,採白推門進來,向芣苡招了招手,道:「過來這邊說話吧。」
芣苡隨採白去,然而採白並沒有真說些什麼,只取了信並一枚雙連環給芣苡,道是:「你家二娘子託我帶給你的。」
芣苡不能置信的望著採白,採白亦說不知該怎麼說,便道:「出宮之後,我偶然遇見你家二娘子,救了婕妤的丹藥便是她所賜。她問起你的近況,我與她說了,她便託我帶這些東西給你,說是你看了自然明白。」
芣苡展信,見那一筆字,眼淚便先滾落下來。那字跡她再熟悉不過,心裡已然信了。雖有諸多事摸不著頭緒,可這數月她的見聞,又有那件是常理能解釋得通的,便不深究。只向採白深深叩頭,道:「求姑姑送我出宮,去尋我家二娘子吧。」
採白搖頭苦笑,「只怕不是那麼好尋見的。可若真尋見了,也是天大的福分,你便去吧。」
過了四月中,天氣漸漸渥熱起來。阿客身上也大好了,便常往水濱走動。
湖水尚還涼,卻已不冰人,她愛褪了鞋襪坐在洗秋榭外棧橋上。那湖水清澈微涼,拍在腳背上柔柔的,癢癢的。初夏陽光正好,明亮卻不耀人,暖暖的催人入睡。只那麼坐一會兒便能濯盡一日的煩憂。
她就又想起年少時在揚州待過的短暫時光,輕輕哼唱著,「桃葉復桃葉,桃樹連桃根。相憐兩樂事,獨使我殷勤。桃葉復桃葉,渡江不用楫。但渡無所苦,我自迎接汝……」
蘇秉正下了朝便來尋她,聽她哼唱歌謠。他想她這般無憂無慮的模樣,更讓他想將此刻留住,不願她記起往事了。
可他還是會忍不住想起當年她唱繁霜歌的模樣,便央她唱。
阿客就用腳心扣著水面,說:「這歌需在月色下唱,靜靜的唱,才好聽。」見他不覺露出失望的神色來,便笑道,「過來抱著我,閉上眼睛。」
他依言而行。懷抱裡有她,便覺得溫暖而充實,有沒有那歌聲竟都不重要了。可就在這時他聽到了湖面上的風,那風裡帶了低緩的水聲,她的歌就自那水聲裡來,透過胸口傳遞到他耳中,別無修飾。她唱「繁霜侵曉霧」,那夜寂寞的月色在他腦海中鋪展開了。待她唱完了,他便覺出唇上柔軟的輾轉。
他抬手便扶住了她的肩膀。有那麼一瞬間他幾乎就要剋制不住將她壓在身下,可他終究知道這只是偷來的歡愉,他怕他剋制不住揮霍時,這時光便要倏然流盡了。
一時他們只是靜靜的對視著。他心知是自己做得過分了,阿客難得主動來親他,他竟然推開,她該有多尷尬。便要解釋。可阿客也只垂眸一笑便釋然了。道:「坐這麼久,也有些乏了,我們四處走走?」
他便自宮女手裡接了巾帕,為她擦乾雙腳,替她穿襪著靴。她顯然不曾淡泊到能坦然令他服侍的地步,低垂了睫毛,臉上泛起紅潮來。蘇秉正就有些心猿意馬的想,這似乎也是閨房中的情趣,忍不住便在她腳心摸了一把。
因他這多餘的動作,一路上阿客都有些惱。蘇秉正尋了許多話題來逗她,她只不說話。
兩人各懷心事,不覺便走得遠了。行至一處花鋤房,阿客倏然便停住了腳步。房裡正有個中人出來,瞧見阿客望著他,身上一抖,懷裡東西便悉數掉落。他匍匐在地,觳觫不止。
蘇秉正待要問阿客怎麼了,便見看到那中人掉落的東西,銀錢裡有一枚紅寶石梅花簪子在陽光下熠熠閃耀。
他即刻便明白過來,令人將這中人拿下。
那中人不一刻便招供了——原來那夜是他隨侍衛一道去鴆殺阿客,那侍衛要殺他滅口時他早有防備,裝死在地,逃得性命。後來怕被抓住,便殺了個路過的中人,將財寶丟在他身上。果然騙過了旁人。皆因他貪心不足,才留下一枚寶石簪藏起來。瞧見風聲漸漸消停了,便想偷偷來取回,誰知就被阿客給裝上了。
他並無那侍衛的硬骨,很快便將幕後主使招供出來。
四月底,王宗芝遇上一樁不大不小的麻煩——與他一同戍守西疆的周明德彈劾他擅專獨斷,擁兵自重。
蘇秉正令他們各自申辯,王宗芝便十分委屈的上摺子自辨,說是突厥尚未完全臣服,邊疆大小戰事不斷,並不是他不想把兵還給周明德,而是這場仗還沒打完呢,他沒法還。
因周明德的奏表遲遲不到,蘇秉正便傳令他回京奏事。
周明德倒是乖乖的回京了,走到半路卻又自稱水土不服,病在路上,請求延緩回京。
蘇秉正亦不說什麼。
五月底,高平侯周原舉兵謀叛。他戍守延州等要地多年,軍中多有他的舊部,然而響應者聊聊。周明德麾下西域兵也被王宗芝奪去。不過月餘,周原父子便兵敗身死。
訊息傳來,周明豔便在毓秀宮觸柱,幸而被宮女救下,才沒傷及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