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這樣——她在崩潰中試圖重新建設自己的心——不能這樣,要冷靜。盧毅還沒有站住腳,她肩上的擔子還沒有卸下來。
對了,對了,她還有兒子。
她有兒子了。所以她的人生並沒有崩潰。她的生命裡還有一個人,她是有寄託和支撐的。
那條路終於走完了。
穿過三垂帷帳,她來到碧紗廚的外面。淚水已經止住,坍塌也已經停止了。
她閉上眼睛靜靜的舒了一口氣。打水洗掉臉上的淚痕,走進屋裡時,已經又回覆了往常淡泊無爭的模樣。
進了屋採白便望向她,顯然是知道盧毅來了,想聽盧佳音說道說道。
然而看見盧佳音通紅的雙眼,忙起身又給她擰了一條帕子遞上,問道:「好好的,哭什麼?」
人情緒宣洩完了,反而容易笑起來。盧佳音就有些不好意思的道:「阿兄來了,太久沒見,一看到就……」
採白只以為她是喜極而泣,也跟著笑起來,「以後還有機會見面。」回身抱起孩子來,道:「小皇子正找您呢。」
三皇子果然已經醒了,也不負採白之望,看到盧佳音就張嘴笑起來,揮著手臂要她抱。
孩子也漸漸開始認人了,是以這些天醒來就找盧佳音。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望這邊一會兒,望那邊一會兒。找著盧佳音了才肯跟旁人玩。被旁人逗弄得開心時,彷彿已把盧佳音忘了。但這時盧佳音若想偷偷的去幹什麼事,他必定要立刻丟開旁人,眼巴巴的望著盧佳音,嘴巴里發出意義不明的單音來。
非得盧佳音戳著他的胳肢窩,「馬上就回來,三郎乖乖的~~」
才彎了眼睛,彷彿聽懂了般咿呀的笑起來。
自然是聽不懂的——盧佳音出去時,他目光還會追著。若久不回來,他就要哭著找人了。
盧佳音將他接到懷裡,忍不住頂了頂他的小鼻子,「你就淘人吧。」
眼下她最重要的就是孩子——前塵往事,其實沒什麼好追究的。也還是那句話,縱然再回到當初,她也只會給出同樣的答案。命中註定不該有,不該想,不該碰的東西,就淡忘了吧。她懷裡抱著的,已經是她一輩子最好、最渴望的結果。
她才將小皇子放進搖籃裡,外邊甘棠便走進屋裡。她之前被王夕月叫去,還以為是要處置些什麼事,結果卻抱了一摞衣服回來。
「是給貴人的。」甘棠道。
採白便上前幫盧佳音收羅,「今年的怎麼這麼早?」
「要給先皇后守孝,形制不同,製衣坊便提前著手預備了。」甘棠解釋道,「似乎王昭儀殿裡流雪遇見貴人殿裡葛覃來送秋衫,就先供給貴人。」
盧佳音翻了翻,果然都是些青白之色,紋繡也素淨,「我這邊舊衣衫也穿得,倒不急著換新的。何況上頭還有淑妃、昭容許多人,怎麼好我先拿?」
旁的不說,周明豔在這些事上就頂愛拔尖兒,要知道自己佔了頭一份,定然要尋些旁的事拿她撒氣——在她看來,蘇秉正的妃子們多有些處處爭先的意氣。其中尤以周明豔和蕭雁娘為甚。蕭雁娘那是自身嬌慣,她挑三揀四不過是想讓自己過得舒服些。周明豔則更多是為了壓旁人一頭。
甘棠也顯然覺得不妥,卻還是說道,「貴人在御前伺候,先供您也是應該的。不必推辭。」
盧佳音其實也沒打算推辭——都已經送來了。何況盧佳音的衣服她穿著其實也不適應,畢竟兩個人差著小十歲,眼光、教養、習慣都不同。有些盧佳音穿著坦然的衣服,在她身上就有些羞赧了。而王夕月送的這些,就很合她心意。
便點頭道,「也是卻之不恭,再送回去就不妥了。」
蘇秉正與盧毅沒有說太久的話——他已經將盧毅家調查得底掉,沒什麼家常好聊。至於官場上的事,因盧毅新入職,大約連自己的司屬都沒徹底弄明白。蘇秉正便也不多問他,免得他更緊張。
就只問了問他沿途的見聞,聽他說說縣郭百姓。
這也是蘇秉正的習慣,但凡由外調職入京的官員,他都會招到跟前細問當地民情和沿途見聞。因他在擴充後宮上沒什麼慾望,少府的花鳥使們與其說是訪查名門良媛,毋寧說是去訪查民情的——因有花鳥使藉機勒索地方官,虛報民情,阿客還曾勸諫過他。
但大概連阿客自己也不知道,他之所以要這麼多眼睛去看那麼多地方,也是因為他每每跟阿客說起那些山川物產和那些小人物的小故事,阿客炯炯有神的雙目。那個時候她望著他,目光裡全是專注和嚮往,還時常被他給逗笑了。蘇秉正會有自己正被她凝視和喜愛的錯覺。
每到那時,要他剋制住擁抱阿客的慾望有多難。儘管阿客一次也沒有開口留他,可至少他多說一些,便可以在她房裡久留片刻。
如今阿客已經不在了。聽官員們說民情風物,就只出於一朝天子的職責。他聽得便也不再那麼投入了。
待感到倦怠時,便打斷了盧毅,道:「去和盧婕妤敘一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