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語記
史官記載,大殷第一位女儲君八個月大時開口能言,尋常幼兒咿呀學語從喚爹孃開始,女儲君顯然不尋常,史官稱她初言既非父亦非母,乃是《孟子》之言。
眾所皆知,史書上常有明君聖王初生時有紅光映室等異象,其真實性雖不可考,但阻止不了人們對史書千篇一律的質疑。史官心照不宣的造假,也沒人敢戳破虎皮打假,於是這個渲染帝王天命所歸的傳統便保留了下來。於是大殷女儲君口吐老孟的異象便被心照不宣的預設為史官造假,且造得偷工減料,女儲君開口說的究竟是哪句話,史官隻字未提。
世人謂其荒誕,只有鳳君知曉真相,因為他正是歷史時刻的見證者。
異象發生時,鳳君姜冕正在後宮奶孩子。
雖有一堆宮女嬤嬤幫著伺候小儲君,但鳳君堅持自己的育兒理念:能夠親力親為的,便不假手他人,親子互動才能促使寶寶健康成長。
鳳君駕輕就熟調了一碗奶糊糊,將床上學翻身的湯糰兒抱到膝上,給寶寶墊好飯兜,開始一勺勺餵食。湯糰兒早聞到了奶香,學翻身正是為了早些將糊糊吃到口。一勺奶糊糊送到嘴邊,她迫不及待地配合,大張著僅萌生一顆乳牙的小嘴。
鳳君見寶寶吃得如此香,不由心生一計。
「團團,來,叫爹爹。」一邊勸誘,一邊將勺子收入碗裡,鳳君滿懷期待,眼裡熠熠生輝,如同所有教寶寶學語的蠢爹。
湯糰兒不明白為什麼奶糊糊還沒有送進嘴裡,她乖乖坐著,等了又等,終於確定吃不到了,淚意在眼裡醞釀。
鳳君一腔期盼在看到寶寶溼潤的眼睛時化作滿腹愧疚,趕緊滿滿一勺奶糊糊送到:「團團乖,團團不哭,爹爹錯了……」
湯糰兒抽噎著吃糊糊,原諒了餵飯官,但她不放心的目光一直在奶糊糊與餵飯官之間游移。親子關係產生了信任危機,鳳君從幼崽的眼神里讀了出來,後悔得撓牆,愈發小心翼翼地餵飯,不敢再生半點心機。
奶糊糊一碗見底,鳳君為了表示誠意,將碗底展示給湯糰兒看。
「啪」,湯糰兒兩手抱住碗,搶了過來,就往嘴上送,一顆乳牙咬不動,開始舔碗裡零星的糊糊,整個小臉都埋了進去,「吧唧吧唧」吃起來。
鳳君驚愕得措手不及,凝視著小糰子嬰兒肥的小身子,淡淡的憂愁襲上心頭:又是個吃貨,這可怎麼好?
眼看湯糰兒吧唧個沒完,鳳君應對吃貨的經驗提醒他,此時絕不可阻止與打擾,否則後果嚴重。嘆口氣,他一手抱著寶寶,一手抽了本書翻閱。大概是太過寂寞,他念道——
「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對曰:昔者,太王好色,愛厥妃,詩云:古公亶父,來朝走馬,率西水滸,至於岐下。爰及姜女,聿來胥宇。當是時也,內無怨女,外無曠夫。王如好色,與百姓同之,於王何有。」
「啪」,湯糰兒終於把臉從碗裡抬起來,碗裡的糊糊被舔得一乾二淨,潔淨如新,兩隻小胖手將碗摔到餵飯官的書上,帶著一臉的糊糊期待地望著餵飯官。
鳳君無奈,放下書,取了手絹給寶寶擦臉:「乖,晚上再吃。」
湯糰兒從餵飯官的語氣裡感受到了拒絕,她艱難地彎下丸子般的小腰身,兩手抓住空碗,推到餵飯官跟前,再抬頭巴巴地望著。
鳳君險些就要屈服在寶寶的眼神之下,但最後的時刻他堅持住了餵飯官的原則:「不可以吃多。」
湯糰兒再度感受到了拒絕,有些急了,張嘴露出小乳牙。鳳君心道壞了,又要哭。
「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口齒不是特別清晰,但軟嫩清脆有如天音。
「誰在說話?」鳳君大驚,扭頭四顧,房裡明明沒有人!
「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太王好色,愛厥妃……」口齒比方才清晰一些,但還是漏風,似乎就在耳邊。
鳳君循聲扭回頭,視線對上寶寶的小乳牙,震驚得失語:「寶……寶寶,是你在說話?」
遇著這樣的蠢爹,湯糰兒很著急,捧著小碗急出淚來:「寶寶……飯飯……爹爹!」
鳳君驚喜得不能自理。
所以,史官總不能記載女儲君開口所言的第一句話便是——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吧?一言以蔽之,儲君初學語,便稱孟子言。
取名記
儲君冊封的前夕,陛下和鳳君還在為湯糰兒的大名爭論不休。
禮官呈上了一百來個適合女孩子的閨名,卻無一中選,要麼是陛下看中,鳳君嫌棄,要麼是鳳君中意,陛下吐槽。禮官承受兩面夾擊,汗如雨下,精神崩潰。
整個翰林院的學士都被連夜召進宮,陪著熬夜翻書,從浩瀚典籍裡摘取飽含深意與祝福的詞句,再從中挑選優詞雅字,作為儲君名諱備選。
或許是人類之間的文化修養與審美差距宛如天塹鴻溝,飽讀詩書的翰林學士們在元寶兒陛下跟前紛紛折戟沉沙,太有文化的句子難入陛下法眼,越有文化沉得越慘。鳳君感覺自己曾經作為太傅的臉面已經所剩無幾。
就在翰林學士們自暴自棄拋開典籍,準備提名桂花時,陛下突然靈機一動,提了個議,震撼全場。
「諸位愛卿覺得‘鯤鵬’這名如何?」
「鯤鵬?」翰林學士們震驚片刻,終於明白他們的提議為何都不合陛下的意,原來陛下走的是大氣磅礴路線。
「鯤鵬?」鳳君以為自己聽錯了。
「是啊,古人云: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一鍋燉不下,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大……」陛下引經據典,侃侃而談,口水緩緩而下。
「需要兩個燒烤架,一個秘製,一個微辣?」鳳君面無表情接道。
陛下擦了把口水:「愛卿們覺得這個名字不好嗎?」
「……」學士們沉默了。
鳳君深呼吸:「寶寶長大後得知自己叫北冥那條大肥魚,想不開離家出走,儲君走失,陛下就再生一個吧。」
陛下惱羞成怒:「把你能的,那你倒是給團團取個大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