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場雪後,天便沒有再回暖。十月初,北風就呼嘯起來。
百草枯折,庭院裡便日漸蕭條。連月季花也凋敗了時,蘇秉正就差人送來兩株山茶。半人高的一株養在花盆裡,一樹統共開十餘朵花。那花瓣皎潔如冰雪,彷彿能化在手裡。重重疊疊攢作玉華,幽閒清淑,滿室淡香。
闔宮上下也只她一個人得了。旁人倒也罷了,阿客當年嬌寵蕭雁娘習慣了,隨手就指了一盆,道:「給拾翠殿送去吧。」
殿里人便都一怔,還是葛覃上前低聲勸說,「怕陛下知道了,心中不悅。」
阿客卻沒想過這一重。她對財物沒太多執著。當年蘇秉正送了她多少東西,能散的她都散盡了,並不覺得有什麼捨不得。蘇秉正似乎也從未和她計較過這些。然而再想想,他送來的東西,但凡在她手上留住了一次的,哪一樣蘇秉正不是沒頭沒腦的給她送更多?巴巴的說著,若是喜歡,朕那裡還有,只管去拿。
她不愛吝財物的習慣,也許就是被他給放縱出來的。多麼稀罕多麼喜歡的東西,她都見得多了。自然也就不放在心上。
可蘇秉正顯然還是希望她能珍惜他的饋贈的。她表露出喜愛時,他總是尤其開心,連帶著身旁下人也跟著得許多賞賜。
阿客當日不在意,如今自己淪落到要討旁人歡心的地步。再想起他當年,心裡便有些悶悶的擁塞。
——也許他的喜歡,也是十分辛苦的。也許她的不回應,也令他忍受了很多痛苦。
可阿客體會不到那種辛苦和痛楚,她不曾經歷過。她也不是沒有喜歡過什麼人,可在她喜歡上時,那人已將他的喜歡錶露的清晰無疑了。也許是自小父母雙亡的緣故,阿客是有些冷清的。喜歡這種感情在她的人生裡幾乎是微不足道的,她心裡明白她與那個人之間是不可能的。因此真正做選擇時,割捨也不過就在一念之間。
她足足拋棄了他兩回,甚或他死了,她也不過一樣活著。她只是以為,若真的比她那時更難受,蘇秉正便該選擇放棄。
可這世上也許有一些人的喜歡,與她是不同的。就譬如,她如今多麼的艱難。可要她放棄自己的孩子,去求得心安和舒愜,她也是做不到的。蘇秉正對盧德音的喜歡,也許與她對三郎的疼愛,是同樣執著的。
夜裡蘇秉正照例宿在了瑤光殿。
這半個多月來,他夜夜留宿在瑤光殿裡。
宮中便頗有些傳言,大意不過是緬懷盧德音的賢良。暗諷盧佳音狐媚手段,令皇帝等閒忘卻故人心,沉湎於事。
按著禮制,蘇秉正是為盧德音守足了孝期的。可民間伉儷,元配去世,丈夫守孝一年是常有的。若有子女,三年內再娶都會為人詬病。這麼算來,蘇秉正受了四個月便另有新歡,著實令人心冷。閒人責備不到皇帝頭上,自然就全歸咎給阿客。
阿客只是沉默不語。
在她心裡,人死譬如燈滅。悲傷沒有用,追懷也沒有用。去世的人感知不到,徒然折磨活著的人罷了。還不如早早解脫出來,憐取眼前。哪怕蘇秉正一天都不給她守,也沒什麼可追究的。他將自己折磨到眼前模樣,反而令她愧疚——固然看上去像是另結新歡了,可蘇秉正顯然還沒有從她去世的陰影裡走出來。
他在自欺欺人。明明時時記著盧德音已死去了,卻還要將她當作盧德音的替身,假裝她還活在他的身邊。
彷彿不如此,他便也要支撐不下去了。
而她步步維艱。沒有背景也沒有靠山,偏偏和周明豔徹底翻臉。莫說自矜,便是自保的資本也沒有。還有她的孩子,不知何時再能相見。如今她唯一能仰仗的,也不過是蘇秉正的寵愛。儘管心存愧疚,也還是不得不利用。
夜裡入睡時,她便有些心不在焉。
蘇秉正親吻著她的脖頸,有烏黑長髮壓在她的肩下,他便小心的幫她順出來。阿客攀著他的脊背,忽然就想和他說話。可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便只道:「陛下……」
蘇秉正應了一聲,竟真停了下來。單臂支撐在她耳畔,寒星似的眸子望著她,道:「朕聽著。」
離得太近了,阿客有些喘不過氣來。那目光溺人,卻躲不過。阿客腦子裡就是一片空白,便也實話實說,「想說什麼,可都忘了。」
蘇秉正便笑著親了親她,「不著急,慢慢的想。」
阿客便胡亂抓了個話題,「那山茶花很好,我本想送一株給拾翠殿。可旁人說你送的東西,我不該轉贈。」
蘇秉正抬手順了順她的鬢髮,也不做聲。阿客細細的打量,終究沒看出他的喜怒來。
她欲結束這尷尬的靜默,便抬了手臂去圈他的脖子,把自己送上去。可蘇秉正並沒有嚮往常那般被取悅,他只俯身親了親她。便保持這般親暱的裸裎相對,將她籠罩在身下,「怎麼忽然想到要送去拾翠殿?」
阿客要送去時,其實是沒什麼理由的,不過是習慣罷了。此刻說漏了嘴,也只能想個理由出來,「物離鄉貴。蕭昭容在江南住過,想必是喜歡的。」
蘇秉正便笑道:「你有心思和她結交,還不如多討好朕。」
阿客便道:「陛下想要什麼?」
她過於認真了。蘇秉正便有些心動神移,半晌,方俯在她耳邊,低聲道:「……叫我黎哥兒。」
他的胸膛貼上了阿客的胸口,心跳聲隱隱的、沉穩的傳遞過來。他們之間也是可以貼合的這麼緊密的。阿客心中、腦中俱是一片平靜。片刻後,她抱著他的後背,道:「……黎哥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