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水殿在太液池中央的湖心島上,只一座曲橋連線,輕易便能隔斷。兼是夏季避暑的去處,便尤其的僻冷寒涼。
阿客驟然被軟禁在這島上,倉促之下也不及部署。只託了蕭雁娘,好歹將葛覃留在蓬萊殿中。她亦不及傳信給盧毅,只希望他能耐心分析事態,自保之餘,能對她略作施救。
她已做好了心理準備。這次她被髮配,陷害她的人必然會趁機要她的命。她在含水殿不會太好過,多待一天都可能會出事。也唯有指望蘇秉正能儘快回心轉意。
任人宰割的日子總是難熬的。島上宮女多少粗使雜役,也顯然有人打過招呼了,對阿客一行十分的粗魯和怠慢。眼神里就透著宰割牲畜般的陰狠和算計。幸而阿客自幼便見多了迎高踩低的潑婦豪奴,能拿捏住氣勢,芣苡也夠潑辣和壯實,才勉強能夠自保。可她畢竟是為人所囚,時日久了,還是要被魚肉的。
外間草木萌發,島上卻還沒有融暖的跡象。宮殿曠了一個冬季,乾冷蒙塵。夜間風穿枯木,那嗚咽幽怨之聲便不絕於耳。阿客便拉了芣苡與她同睡。陰寒沁骨的時候,兩個人就瑟縮著聊聊天。
人說由奢入儉難,芣苡卻比她想的更能適應這裡的苦寒。簡直稱得上甘貧樂道了。
「倒是想起當年了。」她這麼說,「這些人再橫,可比得過夫人嗎?」
盧佳音繼母不慈,這件事阿客從盧毅口中聽說過。甚至盧三娘也抱怨過許多次,可芣苡幾乎絕口不提。從她口中套句話有多難?誰知這會兒她竟主動說起來了。
阿客便道,「當年確實艱難。可不知怎麼的,回想起來,卻覺得這輩子竟只有那個時候可堪懷念。」
芣苡就安靜下來。許久才輕聲道,「娘子後悔入宮嗎?」
阿客道,「也沒什麼好後悔的……反倒是你,後悔隨我進來嗎?」
芣苡搖了搖頭,道:「二娘子去哪兒我便去哪兒,沒什麼可後悔的。」
阿客便道:「如今你跟我一道被囚禁在這種地方,便不問我因何獲罪的嗎?」
芣苡避開了她的目光,道:「二娘子想說時,自然會告訴我。我只需等著便是。」
阿客嘆了口氣,「我卻希望你問一問。」片刻後又說,「你……可還記得梁孟庸?」她便覺出芣苡氣息一窒。雖已料到那摺子上所說大半屬實,這回應還是令她心底猛的一沉。她接著說,「他死了。」
芣苡許久都沒有聲音。待聽到她輕輕吸了吸鼻子,阿客才知道她竟是哭了。便道,「你哭什麼?」
芣苡道,「二娘子不能哭,我替您哭。」
那寒氣滲得阿客骨頭疼,她抱著膝蓋坐起來,往床角靠了靠,「你這一哭,我便死有餘辜了……」芣苡忙收了聲,望著阿客,阿客便說,「……你可還記得我有一枚白玉葫蘆,上雕著梵文的大悲咒?」
芣苡愣了一愣,見阿客凝望著她,顯然是非要逼出答案來的,才低垂了頭,道:「是婢子帶進來的,原本覺得是件念想……」
「是他雕的那件?」
芣苡垂眸不語,只輕輕點了點頭。
原來真的是盧佳音的東西——原來那摺子上暗示的,悉數是真的。梁孟庸便是良哥兒,而盧佳音傾心於他。
一時阿客竟連試探下去的決心都動搖了。她沉默了許久,才又說道,「……他原本是廢太子後裔,年前叛亂,被誅殺了。」
芣苡一時未能回過神來,只瞪大了眼睛望著阿客。待回味過來,幾次張嘴想應話,竟都不知該說什麼。到最後也只喃喃道,「廢……廢太子,是那個廢太子?可,可……怎麼可能,怎麼會這樣……」又語無倫次道,「總覺得他氣度不俗,可也……」極後來才漸漸覺出害怕來,一時攥著阿客的手,手指顫抖著冰寒下來,話語卻條理了,「……娘子是被牽連了,對嗎?」
她的反應不像作假,阿客才能略略鬆一口氣——至少盧佳音該沒有與良哥兒私下勾連,該不知道他會謀反。
「也還沒到那般地步。」她只這麼說,「都只是道聽途說罷了,十有八九是有人故意陷害於我。阿兄不還沒受牽連嗎?」
心裡卻明白,縱然盧佳音不曾參與良哥兒的謀反,蘇秉正也並不曾冤枉了她。這一遭她只怕再難翻身了。
阿客驟然被軟禁在這島上,宮中一片譁然。
事情過去許多日,乾德殿宮人們的戒備才稍稍鬆懈下來。王夕月費盡了功夫,終於套出隻言片語來。到此刻她再遲鈍也明白,自己被人給利用了。早有人布了一大盤棋等著盧佳音,卻不自己去下。而是利用她對盧佳音的介懷,送了個破綻來引誘著她來出手,勾連出隨後一環扣一環的陷阱抑或真相來。
之所以要利用她,蓋因全天下都知道那佈局之人是牛鬼蛇神,不安好心。
比被人利用更糟心的事,莫過於被敵人利用,親手搞掉了盟友。王夕月心情十分糟糕。
可事已至此,也無可奈何。只能安安分分的蟄伏下來,免得惹火燒身。
叛賊頭目化名「梁孟庸」,寄居在盧家,甚至曾指點盧毅學問的訊息,很快便在朝野間傳揚開來。這陣子盧毅的處境也十分艱難。他倒還知道上書申辯,可惜申辯的表奏遞到內中,便再無訊息。三月裡,終於有人拿此事彈劾他,勸諫蘇秉正追根究底,莫要縱容亂黨餘孽。
蘇秉正照舊留中,將此事暫壓下來。他固然對阿客心存意氣,一時壓抑不住便發洩了出來,可整件事裡究竟幾分可信幾分構陷,所針對的又是誰,他心底都有數。王夕月尚且厭憎為人算計脅持,何況是他?他不動聲色,不過是因為真的被刺疼了,兼有些疑點尚未查清,故而看那小醜跳樑也懶做理會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