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那個時候,她確實就是為了這種可笑的理由,拋棄了良哥兒。她從來就是個貪慕富貴的女人,只他總辯不出罷了。

「我就是看你活的不暢快,」她就又想起了良哥兒的話。彼時晉國公府花繁葉茂,孫輩少年們俱當無憂無慮的年紀。良哥兒就跨站在桃樹的枝椏上,搖落了滿樹花雨。他挑著明亮的雙眼望著她,「所以忍不住就想找你麻煩。你生氣起來的模樣,真是鮮活好看。不知道笑起來時,又該多麼的明媚動人。阿客,要不然你給我當老婆吧。你看這院子裡,就只有我能令你生氣。所以,也一定只有我,才能令你暢快的笑起來。」

那個時候她是怎麼回答的?

——「我就只會笑你蠢罷了。」她說。

紫宸殿裡的景象,卻並非是所說的「受賀」。

蘇秉正並幾位宰相們正在議事,雖說不上烏雲壓頂,卻也絕對不是愉快的。

王宗芝確實已經將叛軍擊潰了。然而匪首率領殘兵逃往突厥,訊息傳來。匪首已到了突厥將軍沙伯略的營中,受到款待。

這其實就相當於戰敗了——這支叛軍蘇秉正並不看在眼裡,只因叛軍首領是蘇秉良,才特別慎重對待。不但沒擒殺蘇秉良,還讓他逃到突厥人的營中?這種戰果,王宗芝他還真敢來報。

不只是蘇秉正,幾位宰相也在暗暗腹誹,對王宗芝心存疑慮。

「駙馬終究年輕,謀算不老。臣認為,此事可交由柳藩鎮處置。」一番討論之後,還是蕭鏑向蘇秉正進言,「駙馬所奏,向突厥人交涉一事,也一併移交。為求平穩,還需從禮部挑選穩妥的主事前往協理。」

蘇秉正只捧著茶水,默不作聲。

幾名宰相知道他在思索。見他竟冷落蕭鏑,面面相覷。終究還是沒敢打擾他。

蘇秉正琢磨了一會兒,道:「駙馬前番的手書呢,朕再看看。」

侍從忙尋出來交給他,蘇秉正一目十行的讀下去。而後隨手丟在案上。見蕭鏑奏完事沒得到答覆,還在站著。忙示意他坐下說。

「蕭相所言甚是。只凡是有始有終,且西州遠在千里之外。中途易將,也有不妥。」而後也不與宰相們討論,只道,「就照駙馬所奏,準他前往與突厥人交涉,授臨機決斷之權。」

他一反常態的專斷起來,連理由都不給。宰相們心裡難免犯嘀咕。

然而也瞧出他心情十分不好。大過年的,連一貫愛揪著他挑刺的杜相公也不忍心再煩他。宰相們終究還是放過了她。就由蕭鏑執筆,草擬旨意。蕭鏑落筆就多問了一句,「駙馬這一交涉,萬一不成,是否該有什麼準備?」

蘇秉正就想了想,問,「周明德在伊州?」

「是。」

蘇秉正就道:「令周明德暫時聽候王宗芝的調遣,策應西州府。」

從紫宸殿出來,蘇秉正直接去了蓬萊殿側殿。

這一方斗室靜寂無聲,連儺舞的樂聲也遙遠得有些飄渺了。屋裡只點了一盞燈,燭火如豆,有庭燎明亮的光火透過窗子落進來,地上窗稜橫斜。蘇秉正進了屋就不覺放輕了腳步。

沉檀的香氣飄不進來,屋裡只有清淡的梅花香。

蘇秉正打起帷帳,採白忙鬆了阿客的手,從床邊站起來。

蘇秉正就皺了皺眉頭,猜測是蕭雁娘急著回去看儺舞,才拉了採白來代勞。就問道,「三郎呢?」

採白道:「王昭儀看著,婢子留了行露在那裡。」

蘇秉正瞧見阿客光潔的額頭上滿是汗水,眉心凝著,睡得十分不安穩。心就軟了下來,上前握了她的手,給她擦拭汗水,對採白道:「朕在這裡守著,你下去吧。」

採白卻欲言又止。

蘇秉正就問,「還有什麼事嗎?」

採白幾番糾結,竟不知如何開口。最後也只道:「……婕妤似是夢魘了。」

蘇秉正便不在意,只輕輕道:「嗯,朕知道了。」

採白待出帳子了,忍不住又要回頭說什麼。只瞧見蘇秉正俯身親吻阿客的額頭,那目光柔軟如水,珍而重之,分明就是他看盧德音的情形。採白眼皮就突突跳了兩下。忙避嫌躲出去。

外間儺舞終於跳完了,蕭雁娘看得心滿意足,終於能將良哥兒的陰霾自心頭驅散出去。

瞧見採白回來了,就點頭打招呼。忽而就想起盧佳音那聲「良哥兒」,忽而便覺出不對勁在哪裡來。

蘇秉正守著阿客,聽見外間內侍報時,便知道將要交子時了。一會兒他還要受朝賀,該是起身回去的時候了。

可他就只是不想走。

心底那麼多話,他都不知該說給誰聽。

他垂眸凝視阿客,手指勾勒著她的面龐,一行親吻著。

最後也只道,「我沒能殺了良哥兒,阿客。我本以為已將他殺死了——我到底是為什麼遭受了這麼些年!他明明就沒有死。你若知道這訊息……」可她知道時,他必定早就知道了。他肯定還會忍不住再去殺他,令阿客再恨他一次。

可有什麼辦法?阿客的心在良哥兒那裡,他非要殺了他才能安心。

「連華陽也對良哥兒存著不忍,小的時候,他們明明水火不容……」蘇秉正就徐徐到來,「可良哥兒值得同情,朕就合該嗎?朕做不了王宗芝,阿客……多少手段,到了你跟前,就盡數都施展不出來。只能一刀一斧的去鑿琢。這麼蠢,難怪你不喜歡。」

外間吳吉已經在催促。

蘇秉正站起身來,瞧見阿客宮絛上一隻白玉葫蘆滾落下來。隨手幫她收到一旁,轉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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