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說到底,盧德音已經死了。

縱然她還活著的時候,與她有恩怨糾葛、或是令她牽念不捨的人,也紛紛離開或是死去。她心中並沒什麼割捨不下的,反而還有一段只有死去才能斬斷的孽緣,生活便真如槁木死灰一般。

只在生命的最後,她真切的抱到了自己的孩子,才驟然有了可以執著的事物。

因此重新活過來之後,她便早早的不把自己當作盧德音了。

可要讓她作為盧佳音活著,卻也欠缺了些什麼——她對盧佳音所知不多,對盧佳音過往的人生,更是幾無所知。她沒有自己是盧佳音的實感。

她便全當自己是再世為人了——也或者還是那一縷孤魂,只因舍不下兒子,才牽絆在世上。

過往那些舊情,不經意間追憶起來,也不是無所觸動,可於她而言,確實都早已被強行斬斷,或是自行了斷了。

阿客不想再續前緣,更不想纏雜不清。

蘇秉正發了話,小皇子的百日宴便也一步步的籌備起來。

阿客想給三皇子鑄一枚貼身帶的長命鎖,便抽空回了一趟瑤光殿——其實盧佳音的財物她早就已經清點過一遍了。不過直到需要用的時候,她才知道自己現在究竟有多窮。

對著賬目算了幾遍,最後還是隻能去裡間開了箱子。

箱子裡的東西都是當年盧佳音生長樂公主的時候,蘇秉正和盧德音的賞賜。東西十分豐厚,七寶俱全,還有些西域傳來的稀罕玩意兒,一看就是給小孩子玩兒的。

阿客掂了掂輕重,拾出一塊黃澄澄的金子。然而沉默一會兒,還是又放了回去。

——阿拙出生時,她懷三皇子也有七個月了,正是最辛苦的時候。胎養得足,肚子便挺得尤其大,低頭都瞧不見腳尖兒。腿腳浮腫起來,走兩步便渾身疼。蘇秉正便一心撲在她的身上,整個人比她還要焦躁。旁的人誰都不敢去煩擾他。

盧佳音生產的訊息從瑤光殿傳來,便叫蘇秉正給攔下了——他大約是怕阿客因此操勞起來,動了胎氣。一直到阿客閒來無事算起盧佳音的產期,親口過問了,他才支支吾吾的承認。那個時候,阿拙出生已經小半個月了。

賞下的財物固然多。但比起蘇秉正前兩個孩子,這個小公主遭受到的冷遇,至今瑤光殿中人提起來還要嘆息。

為了小皇子而動用本該屬於阿拙的東西,阿客做不到。她已經對不起那孩子太多了。

何況蘇秉正定然會給小皇子鑄個極好的鎖頭,就算她送的再好,小皇子也不能貼身佩戴。

最後還是隻斟酌著財力,鑄了枚銀鎖。

這一日秋爽,旬假裡百官下值,蘇秉正也難得空閒。便往側殿裡去逗兒子。

可惜小皇子不買他的面子,蘇秉正一天睡四個時辰,小皇子則只醒四個時辰,且夜裡還要鬧騰掉小半個去,白日里肯醒著陪他玩的時候就不多。只四肢大開的爬著熟睡,蘇秉正拍了拍他的臉,「三郎,三郎?阿爹來了。」小皇子則流了他一手口水作答。

阿客在一旁給小皇子縫百歲衣,看到蘇秉正悲慘的拽著衣袖要帕子的模樣,忍不住就抿嘴笑出來。

蘇秉正聽了她的笑聲,回頭望見她,心裡便略微覺得有些異樣。

等淨好了手才忽然明白過來——她在他面前,似乎從來都沒有忐忑、畏懼乃至緊張過。或者說,她似乎都不太明白該怎麼跟皇帝相處。和皇帝同處一室的時候,還有那個女人能好整以暇的做針線?

他便有些不悅——阿客這麼做,那是理所當然。盧佳音學她穿衣打扮也就罷了,若連這都要學,便太掂不清自己的分量了。

他便起身走到盧佳音的面前。盧佳音似乎還沒回味過來,只略有些疑惑的抬頭——那眼睛極溫柔和明亮,微微彎起來,像是盈盈一泓水光。她生得跟阿客確實像極了,蘇秉正想。

他走到她跟前的時候,盧佳音依舊沒有回味過來,蘇秉正便伸手勾了她的下巴,令她將頭抬得高高的。她垂著眼眸,似乎在忍耐。長睫毛遮住了目光,不與他對視。這模樣令蘇秉正一時有些恍惚,四周彷彿有燭火映著紅帳,阿客還是十年前的阿客。

他的拇指擦過她的嘴唇,那嘴唇軟而姣好,像是碧桃的花瓣,令人忍不住就想含住。蘇秉正望著她的目光不覺就有些深,他用另一隻手摘去了她髮髻上的絨花。她仍忍耐著,面色卻立時就變了,竟是有些羞惱。蘇秉正下意識的便將手收了回去,退了一步。

盧佳音終於放下了針線,在他面前站起來,垂著頭後退了一步。

蘇秉正這才清醒過來。

可心口依舊在砰砰的跳著。明明是故意威壓她的,可那一刻卻真把她當成了阿客,以為自己又沒剋制住唐突了她。

難免是要失落一陣子的,但也早習慣了。畢竟阿客死去已經快要一百天了。

他便坐下來,令盧佳音站著答話。

「你有什麼想要的?」

盧佳音淡淡的回道:「並沒什麼特別想要的。」

「那麼當初為什麼入宮?」

她依舊字斟句酌,「採選得中,便入宮了。」

蘇秉正便端起茶水,抿了一口,「——你入宮的原委,朕已經找人問過了。此刻就只想知道你的理由。」

阿客被他問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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