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說恨他也不至於——不論他做什麼,只怕她都對他生不出恨意來。可心底裡到底有了解脫不開的心事。縱然無可挽回,也還是一遍遍的追思疼痛,終成心結。

阿客翻看書頁,也看書眉上自己寫過的批註。些微的心不在焉。

屋裡燈火寂靜,屋外夜色沉黑。

不知什麼時候蘇秉正打起了門簾,從碧紗廚裡進來。

他也睡不著。

八月底盧毅到涿州,等他再回來的時候,阿客掛念了一輩子的心思,便將塵埃落定了。他忽然就有些無所適從。

聽到耳房裡水聲泠泠便已清醒過來。枯躺了一會兒,還是披衣起身,來尋盧佳音。

他知道那是盧佳音,不是阿客。可十餘日相處下來,只覺得越來越無法分辨。

這一夜裡,她鬆鬆挽著頭髮,一襲深衣靜坐在燈下讀書的模樣,真的是像極了。

蘇秉正還記得自己五六歲的時候,每次秋疾發作,阿客都在他床前陪護著。半夜裡他咳嗽醒來,第一眼看到的從來都是阿客。

偶爾看不見她也不要緊。那個時候守夜的婢女必定也在打瞌睡,他就偷偷的從床上爬下來,抱了被子赤著腳去尋阿客。他和阿客養在一處,阿客就住在他屋裡的北套間。她握著頭髮為他開門,他就拿手指比著「噓」,泥鰍一般擠進屋裡去。鑽進去就一邊咳嗽一邊望著阿客,左腳背暖暖右腳心。阿客便只能無可奈何的趕緊讓他上床。

揚州秋天潤而不燥,空氣裡飄著丹桂的花香,夜晚香氣尤其的清。阿客從來不用桂油和蘭膏。可她暖暖的皮膚和溼溼的頭髮間,總沁著一抹清淡的芬芳。蘇秉正縮在她的懷裡,便覺得什麼病痛都沒有了。

大概在他七歲那年秋天,就不管他怎麼耍賴,阿客都不肯抱著他睡了。縱然他再擠到她床上去,她也必定遠遠的臨床點一盞燈,一個人坐在書案旁看書。蘇秉正就躺在她暖暖的床鋪上,望著她在燈下的身影。

江南的姑娘們愛穿蟬翼般的薄羅夏衫,透過那衣衫你可以望見她們豐潤的胳膊和柔美的肩膀。紋繡精緻的訶子也只遮到胸口,露出脖頸和胸前引人遐思的白潤肌膚。卻要將裙帶系得高高的,令長裙拖曳及地。想來有豐肩酥胸的姑娘不會有柳條般細軟的腰肢。長裙可以遮住這缺陷,修飾出女子曼妙的身形來。

阿客則從很小的時候起,就愛穿深衣。她總是羞於將肌膚示人,更衣時便無人看著,也要悄悄的背身向裡。只在不經意垂頭時,露出白皙的脖頸。她在燈下讀書的剪影那麼安靜和秀美。漆黑的頭髮映著橘色的燈火,只用一枚長簪挽起固定。

蘇秉正總是想親手拔去她髮間長簪,他能想像她的頭髮盤繞解開的模樣,必定像曼珠沙華伸展著花絲,而後瀑布般流瀉滿背。

這麼想著,不知不覺便在她暖暖的被窩裡,沉沉的睡過去了。

一直到十四五歲的時候,他也還是在夢中這麼想象著。可是那年夢裡他俯身去嗅她髮間的清香,忽然便想品嚐她的肌膚,便伸手拉開了她的衣帶。那總是將她包裹得牢牢的深衣滑落及地的時候,積攢了那麼多年的喜愛便化作洪水氾濫奔湧,再不能遏制了。

那深衣長簪便是他最初的妄想。

可他從來也沒有得到過。

他站在門口望了她一會兒,恍然有種腦內妄想被盧佳音窺破了的羞惱。

宮裡是不流行深衣的,大約整個長安流行的夏衣都是博羅長衫。縱然是秋衣、冬衣,姑娘們將長裙系得高高的時,也總愛將對襟襦衣開得低低的,露出胸前白皙豐潤的肌膚來,她們確實都有天鵝一樣美麗的胸脯。但蘇秉正不愛那些,因為她們不是阿客。

盧佳音在乾德殿確實住了太久了,蘇秉正想。她正越來越多的窺見他的隱私。

差不多是時候讓她回去了。

阿客其實也不願意留在乾德殿裡。

跟天子住在一處,和腳上套了鐐銬沒什麼區別。事實上就連手與口都是不能自由的。

她捨不得離開,只是因為她的兒子在這裡。

不過不要緊,她想,在蘇秉正跟前,三郎能受什麼委屈?何況這只是短暫的分別罷了,等九月裡盧毅從涿州回來,她撫養三皇子的事大約也就沒什麼變數了。

所以聽蘇秉正對她說「搬回瑤光殿」,她也並沒有過度流露不捨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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