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流雪回完話,卻並沒有急著走。

天氣燥熱,站在門口連風都烤人。王夕月又是個尤其多愁善感,病弱嬌貴的。讓她在熱風裡這麼吹著,只怕沒一會兒又不舒服了。就勸她道:「公主已走遠了,咱們進屋吧。」

確實已連轎子頂兒都望不見了。

王夕月丟下簾子,抬手一拂。綠竹濃蔭倒影在水晶珠子裡,噼啪亂碰。她撥弄著那些珠子,嘆了口氣,「多久沒來一次了,才坐這麼一會兒……」

流雪道:「娘娘若覺得屋裡憋悶,等一會兒日頭落下去,咱們出去走走。」

「出去了也就這幾個人。」

「那就去旁宮裡串門,找崔嬪、陰嬪她們說說話。」

王夕月想了一會兒,「……假。我去了,她們累,我也累,何苦呢。」

便進屋在窗前坐下,雙手支在桌子上,託著臉想心事。

平心而論,王夕月人緣挺好。太原王家跟崔鄭都有聯姻,算起來蘇秉正殿裡有頭面的妃嬪,拐著彎都能跟她攀上親戚。崔氏、鄭氏、楊氏這些人自矜門第,不大愛結交人,平日往來都只在這麼一個小圈子裡。王夕月自然也是她們圈子裡的人。

她又生性和柔,不怎麼看中自己的出身——主要是入宮時年紀小,才13歲,又從小跟門第不高的舅氏親近,便不太明白太原王的尊貴——是以和那些出身低的美人、才人們也很合得來。

不過這些也只在她驟然得寵之前。

得寵之後,她儼然已不受世家大姓那個圈子歡迎了。崔嬪等人似乎將她看作了叛徒,彷彿保持氣節的關鍵是,就算給人當了小老婆也要當清高孤僻不受寵的小老婆才好。不受寵的小老婆才是有骨氣的高貴小老婆。得寵了也就不入流了,就非我同類了。

自然也沒這麼清楚的說出來,大家還是和和氣氣的,不過王夕月從她們的態度裡解讀出來的就是這麼個意思。

她可沒這麼高的覺悟。她覺得受寵挺好的,你看以前她憧憬好奇的人都不知道她是誰,現在她可以和那些人排排坐吃果果了。

何況她們真以為,她不知道她們曾經並且還在費盡心思邀寵嗎?明明見了蘇秉正一個個腳步都挪不動,還端什麼架子啊。

是以漸漸就不再攙和進崔嬪她們那個圈子裡了。

至於那些出身不太好的美人才人們……並不是說她們不好,只不過她們做人未免太精明了些。

當她被周明豔欺壓整治受盡委屈,最需要盟友的時候,她們誰幫她說過一句話?明明就躲得一個比一個遠,頂多在事後偷偷表示一下同情。等她鬥得跟周明豔旗鼓相當了,才一個個跑出來裝她的故人,彷彿一直跟她並肩奮戰似的。

她倒霉的時候躲著她沒關係——畢竟人之常情,都不想惹禍上身的。但當了逃兵還想邀功,這就比較不要臉了。

是以等張才人含蓄的暗示王夕月古人有「苟富貴,勿相忘」的約定,劉美人哀怨嘆息進宮這麼多年了,竟連皇帝的臉都沒看清,杜寶林含羞帶怯道,皇上來時,能不能讓我躲在屏風後瞧一眼啊……王夕月便無辜善良的回覆,「姐姐說的是陳涉……哦,是西漢薄太后啊,姐姐果然博古通今」、「怎麼就沒看清呢?姐姐不知道,皇上生得好俊俏!」「不能,會被當刺客抓起來的!」

……後來這些人就常聚堆說她的壞話。

不過,宮裡有個神佛般莊嚴端正的皇后鎮場子的好處是——一切較量都擺在明面上,敢玩陰得必死無疑。

王夕月說皇后待她好,並不是套話——那些編排她人品的話傳到了皇后耳中,皇后不但沒放任,竟還費神將造謠的源頭找出來,讓她們當面對質。

當然,當面對質也未見得就能對出真相來。畢竟有人口才好,有人口才壞,有人聲音大,有人聲音小,且一張嘴說不過三張嘴。但這畢竟是個機會。

王夕月是誰?她可是專職白蓮花,一張嘴頂別人三十張。最大的本事是說哭就哭,哭得委屈無辜,我見猶憐,並且不會流鼻涕,還能流利清晰、邏輯通順的把話說明白。哪怕她在對質裡一面倒的碾壓別人,也還能讓人覺得受委屈該保護的是她。

她輕易就將被人敗壞的名聲給洗白了。

皇后身邊甘棠姑姑教訓那些宵小的話,王夕月至今還記得,「你們以為自己編排的是她嗎?你們編排的是自己!潑到別人身上的髒東西,都在你們自個兒心裡呢。知道髒就該老老實實藏好了,還非得噴出來給人瞧!丟不丟人?女孩兒的名聲多重要,清清白白的被你們的臭嘴給汙衊,恨不恨人!」

恨人,恨死人了!王夕月在心裡拼命的點頭痛哭。

只因這一件事,皇后在王夕月心裡的形象,一直是神佛般金光閃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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