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秉良的屍身是秘密送回京城的。
一則為了讓蘇秉正親自確認,二則,他畢竟還是蘇秉正的堂兄。令他死無葬身之地,到底不像話。
王宗芝與華陽確認過,出錯的可能便很低。蘇秉正也只在押解官掀開裹屍布時掃了一眼,便令他蓋好了。
這屋裡靜謐,許是為了儲存屍體,便清冷得厲害。四面雪白的牆在陰霾的冬日裡越顯得慘淡。雖有數名陪同他進來的侍衛,也依舊不顯人氣。蘇秉正只覺得陰涼之氣一點點的攀上的皮膚。
可他依舊對屋裡侍奉著的侍從並官員們說,「讓朕單獨待一會兒。」
便有言官勸誡:「此處不宜久留,陛下千金貴體,宜自珍重。」
蘇秉正只道:「不礙,朕只留一會兒。」
侍衛們便守在外面,有蒼白的陽光自格子窗裡落進來。
蘇秉正就站在那屍身旁,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忽然想要留一刻。事實上他對蘇秉良根本就無話可說——這世上總有些人,你寧願不知道他們的存在。哪怕只是聽到這個人的名字,你便煩惱得恨不能碾碎了他,埋地九尺。
只是在這個時候,他忽而就記得當年的場景。阿客跪在地上,抱住了他的腿,聲嘶力竭的求他,「你不能殺他,你會後悔的黎哥兒!」那個時候他只是氣昏了頭,因她口口聲聲護著這個人,他便寧願聽不見她的話。可其實他還是聽到了。這麼多年了,那聲音彷彿又響了起來,「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黎哥兒……」她哀切的說,「我便是想要一個親人,也不得了。」
他只是疑惑,自己何以到現在才忽而明白阿客當年的心境。
她也未必就是真那麼想護著這個男人。她拼了命的攔著不許他動手,也許更多的是為了他——她不想看他手上沾了親人的血。
他在她心裡的分量,總是要比良哥兒重的。固然他深恨自己為什麼就讓阿客當成了弟弟,深恨蘇秉良就能得到阿客的喜歡。可也許正因如此,她才對他不離不棄,無論他做了什麼,她都一直努力的去接受,去原諒。而對蘇秉良,她便無所作為。
他那麼想要阿客的喜歡。可其實他得到的東西,在阿客的心裡也許比喜歡要重得多。所以縱然他殺了蘇秉良,阿客也想好好的與他過一輩子——就只是那心結成魘,她排遣不掉,才終於不能吧。
若當日他放走了蘇秉良,也許他與阿客之間便能圓滿了。
這麼做固然他將坐臥不安,可也強似阿客遭受心魔折磨……也許阿客還會因他的不安而更心疼他一些。
——終究還是他自私,在那個年紀上不懂得該怎麼喜歡一個人。便只會一味霸佔和索取,才終於自食惡果。
到如今才終於想明白,卻已經晚了。他已失去了阿客,再尋不回了。
他就在那屍身旁站了一會兒。對蘇秉良他依舊無話可說,就只有淺淡的寂寥,如見曠野荒蕪。他想,其實阿客說的是對的……先帝臨死前依舊要記起兄長遞給他的那盞毒酒,未必不是給自己尋一個理由,對抗心裡的後悔。
他在屋裡只站了一會兒,便有人進來催促,「陛下,時辰不早了。」
蘇秉正道:「知道了。」再看了一眼蘇秉良的屍身,才又說,「著人好好安葬了吧。」
無人敢多說些什麼,忙應下了,「還有些遺物,額外收在一處,陛下要瞧瞧嗎?」
蘇秉正道:「都隨葬……」片刻後忽的想起,這裡面也許有些信物,不好隨意放任在外的,便又道,「都處理了吧。」
這一日蘇秉正也只想一個人待著。
他心中煩亂或是消沉時,就只愛在窗前臨字。想見與阿客偎依著扶筆潤字,心情固然越發的難受了,可從回憶裡汲取一些暖意,總是能更熬得過些。
也只有到了這個時候,他才知道自己並沒有從阿客的陣裡走出來。
採白為他侍奉茶水,瞧見他的神色,便有些欲言又止。
她少有這麼不利索的時候,蘇秉正固然自己都積鬱在心,也少不得要問一句,「姑姑是有什麼事嗎?」
採白才乍然回過神來,道:「婢子在想盧……賢妃娘娘。」
過了好一會兒,蘇秉正才想起,她說的是盧佳音。他就茫然了片刻,不解自己為何會有一剎那慌亂——為何阿客不是他的皇后。然而她們過於相像了,原本就容易混淆。他便不去多想。只問採白,「她怎麼了?」
採白斟酌了片刻,道:「賢妃與皇后……真是有許多巧合之處。」
蘇秉正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示意她接著說。
採白卻說起旁的,道:「陛下可還記得當年那個跛腳真人?他說了許多事,盡皆應驗了,實在神奇。」
蘇秉正便有些無語,道:「朕不曾見過他,盡是聽你們說的。」又道,「姑姑若是心裡有事,可說與賢妃聽。她該能開解的。」
採白便抿了唇,道:「婢子是覺得賢妃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