穩婆宮女們來來往往,間或雜著誰的哭聲。
先前絞肉似的疼已經感覺不到了,盧德音麻木著,眼前只有一片昏黃。
產後血崩幾乎是沒救的事故,盧德音並不覺得落到她身上就會有什麼轉圜。縱然知道這其中有多少不可言說,到這一步,她也懶得再做追究了。
——至少她把那個孩子平安的生了下來,那個唯一與她血脈相連的孩子。她想,把他留給蘇秉正,也沒什麼好不放心的。只是沒了生母的庇護,在這宮廷之中,這孩子還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阿客……」昏昧裡,盧德音聽到了蘇秉正的聲音。
她努力的睜開眼睛,想要看他一眼,可是迎著光,也只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她抬手想要揉一揉眼睛,手裡卻被塞進了一個柔軟的小東西。
指端的觸感也麻木了,可還是能覺出那隻小小的手有多麼暖——那是她的孩子。
真好啊,他這麼安靜,盧德音想,她其實很怕在這個時候聽到孩子的哭聲。她怕聽到了他的聲音,她就捨不得走了。
「我們的孩子,是個男孩。」蘇秉正說,「……阿客,你看他多可愛。」
「是啊……」盧德音輕聲說。其實她更想要個小公主。如果是個公主,蘇秉正憐憫她幼年喪母,一定會對她優寵有加。他的妃嬪們也不至於容不下他。
終究還是給她留下了心事。
她本不想再多說什麼,此刻卻不得不強凝已有些飄忽的神思。
「陛下已經有些年數,沒喚我一聲阿姊了……」
蘇秉正終於握住了她的手,俯在她的耳邊,聲聲哽咽的叫著,「阿姊,阿姊……阿姊……」
「黎哥兒……」他畢竟沒有忘了他們之間的情分。她抬手摸索著他的臉,說道,「把我葬在太后身邊吧,我答應過,要侍奉……一輩子……」
「那麼我呢……」她聽到蘇秉正在她耳邊泣不成聲的責問,「你答應過不會離開我,阿客。你答應過的……」
究竟有沒有答應過,盧德音已經不記得。
不過就算答應過,到後來也應該後悔了吧。她已經為蘇秉正放棄了太多的東西,一輩子,到最後連這條命,也是因為他丟掉的。
除了他懷裡的孩子是她自作主張,她就沒有為她自己活一天。
「嗯,不離開……」她說,「讓我抱抱孩子……」
孩子在她的懷裡嘹亮的哭起來。
盧德音多想抱著他,哄他入睡。
她還沒有喂他吃奶,看他咿呀學語、蹣跚學步,送他入學啟蒙,交第一個朋友,喜歡第一個姑娘,她不能等到他長大成人,結婚生子。那槁木死灰似的一無所戀的人生忽然就充滿了遺憾,盧德音頭一次清晰的聽見了自己的心聲,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她不想死。她真的不想死。
……可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先皇后盧德音下葬已經有些日子了,皇后所出三皇子還養在蘇秉正的乾德殿裡。
蘇秉正後宮並不空虛。或者說這年輕帝王正當血氣方剛的年紀,後宮充盈,當寵的嬪妃不在少數。要挑一個撫養失恃皇子的嬪妃並不難。
除了毓秀宮淑妃周明豔膝下有子,三皇子於她就像枚燙手山芋,旁人都眼巴巴的等著。誰能接手撫養小皇子,必然又加一道資本。日後爭寵乃至爭儲就都有指望了——誰都知道,故去的皇后盧德音固然百般不得寵,但就算將最最得寵的王昭儀拿出來,也未必及得上她在蘇秉正心中一半分量。她的兒子,在蘇秉正眼裡想必也與別人的兒子不同。
也因此,縱然周明豔一百個不願意接手這個小皇子,她家裡還是特地送人進來,與她說這件事。
「娘娘不接,讓他落進別人手裡,可就是資敵了。」高平侯夫人就這麼說。
「晟兒一個,我還照料不過來。哪有心替別人養孩子?」周明豔偏不愛聽人提盧德音,哪管是自己親孃,這話也讓她心情不爽快了,「何況養了他對我有什麼好處?他是皇后所出,嫡子中的嫡子,一應吃穿用度,我不得緊著他?沒的讓晟兒受委屈。養好了是應該的,若一個養不好,讓他餓了冷了病了……更甚或,」她壓低了聲音,「死了……我不是自討苦吃嗎?」
縱然是高平侯夫人穩得住,看女兒的神色,手上茶杯也不由捂緊了。
「嫡母都沒了,哪有什麼嫡子。皇上還年輕呢,誰能說清日後的事?娘娘犯不著在這種時候……」
「我就是這麼一說。」周明豔往靠枕上挪了挪胳膊,明豔的眉眼一挑,往窗外勾了一眼,重又望向高平侯夫人,「這孩子,我是不能要的。何況,便是我想要,皇上也不會給我。阿孃以為他真就這麼信我嗎?」她隨手掇了只枇杷,尖尖的指甲就刺進果皮裡,「自盧德音查出了身孕,他就沒讓我靠近鳳儀宮一步。防我跟防賊似的呢,」她冷笑了一聲,用溼帕子擦去手上的汁水,「能把盧德音的孩子給我養?」
高平侯夫人就緊張起來,「好好的,怎麼就防備起娘娘來了?」
周明豔望著高平侯夫人,腦中便想起當年家中父母的叮囑,知道自己是觸犯了的。便抿了唇,將眼神遠遠的移開了,「我怎麼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