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吳吉忙帶了人來剪燭芯。乾德殿燒的是花樹,百千盞油燈攢做梅樹模樣,每朵梅花便是一盞油燈。那燈工藝巧,油也精煉篩濾過,燒起來平穩明亮,從不爆燈花。可皇帝說不好,又能如何?

內侍們將燈芯修了一遍。蘇秉正望著燭火,也明白是亂由心生。便將書丟在一旁,怔怔的坐著出神。

——那侍衛招供了。

他本是涿州人士,也是盧佳音家鄉故知。這些年幫她傳遞了不少東西,其中就有那件珊瑚如意。與宮女之間反而並無情弊——原本那宮女就是幫盧佳音送東西的。

若供出來的是真話,那麼盧佳音必然是認識蘇秉良的。

蘇秉正也不明白,自己的煩亂究竟來自何處。他不信這世間就真有這麼巧的事——偏偏盧佳音就是認識蘇秉良的,偏偏就讓他在這個時候發現這樁事。這其中構陷的痕跡十分清晰,就連王夕月也是被人當槍使了。

他只怕這其中有真材實料……真是好笑。明明是這麼破綻明顯的構陷,可他竟下意識覺得,盧佳音會喜歡蘇秉良也不是多難以置信的事。

幸而要驗證也是不難的——得知蘇秉良叛亂時,蘇秉正已然開始追查他當年究竟是怎麼得脫死地。且看追查出的結果如何吧。

蘇秉正接連三日沒有來蓬萊殿裡。

這一日天晴,晨光早早的便亮起來。

雖依舊打聽不出端由來,可阿客明白乾德殿裡必然發生了什麼於她不利的事,且讓蘇秉正相信了。

與其坐以待斃,還不如親自去乾德殿追問。似這般數日見不到蘇秉正一面,只會令她越發的被動起來。

便早早的起身梳妝、更衣,令甘棠等人照料了三皇子,起身前往乾德殿。

乾德殿肅整如昔,便如去年她新近復生,頭一回來見蘇秉正情景。

吳吉瞧見她的時候,顯然是驚了一跳。也不問她的來由,便道:「貴人且稍待,容小人去通稟。」

阿客抬手攔住他,自發間拔下烏木簪子放進吳吉手中,道:「我今日無論如何都要見到陛下的,還請您成全。」

吳吉握了那簪子,躬身應下,便往殿裡去。片刻後出來,道:「貴人請進。」

阿客隨他入殿,她在乾德殿裡住過不少日子,可再次進來,依舊覺得這裡恢宏得壓抑。那陽光自窗格間落進來,人走在長得彷彿望不見盡頭的迴廊,只有相似光影一重一重的流轉。

等盡頭峰迴路轉,便先有金碧輝煌的雕樑畫棟,書房高聳的門洞開著,寧神香的白霧自兩旁的金獸裡騰起。一重屏風後,蘇秉正坐在案前,正在翻閱一本摺子。

阿客進屋便踩線上毯上,那線毯產自宣州,最厚實柔軟,繡鞋隨步而沒,便如走在雲端。阿客踩不實,心裡一時竟有退縮之意。

——蘇秉正已抬了眼望她。有那麼一瞬,那目光竟如出鞘之劍般冰寒刺人。這殺氣一閃而沒。阿客不曾被他這樣看過,待回味過來時,便已尋不見。

阿客託吳吉呈上來的簪子,正擺放在蘇秉正案頭。

他淡漠望著阿客,道:「這麼急匆匆來尋朕,是有什麼事?」

阿客穩了穩心神,柔聲道:「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陛下已許久不曾去蓬萊殿裡,是不是我做錯什麼,令陛下不喜了?」

蘇秉正握住了那柄簪子,他握得用力,指節都泛白了。面色卻還平靜。

他沉默了許久,方道:「朕記得你有一枚白玉葫蘆,上雕了梵文大悲咒,十分精妙。是怎麼得的?」

阿客道:「臣妾已不記得了。想來是陳年舊物,上個月偶爾翻出來,便帶了幾日。並沒記起來歷。」

蘇秉正倏然便一帕子東西砸在她的腳下。紅線毯柔軟,那東西砸下來便再不彈起,帕子開了一角,露出裡面的東西,正是那枚白玉葫蘆,並一枚白玉雙環。

阿客腦中便嗡的一聲響——連環可碎不可離。那是當年良哥兒對她說過的話。一個男人居然嚮往這樣堅貞的情感,她曾因此取笑他。可終究不能否認,她心底裡也是默默憧憬的。

因這枚白環,她終於記起來——良哥兒曾有一枚玉牌,上面有他親手所雕梵文大悲咒。那是他贈她辟邪護身的牌子,可她不曾收下。

蘇秉正陰鷙的望著她,道:「再想想,現在記起了沒有?」

阿客知道自己已露了行跡,她只是說不出話。怔怔的望了那玉環許久,才道:「我確實記不起了。還請陛下示下。」

蘇秉正道:「你私傳物品出宮,那宮女和侍衛都已招供了!如今人證物證俱全,你還有話說?」

阿客道:「我殿中物品究竟有些什麼,自己也是說不清的。自然有女官統籌。我亦不敢保證人人都是好的。如今受人陷害,可見我識人不明。只是說我私傳物品出宮,我卻萬萬不敢認。陛下准許三娘時時入宮陪伴我,我若真要送什麼東西出去,只需給三娘便可,何必冒著身敗名裂的風險,轉託一個宮女?還請陛下明鑑。」

她腦中一片空白,只隨本能辯解,言辭蒼白。

蘇秉正道:「我信你不會這樣糊塗。我只問你,當年你未入宮時,可曾與人有過私情?」

阿客只覺視野模糊,良哥兒音容宛在眼前。可她依舊搖了搖頭,道:「沒有。」

蘇秉正緩緩的道:「好,好——你自己看!」

他將手中摺子用力的丟過來。那摺子擦過阿客眉角,摔在毯子上。血水順著臉頰滾落下來,可她亦覺不到疼。只俯身拾起那摺子,靜默的讀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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