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客不能與他對視,竟就退了一步。
她想,是啊,她該明白的。當你喜歡一個人,無論如何你都會想跟他在一起。哪怕你搜腸刮肚想出來的,全都是你們不能在一起的理由。真的喜歡就是能教人飛蛾撲火,明知不會有好下場,明明與他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忐忑不安著,也還是想要跟他在一起。
女人就是這麼不切實際的自欺欺人的去喜歡的。會一直一直覺得,縱然他老了也會喜歡他,無論他變成什麼模樣,都會一如既往的喜歡他。這喜歡固然短視和盲目,若得到了也許不多時便要生倦。可若得不到,便是長久的煎熬和愧悔,一輩子都不能擺脫。
她終於記起來了。
她已在良哥兒給的懊悔裡渡過了一生。
而眼下這就只是夢而已,她在夢裡又回到了過去——她曾在這裡拒絕了良哥兒。這是她一輩子第二回拒絕良哥兒。
她和良哥兒之間曾經有過三次機會,可她全部都拒絕了。頭一回拒絕,只是因為良哥兒是大房長子,而她是二房的養女,她心知晉國公府大房與二房遲早是要相爭的,不想將自己置於兩難的境地。最後一回拒絕,則因良哥兒已是必敗的結局,她若跟他走便要一輩子被人追緝,浪跡天涯、汙名纏身。
那麼這一回呢?
良哥兒說要帶她走。他們是要私奔的,從此晉國公府上一切便再不與他們相干了。而她也已知曉,黎哥兒這一回並無性命之憂,他會醒來,並且長命百歲。
她喃喃的說:「你又知道我些什麼……」
良哥兒說:「我什麼都知道,阿客。我知道你受了多少罪,所以這一回無論如何我都得帶你走。阿客,你便真不想跟我走嗎?」
阿客搖了搖頭,她彷彿忽然間就失去了力氣。她說:「我曾以為自己想的。可果真,縱然令我再選一遍,我也還是會走同樣的路。」她說,「良哥兒,我們已錯過了……我舍不下黎哥兒和三郎,我不能跟你走。」
她說:「對不起。」
可良哥兒不依不饒,他追問,「除了黎哥兒便是孩子。你幼時為盧家活,再長便為黎哥兒活,如今又要為孩子活。你自己便不是人了嗎?非要為旁人蹉跎!阿客,你用這樣的理由,如何能讓我放手。」
蘇秉正抱著阿客。時光凝滯,萬物凋零,他只覺全身的血都不再流淌。連悲喜都在一瞬間消失了。
他知道自己懷裡的便是阿客,已不需要任何證據。
這一回是他殺了她,是他親手毀了自己的整個世界。他的驚喜從來都是短暫的,來不及品嚐便要跌落地獄。可這一回似乎也沒什麼好悲痛的了。阿客被他殺死了,所有的希望都已泯滅,等待他的還有什麼?
所以真的沒什麼好悲痛的了。
他抱著阿客向外走。
他身後侍衛、宮人們如水破開,潮湧著為他讓路。有幾個近臣似乎是想阻攔他的,可瞧見他的面容,紛紛恐慌的垂下了頭。
瞧見採白的時候,他略略的轉過頭去。他記得那夜採白跪在他的腳下,說:「她就是客娘子啊!」可他沒有信她。他記得采白哀求他對阿客好些,可他終究還是害死了她。
他不知為什麼就停步在採白的面前,他等著她說些什麼。她既然那麼早就認出了阿客……也許她會有救阿客的辦法。
他就那麼巴巴的望著她,他已失語,就只目光裡流露出些期待來。
而採白果然說:「客娘子還活著,黎哥兒,你抱她進屋去,令太醫們瞧瞧。」
他摸著阿客是沒了脈搏的了。可聽了這話他心裡又燃起微渺的期望來,他想這期望終歸是要破滅的。可他尚能期待,便無法放手。
他便將阿客抱回屋裡去,令採白陪伴在一旁。採白又說,「客娘子……之前,可有什麼事囑託陛下?」
蘇秉正便緩緩的記起,她說有害她的人——他便震怒起來,傳令追捕。
因他上來,湖心島上戒備嚴密,兇手無從逃脫。不過小半個時辰,便尋到了那個侍衛。又過了一個時辰,尋到了一箇中人的屍身,屍身旁帶了阿客屋裡失竊的珠寶。
這夜禁城人人惶懼不安。直到黎明時分,阿客悠悠轉醒,暗啞般的沉鬱氣氛才緩緩散去,長安暮春悄悄的騷亂起來。
阿客只抬手輕輕的撫摸蘇秉正的面頰,便再度沉沉睡去。
天光入室,蘇秉正握住她的手。靠在她床前,方才聽到自己的心臟再一度低緩的鼓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