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果然冬早。
九月中的時候,河裡就斷斷續續結起了薄冰。寒霜摧折枯草,清晨醒來天地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這一日天色晦暗,過了中午鉛雲便低垂下來。遠處天地相接,漸漸高處就起了寒風,吹得簷頭佔風鐸叮噹亂響。風裡攜著雪粒子,颳得人臉上生疼。多厚的簾子都擋不住那股往裡鑽的寒氣。
葛覃帶著小宮女們去封了一圈門窗,才踱著腳進屋。然而沒有地龍,屋裡也並不怎麼暖和。
芣苡命人燒起熏籠來,那炭只是起煙,嗆得人口鼻火燥。氣得她直罵人。打眼瞧見阿客在裡屋翻書,忍不住就道:「咱們也不能總讓人這麼欺負下去。」
阿客便將目光從書上移開,笑問著她,「要到紫蘭殿去說理嗎?」
「也未嘗不可啊!」芣苡脆生生的道,「她擺明了就是欺負您,定然理虧的。」
阿客就笑著搖了搖頭,「別反惹得一身騷。」垂眸沉思了片刻,道,「然而去蹭她的炭火也未嘗不可……都收拾收拾跟我出門吧。」
天冷得猝然,冬裝昨日才翻出來抖開。份例裡該有的新料子還沒到,反而是王夕月遣流雪送來用上了。那冬衣剪裁得合身,正是阿客穿慣的款式。上一回她也只覺得王夕月送的衣服可意。這一遭已看破她就是要將她往盧德音的模樣上打理,方才明白,原來在旁人眼裡,這樣的衣飾便是她的風格——阿客自己都不知道,原來她穿衣的癖好竟也是成體系的。
可見你自己的習慣,旁人甚至能琢磨得比你還透徹些。
阿狸便換上冬衣,披了狐狸毛裹邊的暗青色長斗篷,帶著十餘人出門。
只這麼一會兒功夫,外間風便停了。
那又密又急的雪粒子竟落地有聲,簌簌的。偶爾有雪粒子捲進人脖子裡,也只是淡淡的一點涼。
漸漸的,天地便寂靜起來。阿客一行人繞過太液池的時候,漫天飄飛的已經是大團大團的雪花。四下裡一片蒼茫。鳥雀不飛。柳梢上還有未凋謝的綠葉,柳條垂在水中,靜默無風。
那些飛簷雕樑的屋宇,也俱隱沒在漫天飛雪中。這座龐大的皇城顯得格外的靜謐。
阿客站在太液池邊,望著池中水榭。那水榭孤茫坐落,像一葉孤島。
她問道:「帶琴了嗎?」
大雪天裡出門,誰會記得帶琴?
阿客便又吩咐葛覃,「去沉碧亭燻上香,布琴。」
阿客帶著一行人迤邐往紫蘭殿去。
紫蘭殿裡,楊珮正在薰香沐浴——雖知道未必能等來,但這一日按例正該她伺候的蘇秉正。
後宮女人多了,怎麼侍寢就得安排出個規制來,不然容易亂。前朝的規矩,每月皇后侍寢不少於五天,四妃每人三天,九嬪每人一天。剩下四天大夥憑本事爭。然而也只是說法罷了——難不成還真有人能管著皇帝想睡哪個妃子?前朝穆帝荒淫起來時,專建了一座寢宮,四角四張床睡著他最寵愛的四個妃子,夜夜耗在裡面,不也沒人敢說什麼嗎?
只是楊珮自認不比王夕月盧佳音之輩,懂得諂媚惑上鬥豔奪寵之道。竟然就不識好歹的住到乾德殿去了。
她也只是在每個月輪到她的這一天,名侍女帶一盅她親手熬的湯,送去乾德殿裡。然後靜待蘇秉正想起她來。
她固然是不得寵的,可蘇秉正也不曾虧待過她。如今文嘉皇后過世,王夕月諸人又先後獲罪,統攝後宮事務的是她。侍寢之事雖令盧佳音拔去了頭籌,可算來蘇秉正冷落盧佳音也近一個月了。她不由就期待起來。
聽到侍女飛跑進來報信,立刻便面帶霞色站起身。卻聽道侍女說:「盧婕妤到了。」
楊珮的面色立刻就沉下來。
「就說我今日身上不適,不便待客……」話音還未落,便有人躬身打起門簾,盧佳音款步而入,容顏婉約,笑容沉靜,「修儀殿裡好暖和。」
楊珮素來自矜出身,不怎麼看得起盧佳音。只以為她不過仗著年輕美色和狐媚手段罷了。然而此刻與她單獨相對了,竟覺得她身上別有一種清華尊貴、寵辱不驚的氣質,不覺就暗暗將架子端了起來,「好久不見,盧婕妤怎麼想起到我殿裡來?」
盧佳音笑道:「瑤光殿裡冷的厲害,待不住了,就出門走走。」
楊珮從侍女手裡接過茶來,也不怎麼理會她話中含義,「妹妹倒是來得不巧了,今冬供奉來了,我這裡正待算賬呢。」
盧佳音依舊不徐不緩的笑,「我不著急。修儀只管忙,我只借一時暖。叨擾之處,還請擔待。」
她說得客氣。抬手不打笑臉人,楊珮又不能直接讓她滾回去別礙事。只能沒好氣的道:「妹妹說哪裡話——給婕妤上茶。」便帶了侍女往屋裡去。
盧佳音自便的尋了個座位坐下,悠然的端起茶水來細品。
她有老僧入定的修為。習字學琴時枯燥的一坐幾個時辰都不待挪動一下,嗅著屋裡白檀的香氣,在腦中勾描著樂譜。也十分安樂。只看楊珮能熬到什麼時候罷了。
楊珮當然想讓盧佳音立刻滾蛋——她還等著蘇秉正來呢。她特地向先前在鳳儀宮伺候的侍女打探過,熬了蘇秉正最愛的湯。連用的器皿都是精心挑選的。聽侍女的口風,是打動了蘇秉正的。憑什麼讓盧佳音白撿便宜。
只在內室裡恨得牙根癢癢。
終於還忍不住出來趕人,「妹妹還是回去吧,我這就要出門去了。」
阿客笑道:「真不想回去——今年冬供格外不堪用,那炭火點起來全是煙。又沒禦寒的物什,回去沒得凍死人。」
楊珮是做了刻薄事還要留寬仁名的性格,最聽不得人當面指責她。然而話卻說得圓轉,「總是有好年景,有壞年景。不獨你一個人委屈。若都這麼七挑八挑,當家人就沒得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