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恩趕緊跑到皇上的身旁,拿出錦帕替他擦著眼角,一旁的宮女也遞上清茶,讓他漱口。
這龍乾宮裡,觀摩了方才這場災難的宮人,都在心底暗暗把明語凌遲一百遍了。明語,你的智商敢再低一點麼?你是嫌棄龍乾宮的人都活得太長壽了麼?
明語在眾人的鄙夷之下,縮著脖子連滾帶爬地從內殿衝了出去。直到出了大門,依稀還能聽見皇上憤恨的叫罵聲。
「沈氏阿嫵,朕和你勢不兩立,混賬女人!水!」齊鈺氣急敗壞的吼叫聲,震得身邊宮人的耳朵都發疼。
拜姝容華這幾道菜所賜,龍乾宮進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備戰狀態。皇上徹底瘋了!
被酸得瘋了,辣得瘋了!
李懷恩一邊伺候皇上喝水,一邊心裡嘆息:皇上的口味一向比較清淡,酸辣也只能沾一點兒,偏生這回二者強強結合,皇上就徹底受不了。從之前沈嫵將皇上的膳食照料得很好這一點瞧來,姝容華完全應該知道皇上的口味,卻偏生要明語推薦這道菜。
姝容華,您就是故意要作死是嗎?
此刻被龍乾宮眾人,集體放在心底咒罵的沈嫵,卻已經換好了一身花式繁複的裙衫,站在花圃裡,手中提著水,慢悠悠地用錦帕沾溼了,一點點往那被剪禿了的月季花枝上澆水,嘴裡甚至悠閒地哼唱著小調。
皇上最怕酸辣,她自然是知曉的。可是她不開心,若不是此刻許衿的位份和她相同,她早就衝殺了過去,還會在這裡忍氣吞聲地只想著找宮女太監的茬?
她辛辛苦苦服侍皇上,結果這容華的位份,她竟是最後一個得到!當她一直沒行動,就是不記仇麼?呵呵,不止現在的仇,前世的仇她都記著呢,皇上咱一筆筆算!無論是床上還是床下的!
至於許衿、太后,這些後宮所有往死裡作踐過她的人,一個都別想逃!
當明語苟延殘喘地跑回來的時候,就瞧見姝容華優哉遊哉的模樣,心裡那口氣險些沒喘上來。
「皇上怎麼樣了?可是好吃得哭了?」沈嫵手捏著錦帕,從月季花枝中輕輕抬起頭,臉上的笑意異常明亮,彷彿要刺瞎誰的眼一般,她的聲音也極其溫柔,卻不難聽出其中帶著幾分調侃。
明語原先那些驚慌失措的話全部都哽在嗓子眼兒裡,她的鼻子發酸,忽然她也好想哭。
「回容華的話,是的,皇上說最鍾意容華您呢!讓您等著生死不能!」明語低著頭,悄悄翻了一個白眼,大著膽子咬牙切齒地說道。
姝容華要挑戰皇上的極限,為什麼要她出頭?她寧願跟明音換換,她去當劊子手啊!皇上好可怕,姝容華好可怕!她要換主子!
龍乾宮一陣手忙腳亂之後,好容易才安穩了下來。男人原先所穿的黑色龍袍,已經不幸沾上了湯汁,被換了下來。此刻他穿著一身玄色衣衫,斜靠在椅背上,眼眶還是紅紅的,嘴唇和臉頰也都被辣得泛紅,像是抹了一層胭脂似的。
臉上的表情有些呆滯,顯然他還處於被傷害的後遺症中。多少年沒吃到這樣酸辣的東西了,他的腦子被刺激得有些發矇。
「沈嫵那個女人,究竟是哪個混賬教養出來的!目無王法,竟然把火氣撒到朕的頭上來了,是她技不如人,被太后打壓的,關朕屁事!」齊鈺總算是從怔愣之中甦醒了過來,大力地拍著案桌,桌上的茶盞都被震得嗡嗡響。
他完全沒有料到,他會受到沈嫵的攻擊。從他開葷了之後,只有女人倒貼著爬床的,從來沒有哪個敢這般不理不睬之後,又戲耍他的。沈氏阿嫵,好樣的!
面對皇上的狂躁,底下跪了一片的宮人,李懷恩帶頭。手心裡早已是冷汗涔涔,心裡卻是不斷嘆氣。
皇上,您光在這裡衝著奴才發怒,也沒用啊!有種您去找姝容華啊,也喂她一嘴辣椒,讓她哭給您看!
龍乾宮裡雖是一片人仰馬翻,不過這龍顏大怒卻被上下的宮人抹平了,變成了小小的插曲。誰敢把皇上被辣哭了的訊息賣出去,是想著早日去投胎麼?所以後宮裡並沒有人知道具體的事情,只大概地知道沈嫵讓御膳房送了各地的特色菜餚過去,皇上還吃了,似乎心情不錯。
夜幕降臨,從錦顏殿內抬出兩個木桶,木桶挺大的,前後兩個人抬一隻木桶。不過往日愛嚼舌根的粗使內監卻是一句話都沒說,他們皆知裡面是什麼。
正是墜兒和張成的屍首,姝容華說要滅口就絕對說到做到。蘭卉姑姑和明音想了個法子,只說張成兩人是突然暴斃了,司刑司那邊也不敢來真查。
因著這事兒,錦顏殿原先存了旁的心思的宮人,都安分了不少。見到沈嫵出現,猶如老鼠見了貓般點頭哈腰,就差行大禮了。明音還在心裡頭嘀咕:繞來繞去,這主子始終都是陰晴不定的性子。
瞧,現如今的錦顏殿整個兒就是龍乾宮的翻版。主子便是天,主子便是神!
大秦的後宮裡,逐漸陷入了一種較為詭異的氣氛。太后心裡頭憋著一口氣,她橫躺在床上,半死不活地養身子,心裡頭對於許衿的埋怨,對於沈嫵的怨恨都積壓著,只等著她身子好利索了,就尋找機會整治。
皇上心裡頭也憋著一口氣,他被沈嫵狠狠地刷了一把,當日那酸辣的刺激終究還是給他帶來了十分嚴重的影響。他真的不想說出來,他整整鬧了兩日的肚子,到現在還是上火得厲害。整個人近乎脫水了一般,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了。
直接導致上朝的時候,那些文臣武將如沐春風,感受到了皇上難得的溫柔。
沈嫵這心裡面更是壓著一團火,雖然剛衝著皇上報了些小仇,但那畢竟是無關痛癢的。許衿和太后算計她的賬沒還清算,只暗暗憋著,她的心裡早就開始醞釀了,再等幾日,她便要當眾羞辱許衿!
竹籃打水一場空,最終還落得一身腥的許衿,則更是難受異常。這後宮裡的氣氛就一直有些僵硬,即使太后的壽宴已經快到了,也一直沒有回升的預兆。
六月初八,經歷重重風險,太后的壽宴終於開始了。太后雖然能起身了,不過精神還是沒有恢復到以前那般,面色還有些蒼白。春風替她梳妝的時候,特地多抹了幾層粉,又稍微施了點胭脂。待黑色的百鳥朝鳳宮裝穿上,頭戴鳳冠,總算是瞧著有了些威儀。
壽宴設在晚上,各家的命婦、姑娘皆紛紛入宮賀壽,後宮裡的妃嬪也是錦衣華服,珠釵佩環滿身。往一處湊著,當真是衣香鬢影,到處都是俏麗佳人。
沈王妃帶著六姑娘沈靈也來了,開宴的時辰就快到了,所以便先讓她們這些命婦入席。待眾人坐定,內監過來宣道:「請太后和眾位娘娘進殿!」
內監尖細的嗓音悠長,在此刻顯得幾分肅穆,太后帶著一眾花枝招展的妃嬪們入殿。殿內的眾命婦自是輕輕俯身行禮,不少人都悄悄抬頭,在太后身後的妃嬪之中,尋找著自家的姑娘。
沈婉此刻也將近五個月的身孕了,沈嫵就走在她的身邊,輕輕攙扶著。兩姐妹身上的衣裳皆是華麗異常,沈嫵是一如既往的耀眼,沈婉這回也一改常態,粉嫩的羅裙襯著白皙的膚色,瞧著倒不像是有孕之人。
「祝太后娘娘福如東海,壽比南山!」滿殿的人都跪了下去,異口同聲地向太后祝壽。
太后的臉上露出幾分笑意,她在春風的攙扶之下,慢慢地坐到了主位上。輕輕低下頭,看著跪了滿地的妃嬪命婦,心裡頭頓時一陣快意。皇上再如何不待見許家和她,只要她還安穩地在這太后之位上,這些自命清高的妃嬪和命婦,就得乖乖地匍匐在她腳下。
「起吧,各位都有心了!」太后輕輕揮了揮手,讓她們起身。
宴席開始,各命婦先是展示了各自府上送的壽禮,大多皆是十分稀罕的貴重寶物,呈現禮物之時,那些人都快把賀壽的詞用盡了。因著人數眾多,妃嬪們的賀禮就都未展示。這是太后特地叮囑的,她就怕沈嫵這樣的人多了,送一份賀禮還得整出么蛾子來,把好好的一個壽宴毀了。
當賀禮展示得七七八八的時候,皇上才終於到場了。前殿也設了小規模的宴席,這回許家為了給太后掙面子,可算是大出血了。
皇上一來,這氣氛就有些變味了,殿內的女子都變得矜持有禮起來。不過男人的面色卻是不大好看,這麼多女人湊在一起,殿內自然是縈繞著五花八門的香氣,直衝得他腦仁疼。
再加上他往妃嬪堆裡一瞥,第一眼就瞧見了打扮俏麗的沈嫵。頓時嗓子和肚子就痛起來,渾身不舒服,暗自開始磨牙。
沈嫵今日穿得不僅華麗異常,而且性感十足。外衣上披著一層滾雪細紗,裡面的幾層衣裳都有些半遮半露,一眼就能瞧見那白皙頎長的脖頸,還有酥胸上一片白嫩的肌膚,甚至還露出胸前的一點溝壑,引人遐想連篇。
齊鈺的手指慢慢握攏,心中暗恨:這風騷的女人,當真是拉仇恨的!幸好這裡除了他之外,沒有第二個男人!
沈嫵的衣著打扮,自然早就引人注意了,不過這些貴婦平日裡最是自持身份。沈嫵這副模樣,擺足了萬種風情的寵妃樣兒,在她們的眼中,與打扮妖嬈的侍妾並無二樣。所以即使心中帶著酸意嫉妒,嘴上也不多說,生怕掉了身份。
沈王妃坐在位置上,臉上還保持著完美恬淡的笑意,但是放在膝蓋上的手早已攥得緊緊的。她早就注意了沈家出席這次壽宴的三個人,沈嫵最出挑,當然是毋庸置疑的,就連沈婉周身的氣度都讓人難以忘記。只單獨留個沈嬌,要氣場沒氣場,要樣貌也出挑不到哪裡去。在一眾妃嬪裡,當真是直接被忽視的命運。
皇上也被迎上了主位,他端著酒杯,和殿內的人喝了一杯,又態度恭謹地跟太后說了賀壽的話。太后的臉上自然是露出高興的笑意,便命人將今晚的歌舞獻上。
自此壽宴終於是進入了熱鬧階段,歌舞雜耍表演,應有盡有。
既然有許家這種土豪資助,特地讓司贊司將禮單開得豐厚一些,這表演的節目也都是新排練的,顯然十分吸引這些命婦們的注意,漸漸的便把原先心頭的不快都忘到了腦後,專心致志地投入了看錶演之中。
沈嫵和沈婉共用一桌小桌子,上面擺滿了菜餚佳釀,她卻是一口都沒吃。待她的眼神四處掃了掃,見原先那些把目光投注到她身上的人,都已經轉移了注意力,臉上便露出了幾分清淺的笑意。
她對著身側招了招手,侍立在一旁伺候的明音連忙走了過來,半蹲下身湊近她,似乎想聽清楚她的安排。
沈嫵拉過她的手,塞了一個東西放進她的掌心,又衝著皇上那邊的方向使了個眼色。明音心領神會,她捏了捏手裡用錦帕包住的物什,有些硬。不過掌心所描畫出這東西的輪廓卻是再熟悉不過了,顯然是皇上的玉佩。
明音待在龍乾宮的時候,曾無數次地替皇上取下或者繫上這玉佩。她小心翼翼地貼著牆走到了與主位平行的角落,李懷恩的眼睛一直都處於四處亂掃之中,此刻明音衝著他招手的動作,他自然瞧見了,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皇上,見男人一副沉醉歌舞的模樣,便小心翼翼地走到了明音這邊。
「把這個悄悄給皇上,莫要被旁人發現了!李總管,姝容華能否翻身,在此一舉了!」她貼近李懷恩的耳邊,語調輕輕揚起,聲音卻壓得不高不低,在樂聲的遮掩下,恰好夠李懷恩一人聽見。
李懷恩接過錦帕,臉上露出幾分嫌棄的模樣,皺著眉頭思考了片刻,便貼近了明音的耳邊,壓低了聲音道:「姝容華若是復寵了,你得在她面前多勸著些,以後少作死!我們這些奴才受不起啊!」
對於他的抱怨,明音的臉上露出幾抹乾笑,沈嫵使計耍了皇上吃酸辣的東西這事兒,早就聽明語哭號過好幾回了,耳朵都快長繭了。
「成啊,李總管若是先勸住皇上,我一定把容華給哄好了!」明音似笑非笑地丟下了一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轉身回到了沈嫵的身邊。
李懷恩暗自道了一聲「晦氣」,他偷偷捏了捏錦帕裡包的東西,待知道後才放下心來。他真是被上回那道酸辣有味的東安子雞給嚇到了,皇上直接可以說姝容華要刺殺了,簡直比毒藥還可怕。還好這回給的東西,總算是真的要和好的趨勢了。
他心裡暗道:最後姝容華要哄皇上,還是得把他們這些可憐的奴才拉下水。
李懷恩走到齊鈺的身後,輕聲靠在他的耳邊嘀咕了幾句。並且慢慢蹲下身,直接跪在齊鈺的身後,然後慢慢地從袖子裡將錦帕抖了出來,悄悄地放到了齊鈺的腿邊,才站起身來。
沈嫵一直用餘光盯著那邊看,此刻見皇上輕輕蹙起眉頭,卻還是微微低頭,似乎在看錦帕裡包住的東西。待瞧清楚之後,他便抬起頭,恰好對上了沈嫵輕笑的臉。
沈嫵很快就偏過頭去,端起手邊的酒杯,用衣袖遮面將裡面的酒釀一飲而盡。然後放下衣袖,卻是再次扭過頭看向皇上,衝著他輕輕伸出舌頭,舔了舔唇角,然後又挺了挺酥胸。
齊鈺的眸光暗了暗,還不待他做出回應。沈嫵便已經扭過頭,對著坐在身邊的沈婉,低聲說了幾句,就起身帶著明音悄悄從後面出了殿門。
男人的臉上露出幾分冷笑,他伸手招了招,叮囑著李懷恩幾句。李懷恩便立刻吩咐小太監出去辦事兒了,齊鈺則留在殿內又看了半個節目,直到那個小太監拿著東西進來,他才轉過頭,對著太后輕聲道:「母后,您慢慢看著,朕還有些事物要處理,就先行告退了!」
太后正看到興頭上,也無心猜測皇上此舉的意義了,只是輕輕揮了揮手,連一句話都沒多說。
齊鈺慢慢站起身,也從大殿出去了。他雖不是大張旗鼓,不過不少命婦的目光,卻一直盯著他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