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這孩子將她昨夜裡送的全穿在了身上,帶著虎頭帽子,穿著虎頭棉靴——他似乎對鞋子上的虎頭十分感興趣,不停的試圖啃自己的腳。阿客不許,他便攀到阿客身上來,仰著頭眼巴巴望著她,一面示意她幫他將鞋子脫掉。

縱然心裡為良哥兒的命運擔憂,可看到這個孩子,便覺得什麼都能熬過來。

她和良哥兒的命運早就分道揚鑣,三娘子有句話說得十分對。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她和良哥兒都是死過一回的人了,再選擇怎樣的人生,也都不過是自己的緣法罷了。他們已是不相干的人,他不知道她的存在,她也救不得他的性命。

雖難免失神——可阿客覺著,自己是想開了。

她只走了一會兒神,三皇子便扒拉著她的衣領,咿咿呀呀說著什麼,黑眼睛十分懵懂無辜。阿客只聽不懂,待要笑著讓他緩緩說。三皇子已露出了十分滿足的表情。阿客手上便覺得溼溼的,下一刻肚子上就覺出溼熱來。

……他尿了,他居然尿在她身上了!

一屋子人立刻就都忙亂起來。三皇子在乳母懷裡咋嘛著嘴唇對她笑,阿客笑道,「你還笑啊!」

三皇子於是彎了眼睛,「嘿嘿。」

奶媽們來幫三皇子換衣裳,採白便將阿客讓到裡間,「貴人且擦一擦吧。衣服是王昭儀的,瞧著跟您身量差不多。」

阿客翻了翻襖子,已溼透了。自己也無奈的笑起來,「許久沒哄過他,我竟忘了。」

她去了腰帶、宮絛,解下衣裳來,胸上只兜了一圍訶子。採白在她後背上掃了一眼,道,「落了根頭髮,容婢子幫您取下來。」

阿客便點了點頭。

採白手指便勾了勾那訶子,瞧見她右側肩胛骨上指印般的紅痣。就愣了一會兒。

阿客問道:「取下來了?」

採白忙鬆了手,道:「是婢子看錯了。」

換好了衣裳出去,外間正有人在稟事。那人瞧見盧佳音,眼神忙就盪開。

阿客心裡就是一動,卻也沒多說什麼,只默默的在一旁坐著。

就聽王夕月道:「什麼大事?巴巴的大年初一跑過來報!先關著,等過了節再說!一會兒就是陛下的家宴,你也不怕誤了我的時辰。」來報事的姑姑囁嚅著,「因年前為此關楊嬪殿裡的宮女兒……楊嬪便有些不饒,說什麼‘別光撿軟的欺負。’婢子也是十分說不過了……」

王夕月眉毛便是一豎,冷哼道:「這話就說得有趣了,什麼叫撿軟的欺負?分明是她手底下宮娥不出息,令人抓了現行。我想著,年下大過節的,不幾日就是陛下的壽辰,便給她幾分臉面,讓她關起門自己處置——她是怎麼說的?什麼‘只管重重的處罰,這些不值當的賤人我是不會護著的’!巴巴的把人供出來。這會兒來跟我‘欺負’!她能不能再丟臉些?」話雖如此,還是道:「我也還是那句話——跟前一個一樣處置。先關起來,等過了節再說!」

那宮女忙應下灰溜溜的退了出去。

阿客才上前,道:「什麼事,就讓你動怒了?」

王夕月就抬眼瞧著她,道:「這回卻不是我的事——你殿裡的宮女跟侍衛私相授受,讓楊嬪給抓了個現行。因去年我關了她一個小宮女,這會兒她吵著要你好看呢!」

阿客一時愕然,道:「這卻讓我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王夕月笑道:「連我也不知該說什麼。橫豎先去問問,究竟是傳遞了什麼東西吧。你要不要親自過問?」

阿客想了想,搖頭道:「本來該我先過問的事,楊嬪這麼一鬧,我反倒不能過問了。橫豎只能交給昭儀,還請秉公辦理,不必徇私,可也請萬勿冤枉了好人。」

王夕月道:「我曉得。」

回去蓬萊殿的路上,三娘子就對盧佳音說,「我雖沒進來幾趟,可也很覺得宮裡人心險惡。這個楊嬪——該不會是故意設計了陷害阿姊吧?不然哪有這麼巧的事?前腳她的宮女被抓了,後腳她就將阿姊的宮女給抓出來了。」

阿客只沉默著。她也很覺得這件事十足蹊蹺。可細細的尋摸,卻又沒哪裡不對——歸根結底,還因此事十分符合楊嬪的風格。

到底還是多問了一句,「你覺得,我該怎麼辦?」

三娘子認真琢磨了一會兒,道:「阿姊還是差個人暗暗的調查,別等那邊發難了,你這裡還一窩黑——坐等著接招就只有捱打的份兒。還有,皇帝陛下不是喜歡阿姊嗎?阿姊也不妨在他那裡備個案。有人撐腰,萬事不愁。」

阿客搖了搖頭,嘆了口氣,「我只覺得這些事十分煩人,想討個清靜都不能。」

話雖這麼說,夜裡蘇秉正去的時候,阿客還是將這件事零零散散的說給他聽了。

「莫名其妙就遇著這麼件事,令我一頭霧水。」

蘇秉正只笑著將她圈在懷裡,「怎麼你自己殿裡的宮女,自己都收束不住嗎?」

若是阿客自己的宮女,莫說三五十,三五百她也收束住了。可盧佳音這廂,她卻幾乎是從零開始認起。中間又兼生病、照料三皇子。雖也尋名目梳理了一番,也不過是進賢退不肖。到底時日淺了,未能明察。何況位卑則人賤,以她如今的地位,身上總是容易尋出破綻來的。

阿客就道:「人心惟微,再明正典刑,也難於把控人心。臣妾才具有限,關門過日子,也許應付得來。可若與人對陣,只怕渾身都是破綻。」

倒讓蘇秉正也沉默了一陣子,他從後面親了親她的頸子,沉聲道,「別怕,有朕在。只要你不辜負朕,朕便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

作者「茂林修竹」的其他小說

論太子妃的倒掉》《月明見君來》《如意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