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七遲遲不出,處處擺著主人的高傲架子本就不為他所喜,更何況言行還如此幼稚。他觀沈七,的確是光豔動天下,這五字倒也名副其實。在皇室,他見過不少傾城傾國的美人,可都比不上眼前這女子的三分。她緩緩行來,不用華麗的衣飾,不用豪華的排場,她本身就能把全場都烘托得彷彿不是人間,而是到了瑤池,見到了天帝的公主一般。儘管韓琛對沈七的遲到有所不喜,但也不能否認在初次看到她的那一瞬間,也有些恍惚。
華朝末年,華河以北戰火紛飛,西部烏孫、月氏,北部柔然、東胡無一不對華朝虎視眈眈,北方邊境無一日得安寧,而華朝皇室內鬥頻頻無暇他顧。華惠帝十年,華朝叛臣高歡,於鄴城另立先帝之子十一歲的東平王韓立為帝,號東華。華惠帝討伐高歡失敗,被逼西逃安陽,史稱西華。至此華朝分裂為西華和東華,中央控制勢力銳減。
蘭陵偏居常江東南,東臨東海以為深淵,北靠常江以為天塹,物富人豐,得以在亂世享太平。且至中央控制之勢銳減,常江以南的各地郡守紛紛脫離控制,所得賦稅不再上繳朝廷,當地豪門大族私蓄兵士,儼然華朝南方的隱憂。
不得已西華惠帝封皇二子韓琛為蘭陵王,封地蘭陵,企圖控制逐漸失控的南方。只是韓琛名義上是華朝皇室,又是惠帝親封的親王,可惜皇室勢微,蘭陵各方世族買不買西華皇室的帳,新上任的蘭陵王能不能壓住地頭蛇,一切都還是個未知數。
蘭陵王府。
要說這蘭陵王府,雖然看著是蘭陵最尊貴的府邸,可惜不過是廢園改建,比起其他豪門世族,氣勢斷然不及。韓琛坐在王府書房修竹樓中,正耐心地聽著謀士的建言。
「信之以為孤目前當務之急乃是何事?」
張信之有一絲恍惚,皇二子韓琛恐怕稱得上是當今惠帝最不喜的兒子,蘭陵膏腴之地,這等美差是斷然輪不到韓琛的,只不過因為這張臉,所以惠帝才不得不選擇韓琛。張信之想起惠帝的暗意,不過據他對韓琛的瞭解,只怕這位即使表面受之,內裡也是恨根深埋的。
張信之暗歎一口氣,還是說了出來,「臣想當務之急聯姻為上策。」這就是惠帝的美男計吧。以韓琛籠絡江南世族。
「聯姻?」韓琛朗笑出聲,「好主意!」
「信之以為何人為佳?」要想在蘭陵這塊陌生的土地上站穩腳跟,依靠一門好的親事的確是上佳之策,見效最快,效益最高,誰能說不是好主意呢?
「首推沈家的七姑娘沈七。」
「沈七?」韓琛將這個名字在嘴裡呢喃了一下,彷彿將她吞了進去,用舌尖咂摸一圈,再將最後酥酥軟軟彷彿雲泥的沈七又吐了出來,人再也不成人,「大名呢?」一聽這名字就知道此女子大概在家行七,只是斷不會就叫這個名字,韓琛以為這是小名兒。
張信之笑了笑,「這位沈小姐光豔動天下,一生下來紅光滿屋,紫鳳呈祥,人人見之稱奇,信陽侯視若掌上明珠,不肯輕易取名,怕名字襯不上這位沈小姐,權且以七稱之,只是這名字怎麼也落實不下來,久而久之就人人喚作沈七了。」
韓琛嗤笑出聲,這便是太寶貝的結果,反而落了個不倫不類的名字。「看來是天降祥瑞之人,孤恐怕無福居之,這等人恐怕就是那戲裡說的註定母儀天下之人,呈給父皇倒是相得益彰。」韓琛想著一樹梨花壓海棠的景象就想笑。這等光豔動天下的女子,這種出生時陣仗動天下的女子,韓琛估摸著她的命可以母儀天下,德卻未必,他既然無可奈何要擇妻,自然還是要找德「財」兼備之人。
沈家是蘭陵勢力最強的世族,但是目標太過惹眼,而且最難控制,並不是韓琛心中的良選。
「梅家的若涵小姐以才著天下。」張信之頓時明瞭了自己主子的意思,其實他最想推薦的也是這梅若涵,先前的沈七不過是推出來讓韓琛解解氣的,他知道韓琛表面明朗,只怕心底諸多不願,這第一個人選便是料定了要被否決的。梅家,也是蘭陵望族,雖不及沈家,但也是蘭陵四族之一,梅若涵德才兼備,正是蘭陵王妃的不二人選。
寧海小鎮。
寧海背臨東海,沈七每年仲夏都喜歡到此處避暑,不到九月中是絕對捨不得回蘭陵的。
「主子,老爺傳話說蘭陵王已到了蘭陵,還請主子趕緊回去。」沈七的婢女錢兒一邊給沈七捶腿,一邊小心翼翼地選擇字眼。
沈七猛地睜開眼睛,蘭陵王到了蘭陵關她沈七什麼事,父親急急巴巴地要自己回去,恐怕只有一個原因,他一向不著急自己的婚事,大有姜太公的風範,用的是無為而治,願者上鉤。只是不知道這回怎麼這麼著急。不過她父親著急,並不代表沈七也要著急,這位蘭陵王還是要晾一晾的,待有更多關於他的詳細情報回來,沈七才能確定這人值不值得自己大夏天地趕回蘭陵去看他。
韓琛沒有看錯,沈七這種人總是難免恃「財」傲物,等她明白以後,代價自然也不菲。
沈七前前後後又在寧海呆了一個半月,才在九月初懶洋洋地打道回府,對於蘭陵王她知道是惠帝的皇二子,不甚得寵,算得上是相對無權無勢,她並不感興趣。之所以提前半個月,不過是聽說梅若涵與蘭陵王走得很近,近得幾乎可以談婚論嫁了而已。
蘭陵,甚至整個天下能入沈七眼的女子都寥寥可數,梅若涵恰巧就是其中之一。且在蘭陵,她們各有擁躉不分上下,沈七一直沒弄明白,梅若涵論樣貌、家世樣樣不如自己,為什麼卻能和自己並駕齊驅,所以她不得不對梅若涵另眼相看。
況且梅若涵其人也算眼高於頂,她曾下過話,將來所嫁之人必是自己親自挑選,乃畢生所愛,否則寧願青燈古佛,所以梅家也沒人敢逼她成親。沈七現在有了些興趣,想看看究竟能讓梅若涵看在眼裡的人是個什麼樣子。
沈七回到蘭陵就跟魚兒歸了大海一般,那是她的天地。本來該在九月中旬才開社的菊花社也因為她的迴歸而提前開社,她沈七自然是那當仁不讓的社主。
蘭陵貴族女子每月都會以花結社,或談詩,或論道,或評天下風流人物,或析天下之紛擾時事,並不侷限於女兒家的瑣碎話題。每一社總要推舉一個社主,除了夏季沈七不在的七月、八月,以及一月的梅花社,其他各月的花社她都是公選的社主。能入得花社的女子都是出身高門大族之人,對身份要求格外嚴苛,未嫁之女非正室所生不入,已嫁之婦非正室不入,無才者不入、無貌者不入,所以儘管蘭陵世族之女甚多,能入得這花社的卻只有寥寥十三人而已,但這花社卻是蘭陵女子人人爭而想入的組織,一進此社,身價倍增,連夫家都要高看許多。
九月初五,菊花社於沈家的澄懷園開社。沈七也不過是昨日才到,今日便能舉行盛大筵席,實非易事,她也只是要顯擺顯擺自己當女主人的能力而已。
這一日,澄懷園外雷車接軫,羽蓋成蔭,能接到沈七的邀貼都是一件幸事。雖然花社只有十三人,但是每封開社之日,來賀喜的至少不下百三十人。
今日來賀喜的人裡自然有蘭陵王韓琛。沈七並沒有親自出來迎接,雖然她是社主,可她傲然慣了,這蘭陵城裡還沒有一個人能讓她倒履相迎的。
「今日這麼熱鬧,不如咱們以一場馬毬開局,獲勝者可得今日菊花之魁贈詩一首如何?」沈七在所邀之人都悉數在澄懷園的光風霽月堂前聚集時才姍姍出現。隨著她的出現,全場彷彿同時約定好一般鴉雀無聲,每個人的目光都追隨著她的步子,有人甚至連呼吸都不敢,就怕驚擾了她。
沈七習慣了這種場合,也喜歡這種場合,喜歡每個人都為她安靜下來,光風霽月堂前的平地雖大,但因為安靜,所以她輕聲說來的話也能讓每個人都聽在耳朵裡,記在心上。
「此意甚好!」沈七平素的擁躉立即附和,一時間氣氛又熱鬧起來。馬毬現下盛行於華朝的軍中民間,貴族子弟無論男女皆趨之若鶩。
沈七笑了笑,轉頭對身邊的人遞了個眼色,早有人將馬毬場地的一應用具準備好了,久等在場的諸位移駕到了澄懷園西邊的毬場。沈七之所以將開社之地選在這裡,也不過是看澄懷園有個毬場,如果論園子的精美華致,這澄懷園還遠遠及不上沈家的其他幾處庭院。
沈七的眼睛沒往場中人看,儼然就是眼睛長在頭頂上之人,對蘭陵王韓琛也不過是快速地掃了一眼,快得讓人無從發現。沈七不得不承認,韓琛有讓梅若涵傾心的本錢,氣度雍華軒朗,與那過分俊美的容顏調和得相得益彰,沒有一絲落魄皇子的窘困,倒平添一股君臨天下的氣魄。
只是沈七自負容貌過人,所以對他人的相貌反而不怎麼重視,她想嫁的男子自然也不能僅僅只是一個繡花枕頭,金玉其外。
「主子,那蘭陵王爺長得可真俊啊。」錢兒在一旁都看直了眼,她知道自家主子不方便放肆地打量那人,可她這個做下人的卻沒有顧忌。
「怎麼,把你的魂都迷了去了?」沈七嗔了一聲,「少給我這個做主子的丟臉。」
到韓琛轉身離開後,錢兒才回過神,嘴巴里「嘖」了兩聲,彷彿在品嚐什麼美味而意猶未盡。「主子,可他真的……」錢兒想催促著沈七趕緊跟著韓琛走。
「不要以貌取人,小心金玉其外。」沈七十分自負,總覺得容貌絕麗之人中,只有她自己是金玉其外而且金玉其內之人,其餘的都是敗絮,這一條論斷無分男女,看眾人對韓琛容顏的關注,她更是內心不舒服,總覺得一個男人靠外表吃飯,定然算不上男兒。
「今日能得王爺光臨,小女子只覺得蓬蓽生輝,不如咱們就以王爺從華朝帶來的人為一隊,咱們蘭陵人出一隊,賽一賽如何?」沈七說出了許多蘭陵男兒的心頭所願,所以附和聲更隆。許多人看韓琛一齣,吸引了無數人的目光,而且還即將摘走蘭陵的「梅花仙子」,如何能服氣,只是不好動粗,能在這馬毬場上一較高下,自然最好。
韓琛淡掃了一下沈七,清淺一笑,「恭敬不如從命。」韓琛表面上和風霽月,爾雅儒和,絲毫看不出王爺的高傲架子,反而處處一副禮賢下士的模樣,更讓很多看他不順眼的人咬牙切齒。
只是他看這光豔動天下的沈七也不過如此而已。
沈七遲遲不出,處處擺著主人的高傲架子本就不為他所喜,更何況言行還如此幼稚。他觀沈七,的確是光豔動天下,這五字倒也名副其實。在皇室,他見過不少傾城傾國的美人,可都比不上眼前這女子的三分。她緩緩行來,不用華麗的衣飾,不用豪華的排場,她本身就能把全場都烘托得彷彿不是人間,而是到了瑤池,見到了天帝的公主一般。儘管韓琛對沈七的遲到有所不喜,但也不能否認在初次看到她的那一瞬間,也有些恍惚。
不過看她之後的言行,卻不過爾爾。
馬毬從北胡(華朝人將華朝西北四個少數民族部落統稱北胡)傳入中原,本是血性男兒馳騁馬場之戰,中原人將它改造為平日悠閒做樂之事,婦孺皆能嬉戲,而摒棄那男子尚武之原髓,韓琛一向都不喜歡這種風氣。更何況在沈七的眼中,這得勝的男子不過只值她們這些亂世裡只知尋歡作樂的婦孺一幅詩文,揚文抑武在這內憂外患的時候,最是不該,所以他並不喜歡沈七這種人。
何況沈七還給了他一個下馬威,說他蘭陵王不過是遠客,將他同蘭陵人分化開來,讓他和這裡的人立於兩個立場,並不是韓琛想看到的局面。他要的是將蘭陵收入囊中,成為他作戰的大後方。
毬場上兩隊各十人的隊伍已經列好,沈七遞了遞眼色,下面的奴僕立即奏起華十部樂中的《龜茲樂》,擊鼓助威,觀者開始歡呼吶喊。韓琛並沒有上場,他雖然在笑,心裡卻在皺眉頭,這一場馬毬搞得花裡胡哨,真是隻有處於蘭陵這種偏安之城不識人間疾苦的人才搞得出來。
場中二十人開始你爭我奪,兩隊分守南北二場,各場立桓置板,板下開孔為門,加網而為囊,能奪得鞠擊入網囊者得一籌,看雙方擊球入囊多寡決勝負。在場為蘭陵子弟吶喊助威者喊聲震天,他們完全瞧不上西華那邊來的人,總覺得他們才是土包子,沒見過蘭陵的富庶。況且蘭陵子弟無事就浸淫此技,與其說是比賽,不如說是炫耀,每個人都在擺各種高難度的騎馬動作,引得在場女子的注意和歡呼。
只不過震天的助威聲和花裡胡哨的表演技巧都沒有什麼實質性的幫助,已經過了半個時辰,場裡還是不分勝負,蘭陵王帶來的一支隊伍遊刃有餘,卻不急著進攻,每個人色如平常,只隊長偶爾瞥向韓琛,等他指示,並不敢贏過蘭陵子弟兵,都知道主上是要籠絡人心,所以每入一個球,反而還要給對方製造機會,讓他們也勝一籌。
不過當局者迷,那些蘭陵子弟自己卻看不到自己的處境,反而極盡奚落蘭陵王隊的懦弱。最後韓琛出聲叫停。「如此比下去,不知何時才能分出勝負。孤願以四敵十,再決勝負,不知諸位意下如何?」韓琛終於開口,他心情不錯,看來蘭陵人還是熱血奮勇,崇敬的是勝利者,他觀察良久,才出此招。
沈七的眼睛開始往韓琛的身上轉,此間她是主人,蘭陵王居然不問她的意見,轉而詢問各方,可見並沒有將自己放在眼裡,這於在男子裡馳騁已久無往不利的沈七來說是一件格外新鮮的事情。不過她意外韓琛的託大,儘管今日那些蘭陵人有些驕矜,顧著炫耀,可是她卻知道若拼起實力來,他們並不弱,這些人都是沈七特地安排上場的,自然都不是弱者,等的本就是給蘭陵王這個外來者一個下馬威。
不過韓琛這一番託大,惹怒了不少人,覺得他是瞧不起蘭陵人,場中的隊員開始激憤。隊長向沈七望了望,她點點頭。雖然以十勝四有些不光彩,但這蘭陵王氣焰太囂張,不打壓一下以後實在不好對付。「哥哥,不如你也下場玩一玩吧?」沈七側身對自己的五哥道,這蘭陵城裡馬毬打得最好的公認的便是沈家五哥沈青秋。
沈青秋點點頭,對手既然敢放出那種大話,自然他們也不能輕視對方。沈七也不是那種一味自大的人,她見蘭陵王起身,目光往自己這個方向投來,心裡一緊,哪知那目光卻穿過了她,投在了她的左手後方,彷彿她不過是透明物體一般,又或者不過是惱人的障礙物。沈七知道自己的左後是誰,正是梅若涵。
沈七隨著眾人的目光回首,就看梅若涵面色緋紅,她素來冷冰冰的臉上居然會出現這種羞意,沈七很意外,不過這顏色倒為梅若涵增添了不少容光,在沈七看來都有些迷惑了,更何況他人。蘭陵王對著梅若涵,笑了笑,彷彿春風拂碧波,在每個女子的心裡都蕩起了漣漪。
沈七看他們一個顛倒了眾花,一個傾倒了群英,心裡略微不快,將她沈七的光環搶走了不少顏色。不過沈七最氣不打一處來的是看到了自己三哥的模樣。
沈青夏,素有斷袖之癖,家裡蓄了不少男寵,沈七雖然不喜歡但也見之不怪,可是今天看自己三哥痴痴地彷彿要流口水的模樣,頓時有所不豫。再加上沈青夏的目光太肆無忌憚,讓韓琛的眉頭,閃過一絲陰霾,沈青夏讓沈七覺得與有恥焉。她輕輕地晃了晃沈青夏的袖子,「三哥。」
沈青夏這才回過神來,「七妹,你要是能得這般的妹夫,為兄能日日看著,便是給你做牛做馬都情願。」
沈七恨不得找個地洞鑽下去,雖然皇室不興,但是她沈家卻也不能對蘭陵王這般無禮。
韓琛在沈七對面不遠的地方,也不知道沈青夏的話他聽去沒有,只見他離席到後方,估計是要更衣親自上場。
沈七有些期待,而那期待也確實沒有落空。在蘭陵王隊再次出現在賽場上的時候,他們四人的臉上都帶著青銅獠牙的面具,虎虎生威,衣服一模一樣,倒分不清誰是誰來。這一場比賽可謂精彩萬分,懸念迭出,場中馬毬忽擲,月杖爭擊,兩隊人馬並驅分鑣,交臂疊跡。一時間場中的馬毬忽高忽低,速度快得驚人,晃得人眼花繚亂,眼看蘭陵王隊有人即將跌落馬背,哪知他卻是伏地一擊,一擊而中,這般在賓士的馬背上幾乎胸口貼地的功夫可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一時間場外吶喊助威聲不斷。有些人甚至開始為蘭陵王隊吶喊起來。
比賽以一個時辰為限,蘭陵子弟隊伍裡因有人來回賓士體力耐受不了,而頻頻換人,蘭陵王隊卻彷彿如有神助,一個個越戰越勇,讓人對俊美非凡的蘭陵王刮目相看。想不到他手下之將如此厲害。由此推及他的主人,恐怕也不是易於之輩。
到蘭陵王隊以四敵十宣告勝利的時候,場外觀看的人幾乎都沸騰了,場中四人掀開面具,有一人正是蘭陵王韓琛,而剛才做出伏地一擊的人也正是他,沈七隨著眾人起身喝彩,眼裡看到的只有汗流滿面的蘭陵王。她想不到一個出著一身臭汗的男人能好看至此,即使到此時,他身上也看不到任何狼狽,有的還是光風霽月的風範,他微微一下笑,揮了揮手中的球杖,示意勝利,但並沒有驕矜,有的不過是辛苦努力得到回報時的喜悅,沈七幾乎有些痴了。
周圍的人都忍不住起身喝彩,一時間掌聲不絕,蘭陵王的目光往沈七的方向掃來,她看著他眼裡並不掩飾的情意,心撲通撲通地快速彈跳,只可惜那目光並不是為她而來。沈七往身邊的梅若涵看去,她面色緋紅,既有羞澀也有激動和驕傲,彷彿那是她的夫君得勝一般,沈七眸色一寒,轉頭向錢兒吩咐了幾句,也沒知會別人就抽身離去。好在周圍的人還沉浸在剛才的比賽中,並沒太過留意。
「王爺這邊請,奴婢已備好了香湯,請王爺沐浴更衣。」錢兒領著韓琛往澄懷園深處走去。
韓琛跟在其後,悠閒地打量澄懷園,高堂遂宇,層臺累榭,網戶朱綴,即使只是沈家位於城南郊的別院,平日甚少來住,也瑰麗奇華,比起遠在安陽的皇家林園,其華麗也有過之而無不及。
「你家主人待客真可謂周到之至了。」韓琛面含微笑,擊球之後能梳洗乾淨自然是一件樂事,所以他並不推辭。
錢兒羞紅著臉根本不敢抬眼看韓琛,只怕一不小心魂就飛掉了。
「這園子雅緻宣光,不知道是出於哪位大家之手?」韓琛彷彿並沒看見錢兒的手足無措,輕聲問話。
「是我家七姑娘畫的園子圖,侯爺讓工匠依圖所造。」韓琛問的每一句話,錢兒都儘量回答,還生怕有什麼遺漏。所以盞茶的功夫,這沈府上上下下她一個小丫頭片子能知道的事情都到了韓琛的耳朵裡,她還不自覺。
七轉八拐之後,韓琛微眯著眼睛看著眼前的一片竹林,隱隱帶著霧氣,這丫頭帶著她繞了許久的路至此,真不知是何用意。
「王爺,裡面有天然溫泉,只是平日主子從不準下人入內,奴婢就在林外等候。」錢兒低頭垂手地立於一旁,心裡暗想這位蘭陵王不僅人至為軒朗俊雅,連脾氣都平易近人,肯與她這等丫頭說話,絲毫沒有架子,讓錢兒為自己主子的當機立斷而暗地喝彩。
韓琛望著眼前竹林裡的一條寬約三尺的竹道,步上去周圍修竹茂密,涼風習習,竹道下有裡間緩緩流出的清泉,還帶著些微熱氣冒著輕微白煙,真有點兒置身仙林之感,感嘆沈七這等豪門千金真是在享樂一事上費盡了心思。
竹道蜿蜒入林深處的一處精緻竹樓,此時林外的物事早絕於竹外,竹樓裡傢俱擺件十分簡單,一張榻,一櫃衣,幾盆時鮮花卉,比起外面的富麗堂皇,這竹屋倒更讓人享受鬧中之靜的美好。竹樓外,水聲漸大,看來是離溫泉十分近了。
屋外的景色的確令人吃驚。溫泉從與澄懷園相鄰的山上引下,順著竹節制的渠道流到一塊巨石頂上的小潭裡,再順著石壁跌落石下丈寬的池子裡,溫泉引起的白霧在清風裡瀰漫,時而一陣微大的風吹來,吹開迷霧,池底五色花石可見,儘管出於人造,卻更奪天然之韻,白潭青竹,兩相輝映,真是人間勝景。
韓琛逐漸走近水潭,伸手「撥開」白霧,眼前的景色讓他大吃一驚,隨之而來的是一聲嬌呼,「你怎麼在這兒?」
烏絲披肩,檀口微張,冰骨雪膚,令人目眩神迷。沈七一絲不地立在水潭裡,水漫過她的腰際,卻遮蓋不了她的曼妙身姿,一縷秀髮恰好垂下遮住了她胸前的紅色晶瑩,韓琛在初初的驚愕之餘,臉上留下的全是似嘲還諷的笑容。
韓琛設想過很多情景,卻沒想過沈家七姑娘信陽侯沈光耀名滿天下的千金居然肯施下美人計來捕捉他。他不知道沈七最後會找什麼託詞來解釋,不過韓琛卻能肯定以沈七在沈家的地位絕沒有人敢大膽來設計她,所以這個美人陣的主謀恐怕就只有她自己了。
沈七在驚呼之餘,迅速從潭邊抓了一件薄衫掩在胸前,將身子往水裡藏,一身緋紅的光芒,將她平素玉色容顏更襯得光輝絕麗,在其他人眼裡看去只怕早就心亂了,只有岸上的韓琛,眼裡甚至閃過一絲寒光,沈七不敢確定,因為她彷彿看到了那寒光裡的厭惡,這種眼神絕不可能是向她投來的,所以她只道自己是眼花了。
錢兒聽見沈七的呼聲,快步奔來,本來被勒令禁止入內的下人這麼輕易就闖了進來,無疑是肯定了韓琛的判斷,他本來並不希望沈家七姑娘真是這般無恥之人。
「主子!」錢兒驚呼,看著眼前的一幕,立馬掩了嘴巴,快速奔出。
沈七看著韓琛不退反進,快步向水潭靠攏,不由往石壁後退,她有些看不明白韓琛了,這種時候像他這種表面上溫文爾雅的翩翩君子不是該迅速離開嗎?
「真想不到孤還有這等豔福。」韓琛蹲下身子,「果真是膚如凝脂,玉態妖嬈,秀若清蓮,美比海棠。」韓琛的話字字句句吐得極慢,處處帶著輕佻和調戲,手指還滑上了沈七的香肩。
沈七看著他的手往自己胸口的衣服抓來簡直是驚呆了,耳朵裡響起他的話,「孤既然擔了這名聲,卻又看不真切豈不是天大的不划算,倒不如好好欣賞一番美人出浴之圖。」
「你這個登徒子,你幹什麼?」沈七杏目圓瞪,簡直不敢相信他是這樣的流氓,居然和自己扯起衣服來,她的臂力肯定比不上韓琛,而韓琛也絲毫沒有憐香惜玉之情,也絲毫沒有羞恥之感,沈七倉促之間只能以手掩胸,與起身的韓琛對視。
沈七覺得他居高臨下彷彿看一隻螞蟻般看著自己,眼裡有戲謔,嘴角有笑容,可是怎麼看怎麼讓人心驚。不過她顧不上這些,外面雜亂的腳步聲響起,沈七一驚,這水潭四處無遮掩,她的身子給韓琛看了便罷,可不能給其他人看見。她只能淚光盈目一臉哀求地看著韓琛,這種眼神她百用百準,從來沒人能拒絕,即使嗜斷袖如她三哥者也拒絕不了她。
可惜韓琛站在岸邊,紋絲不動,絲毫沒有要為沈七擋住外人目光的打算。
沈七不得不咬牙切齒地再次將全身埋入水裡,連腦袋都不敢露出來,這一次她這人可是丟大了。來的人正是她的大哥,還好錢兒聰明伶俐,一看這架勢趕緊擋在沈七的前面,將岸上的衣服全部拋入水中。
一時間安靜的竹林開始鬧鬨鬨,片刻後才安靜下來,沈七差點兒沒被憋死,聽到錢兒的呼喚才敢露出臉來,深呼吸一口。
沈七夜間躺在床上的時候都在回憶韓琛當時的舉措,這是她萬沒料到的事情,看他表面的淡雅絕塵如仙,絕對想不到他能做出那等下流齷齪的舉動。沈七想起白日里韓琛從她胸口抽走衣服,目光掃過她胸脯時的那一瞬間,就渾身泛紅發抖,但是她心裡怎麼也泛不起厭惡感,反而面紅心跳,彷彿在期盼什麼。
沈七趕緊起身,只覺得渾身燥熱,推開窗戶,清月冷光也消弭不了她心底的躁動,窗外的池子里居然倒映著韓琛的身影,沈七猛地抬頭,卻見四周無物,她才知道自己是產生了幻覺。從此雲裡、夢裡、池中、林中無一處不藏著韓琛的身影,沈七暗自叫糟。
不過幸好,蘭陵王誤賞美人出浴圖的事很快就被有心人傳了出去,沈七還是雲英未嫁之身,被一個男人看光了去,蘭陵王騎虎難下自然必須娶沈七。不過沒有一個人覺得蘭陵王是騎虎難下,反而都覺得他是豔福齊天,好不羨慕。
沈七和韓琛的婚事訂在四個月後的正月裡。這期間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沈七再沒見到過韓琛一面,納吉、請期等等全是他人操辦。不過好在沈七最擔心的事情並沒有發生。
從那件事情以後,韓琛和梅若涵之間彷彿也斷了交情,沈七暗自放下一顆心,她最怕的便是他兩人情根深種。如果不是怕這個,她何苦使出那種低劣的伎倆來算計韓琛,只是她時間太短,據可靠訊息韓琛和梅若涵本來馬上就要定親了,所以沈七不得不快刀斬亂麻,強行介入。
沈七有些後悔沒聽父親的話,早日回蘭陵,否則也輪不到梅若涵與韓琛眉目傳情了,她一定能和韓琛慢慢地養出一段讓世人都羨慕的佳話,不過現在也為時不晚。
雪花漫天飛舞的時候,便是沈七出嫁之日。她素來惱怒冬天,不喜歡臃腫不堪的穿著,所以沈府處處都燃著燻爐,只是為了讓這位七姑娘感到處處如春。不過今天卻是例外,沈七偷偷掀開蓋頭和簾子,從縫裡看到外面漫天飛舞的雪花,彷彿這些正是來跟她道賀的客人一般,她只要一想起那個人,心裡滿是熱意,所以便不覺得這個冬天有多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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