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山重水複疑無路

「沒關係,我一定會重建沈府的。只是現在暫居別處而已。」沈五說的別處是一處破壞得稍微輕一點兒的別院。

沈七怔怔地望著沈府,想忘記的必定是最刻骨銘心的,比如那一日。

沈七回頭展顏笑道:「一定會重建的,不過這之前我們得先去王府。」

當沈七領著韓琛一行人步行進入王府的冰庫時,沈五驚異道:「你們一直都是呆在冰庫的?」

「不是,難道是想凍死不成?」沈七得意地笑笑,「當時我們都能聽見叛軍搜查冰庫的聲音。」沈七的笑容背後,死死地掩埋住了當初她們一群女人聽到聲音時驚恐抱在一起的景象。

沈七輕輕轉動了一下放在冰庫角落裡的一塊冰,冰牆開始轉動向後,「二姐、二姐。」沈七輕輕喚了一聲。

「我怎麼從不知道王府還有這個密室。」韓琛也不得不驚奇了,記得他初初入住的時候,每一面牆壁和每一處地磚都是命人敲過的。

「你不記得我曾經翻修過整個院子麼,如果沒有那次,只怕……」沈七沒往後說,瞬間哀愁後換上地又是燦爛的笑容了。

恐怕如今沈七的笑容比起當年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沈七的笑容更為燦爛,燦爛得不真實。

沈七的二姐以及堂姐,表妹等在聽到她的聲音後都奔了過來,「怎麼樣,上面的情況?」沈冰意在看到沈七身後的沈青秋時,眼淚無聲地就落了下來,靜靜地抽著肩膀,「五弟。」

沈五道了一聲,「二姐。」一切的苦難便在這輕輕的兩聲中被道盡,被安慰。

這裡面雜七雜八聚了十幾個女子,同樣的面帶菜色,同樣的蒼白,同樣的虛弱。沈五後來問沈七她們這幾個月都是怎麼過的時,沈七則笑嘻嘻地沒心沒肺地說:「生活物資以前我都存得有,幾大袋乾糧、十幾缸的水。」只不過要讓沈七這樣的大小姐幾個月都只能吃乾硬的乾糧,也實在是難為她沒得厭食症了。

「每日的生活倒好,就是水太珍貴了,很多天都沒洗澡呢。」沈七做了個皺鼻子的動作,彷彿在嫌棄自己。

「你們怎麼呆了那麼久才出來?」韓琛問,因為他們奪回蘭陵已經是一個月以前的事情了。

「不敢出去探風聲,萬一不小心被叛軍發現了可就糟糕了。」沈冰意搶著道,「不過都虧七七聰明。那些叛軍隔一陣子就會四處敲打,彷彿在找什麼東西,最近這一次是在一個月以前,大概就是你們奪回蘭陵的前夕吧。七七見過了這麼久都沒有動靜,所以便提議她出去先探一探。」

韓琛帶著讚賞的目光讓沈七覺得很得意。

「看來還是個女英雄。」韓琛笑著道,他今天見了沈七後彷彿一直再笑。沈七的確算是個女英雄了,如果他們沒有攻克蘭陵,沈七這一出來便是以身犯險了。

這些都是後話,在一切都過去的時候拿出來以當談資,自然可以當做炫耀的資本。

只不過當時沈七將韓琛和沈五引到她們母親的屍身前的時候,他們都不知道這群女人是怎麼過的。

沈夫人的屍身是沈七冒著極大的危險搶回來的,用從冰庫挪來的冰封著。在不知是白天還是黑夜的那麼一百多個日子裡,日日看著自己母親的屍身,想著上面發生的事情,被仇恨和恐懼死死地折磨著自己的心。

沈七依然笑得極燦爛,還有些得意,彷彿在要糖的小孩。沈七奪回她母親屍身的舉措實在是極大地在拿她自己的生命在冒險。叛軍都知道沈夫人在聽聞其夫殉城後自殺了,可是到處不見屍身,自然要懷疑有人逃了的。

可是看著自己的母親殉難,沈七這個做女兒的就能看著她母親的遺體受辱?

沈五幾乎都要罵沈七魯莽了,如果,如果叛軍搜查到了這個密室又將會怎樣?

沈七不在乎地道:「就算搜查到了我也還有後招。」沈七就跟獻寶似地踢了踢她母親身後的牆角的一塊輕微突出的石塊。

門繼續翻轉,這一次連沈冰意都不知道這間密室之後還有密室。

「看吧,他們就算發現了這間密室,我們也可以再躲,可是根據人的習慣思維就會以為發現了這間就是最後一間了,哪裡知道還會有一間。」沈七很得意,不過她更得意的還在後面。

在那間密室裡有十萬石的米就靜靜地放著,因為有冰庫做保,極不易腐爛。

「你是不是將孤的整個王府都掏空了?」韓琛感嘆。

「七七,你真是我們蘭陵的救星。」沈五不顧禮儀地一把抱住沈七。

沈七得意地看著韓琛,「是你說大難來的時候,黃金珠寶那些都如糞土,連一石米都買不到,現在這些可比得上那些黃白之物?」

韓琛微笑而堅決地從沈五手裡摟過了沈七,捏了捏她的鼻子,「看來你也不算太沒有救藥。」

蘭陵被圍太久,如今正是三四月的時間,青黃不接,蘭陵自身被戰爭破壞,所有良田都被棄置,哪裡有糧食來救援,疲於征戰,再加災荒,西華哪裡有多餘的糧食往蘭陵運,沈五重建蘭陵的第一個難題就是到哪裡去買糧來救濟,又哪裡去籌錢。

結果現在這個問題迎刃而解,這裡的糧食足夠支援蘭陵好一陣子了。

「我的私房錢,嫁妝可都在裡面了,所以我才變成窮鬼的。」沈七噘了噘嘴巴,窮得都沒錢買衣服了。

「怪不得你上次忽然要從我這兒把你所有的財產都拿走。」沈五這才反應過來,當初還以為沈七又喜歡上什麼奢侈之物,要大把大把的花銀子。

「哼,弄得人家買衣服的錢都沒有。」沈七瞪了韓琛一眼。

「是,你受委屈了,孤不給你衣服穿。」韓琛壞笑地看著沈七。

沈七的臉立即就紅了,想起那時韓琛不就是壓著她的衣服不給她穿麼?沈七不得不轉移話題,「只是不知道這王府藏了什麼寶貝,那些叛軍隔幾日就要來搜查一次。」沈七不解,「這王府我都翻過一次了,如果藏著寶貝我還能不知道,真是不明白。」沈七感嘆。

只有韓琛收斂了笑容,若有所思地看著沈七,「也許他們要找的是一個人。」

沈七彷彿想起了什麼,睜大了眼睛,這才開始後怕,下意識就偎入了韓琛的懷裡。

沈五皺了皺眉。一行人重新回到地上後,沈五才對沈七道:「七七,同我一起去給父親上一柱香好麼?」這明顯是要兩人單獨待一會兒的變相說法。

沈七自然是要答應的,她回頭看了看韓琛,彷彿在問他的意思。

「我也應該去上一柱香。」韓琛點點頭,彷彿不明白沈五想和沈七單獨相處的意思。

到最後,沈五不得不攤牌,他拉起沈七的手,直視韓琛,「我想讓七七留在蘭陵。」

韓琛不捉痕跡地將沈七往自己這個方向帶,微笑著看著沈七,「七七的意思呢?」高下立現,一個完全忽視沈七的主人公精神,一個特別地尊重女性。

「我,我想留在蘭陵。」沈七的聲音不算大。沈七說這話的時候,她也沒想到她會選擇離開韓琛。韓琛也沒有想到,因為對於沈七,他從來都是自信滿滿的。

沈七這樣做卻是有理由的。沈五為她分析的天下大勢,她都明白,韓琛遲早是要飛龍在天的。可是在眼下隨之而來的天下紛爭裡,以韓琛的習慣,是斷然不會帶上自己的,如果留自己在京城,在他父親的眼皮子底下,沈七自問她不一定每次都能僥倖的,所以她不得不選擇留在蘭陵,也許韓琛也是這個意思,是不是?只不過在她剛經歷那些傷心事之後,他不好啟齒罷了。

不過沈七這樣說的背後還有一層試探的意思。如果是她要賴著韓琛回京的話,這回京後的日子就不怎麼好賴皮了,可如果是韓琛要求的,沈七便可以漫天要價了。

沈七心裡的小算盤打得骨碌骨碌響地。只不過萬一搬了石頭砸自己的腳,也只有認了。

韓琛還在笑,不過是抬起頭對著沈五道:「我帶她回安陽。」

這不僅僅是想,直接說得就是結果,將沈七清楚表達的意願忽略得徹徹底底的。

沈五正要講什麼,卻有屬下來報重建的事情。韓琛訓斥沈七道:「不要纏著你五哥了,他還有很多事要忙。」

沈七其實很無辜的。韓琛離開的步伐快得沈七覺得都是他在拖著自己走了,她要小跑才能追上他的腳步。

沈七同韓琛回到城外的軍營才沒多久,她就再一次被韓琛的效率給震撼了。不到三個時辰,沈七就被韓琛整裝打包地塞進了馬車。

「我們很著急嗎?」著急得連同沈五告辭的時間都沒有?

韓琛冷颼颼地瞪了沈七一眼,「我們必須追上前面的大部隊。」

沈七不明白自己是哪裡又得罪他了。不過這並不妨礙她的厚臉皮,她移上去抱住韓琛的胳膊,「元帥大人,這可是你逼著我跟你的,那你以後去哪裡都不能扔下我。」

韓琛沒說話。

「這是預設嗎?」沈七膽子立馬大了起來,抱著韓琛的頭,上下搖了搖,「這是點頭同意嗎?」

「給我一邊去坐好。」韓琛呵斥沈七的過激行為。

沈七隻當自己這次是敲詐勒索成功,厚顏無恥地枕著韓琛的大腿側躺著,「啊,好睏啊。」然後大大地打了個哈欠,閉上眼睛。

沈七這趟去安陽比起上一趟,享受地可不是一個級別的待遇。例如明明就急著趕路,馬不停蹄地往北去,可是到了用膳的時間,韓琛從來沒有委屈過她。

沈七甚至還習慣了,在坐下用飯的時候,牽過韓琛披風的一角墊在自己的板凳上才坐下,免得那板凳不乾淨,汙了自己的衣裙,而韓琛只是冷眼看看她,什麼話也沒說。

這習慣到後來就成了韓琛主動將披風覆在她坐的板凳上了,沈七第一次領略到,原來男人的習慣也是需要訓練的。

除了這點兒小事之外,沈七覺得韓琛最大的改變就是點菜了。沈七隻要將下巴翹起,微噘著嘴巴就,韓琛就會主動給她點上滿滿一桌她喜歡吃的,比如泡椒鳳爪,比如糯米排骨等等小菜,至於到了繁華之都,魚翅燕窩都是少不了沈七的,所有東西都由著她吃。沈七也特別納悶兒韓琛怎麼跟換了個人似的,對她格外的大方。

不過這都不是沈七最高興的,她最高興的便是韓琛居然記住了她的喜好。

沈七一高興,就容易禮尚往來地回報對方,比如她這會兒就對那店小二道:「我要一份,一份,就是那個長得紅豔豔的,一絲絲的,吃起來脆脆的,有些鹹辣的東西。」

店小二聽得雲裡霧裡。

韓琛對那小二道:「就是鄉下人家家裡醃製的那種蘿蔔脆。」

端上來的時候,果然是沈七形容的那種,這東西看起來及下賤,可吃起來極開人的胃口,沈七笑眯眯地道:「名字不好聽,不如我重新取一個吧。」

看書上說,一位貴族婦女能把一碟炒菠菜取名叫紅嘴綠鸚哥,而讓那道菜躋身名流的餐桌,沈七覺得她也有義務把這個蘿蔔脆發揚光大,以表示她不忘百姓的疾苦。想起她趕馬車的那段地獄般的歲月,沈七就時刻提醒自己,不要太得意忘形。

韓琛詫異地看看她,沈七搖頭晃腦道:「你看這蘿蔔嫌棄苗條得像不像美人的腰?」沈七極得意地拍了拍手,「有了,不如就叫美人腰吧。」

從此以後沈七隻要看著這東西就叫美人腰。不過其他鄉下百姓依然管這道菜叫蘿蔔脆。

這一路上沈七伴著韓琛,日子過得及其滋潤,所以當她回到安陽後,才能有以後那樣大的對比,心理落差讓她一時都適應不了。

此次回安陽,適逢老皇病重,長期臥床,沈七心裡長舒了一口氣,看來那老色鬼是沒法子作怪了。可惜這卻讓韓琛忙得不可開交。惠帝能獨當一面做事的成年皇子並不多,韓琛因為三場戰役下來,早抓緊了自己手中的十萬人馬。惠帝即使再不喜歡他,也不得不依賴他。

從蘭陵之戰後,東華和西華再次失去了表面柔情蜜意的面紗,邊境上小戰不斷,讓韓琛成日忙於排程指揮,每日每夜地談公事。

韓嬤嬤走後,沈七雖然在王府稱王稱霸,無人敢望其項背,可是她總覺得這屋子的上空有一層看不見掙不開的陰影籠罩著她,嘲笑著她。

比如,別人新年的時候都痛痛快快的,只有沈七一個人在憋著氣鬱悶。一大早她就遇上了不順心的事。「你們這是做什麼,集體放假嗎?」

沈七看著一群丫頭都挎著籃子出門,她不記得自己有下令讓她們放假的。沈七為著新年到,要給各門各府送賀儀的事都忙得頭暈目眩了,看著這些人不幫忙反而還添亂,就開始憋著氣。

帶頭的丫頭立即低下了頭,怯怯懦懦地不知道在說什麼,但身子卻沒有往後退。沈七眯了眯眼睛,放低聲音溫和地道:「能同我說說是怎麼回事麼?」

那丫頭嚇得立即就跪在了地上,後面一群丫鬟也緊跟著跪了下去,烏黑的一大片,這樣將沈七都給嚇退了一步,這在大門口如此,難道是想讓每個人都覺得她沈七是欺負丫頭的潑婦麼?

「娘娘,這不怪她們,這是府裡的老規矩了,每年臘月二十三都要去城北的悲田院看望那些孤寡老人。」羅氏這時也出現在了沈七的面前,還親自挎著一個籃子。

「悲田院?」沈七偏偏頭,沒有聽過,她這樣出身的人哪裡聽說過那專門救濟貧苦老人的地方。

「這是安陽一處專門收容老而無養的孤寡老人的地方,平日都靠鄰里賙濟,我們王府每年臘月二十三都會去看望那些老人,這都養成習慣了,娘娘初來,可能不知道。」羅氏解釋得頗為清楚。

這等良善的行為沈七如何能阻止。「哦,這倒是好事,那我也應該去。」沈七笑了笑,命錢兒也幫她準備一隻挎籃。

沈七才踏入悲田院的的大門,就被一個頭發花白,兩眼渾濁帶白,滿臉皺紋好像包子褶的老婆婆激動地拉住了手,「蓉姑娘,蓉姑娘真是你嗎?你好多年沒來了。」

沈七還沒有回過神,就聽那老婆婆繼續道:「瞧我這記性,早該改口了,該叫你王妃娘娘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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