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斐安茹上吊

沈嫵雖這麼說,不過倒是沒幾個人敢真的隨便亂坐,況且這涼亭裡除了幾張石凳,哪裡還有坐的地方。

她們依然站著,沈嫵卻不開口,依然笑吟吟地看著她們,眼神偶爾掃了一下涼亭四周的石墩,臉上的笑意越發明顯。

那些秀女怔怔地看著她,又掃了一眼石墩。就有三五個妥協了,十分聽話地坐到了石墩上。沈韻自然不會落沈嫵的面子,石墩怎麼了,原先在王府裡都能坐,難不成進宮後倒變得嬌氣了,總歸又是沈嫵抬高自己身份的手段。

看著沈韻也坐了過去,崔瑾就拉著崔繡坐到了旁邊。站在涼亭裡的秀女越來越少,最後只還剩下三五個。這些要麼是家底豐厚,要麼就是自持身份貴重。

沈嫵依然不說話,也不再看她們,只轉過身來捧著茶盞悠悠地抿了一口,滿臉的愜意。最後有幾個實在是受不了眾人的目光,外加沒必要站在亭子裡當作展示品,便還是找了拐角坐過去。

涼亭裡最後僅剩一人站在那裡,後背挺直,此人正是得了皇上期許的斐安茹。她輕輕挑起秀眉,薄唇輕抿,臉上的神色還是那樣冷冷清清,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

沈嫵嘴角的笑意卻是越發明媚,她等的就是這個時候!

「這位是——」她輕輕抬起頭,衝著一旁正不停擦汗的執掌姑姑問了一句,臉上帶著幾分好奇的神色。

那位姑姑乾笑了兩聲,連忙小跑到她跟前,恭敬地行了大禮。嫻熟的姿勢,顯然是習慣使然。沒法子,在皇上面前整日就是行大禮,導致只要有主子不大開心,她們就跟著行大禮。

「回婉儀的話,是兩廣總督府的斐小主。」她麻利地回道,聲音溫潤,似乎怕沈嫵會遷怒到誰一般。

沈嫵抬起手撐著下巴,偏過頭仔細打量了一眼。斐安茹那張臉屬於標準型的漂亮,彎眉大眼,五官之中單獨看,每一個都很美。可若是拼合到一起,雖然還是很漂亮,卻失了幾分特色。若不是她此刻獨自站在這裡,說不準混入眾秀女之中,一下子還難以辨認出來。

不過斐安茹整個人都繃得很緊,渾身上下透著幾分不卑不亢,若是有人注意到她,定會被這氣勢所震懾。

沈嫵輕輕眯起了眼眸,前世她撒嬌之時,就曾大著膽子問過皇上:「皇上心目中的中宮皇后,該是何等模樣?」

皇上當時正在習字,聽了她話,便抬起頭來,一臉嬉笑的神色看著她。對於她的膽大,並不以為意。

「肯定不是像你這樣的!朕的皇后必定是要長著一張能唬住人的臉,阿嫵長得太嬌俏了。而且得氣勢強硬,這才能鎮得住你這樣的妖精!」男人放下手中的毛筆,身子前傾,伸出手在她的鼻尖上颳了一下,英俊的面龐上溢滿了調侃的笑意。

她當時心底失落,臉上並不顯露,依然和皇上笑鬧成一團。她知道,那個時候皇上的話是真的。

齊鈺要的皇后,並不一定得他寵,但至少要為他所用,並且能管得住下面的妃嬪。

沈嫵從上回見到斐安茹的第一面起,就覺得前世皇上口中的皇后人選,正是這位斐小主,並且還是新貴那邊的勢力,皇上就更有理由力捧。前世斐安茹沒來選秀,自然皇上一直沒找到扶持的物件,今生的沈嫵明知這個潛在威脅,又如何會讓旁人來擋路?

有些時候,女人的直覺準得可怕!

「斐小主為何不坐,難不成是覺得站著舒服?」沈嫵輕輕挑起眼角,低聲問了一句,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斐安茹卻是不動如山,她抬頭看了一眼沈嬌,臉上的神色依然清清冷冷,低聲道:「奴婢從小在府上,教引嬤嬤就曾教導過,凡事都得有個規矩禮法。婉儀雖是上位者,但是石墩這樣的也不該留給奴婢們坐下,婉儀若是誠心讓座,定會讓人端來椅凳,婉儀若不是誠心讓座,奴婢又何必自討沒趣?」

她這一番話說下來,振振有詞,態度不卑不亢,顯然是一副不把姝婉儀放在眼裡的架勢,更是不在乎把其他的秀女都得罪了。

沈嫵也不惱怒,相反待她話音落下,卻是清脆地笑出聲來。

不過涼亭裡的眾人,卻都嚇得屏聲斂氣。在她們未進宮之前,沈嫵就已經在各家那裡留下了印象,這些秀女進宮之前,都是得了父母兄長的囑託。皇上正盛寵的是姝婉儀,在太后面前請安之時,姝婉儀敢直接嗆聲瑞、麗二妃,絲毫不留顏面。

一看就是個不好惹的主兒,斐安茹還沒爬上龍床,就這麼得罪姝婉儀,真的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斐安茹見沈嫵不停地笑,心裡頭就有些不耐,眉頭輕輕挑起,偏頭看過去,臉上帶著幾分探究的神色。

沈嫵輕輕站起身,她邊嬌聲笑著,邊慢慢地踱步到斐安茹的身邊。斐安茹要比沈嫵高些,骨架也要大些,所以此刻瞧著並不顯得弱勢。一眾人的眼睛都緊緊盯著她二人,端看姝婉儀要如何。

沈嫵站到她的面前,從衣袖裡扯出了一條錦帕,在斐安茹的胸前慢慢地揮舞著。

「瞧瞧,就你一人站著,這四處的灰塵都沾染到身上了。」沈嫵臉上的笑意收了些許,卻是認真地替斐安茹掃起灰塵來。

眾人都驚詫萬分,甚至有些人直接張大了嘴巴,一臉的難以置信。姝婉儀走過去竟是就為了幫斐安茹彈灰?平日的得理不饒人呢!

沈嫵始終帶著清淺的笑意,似乎是把灰塵掃盡了,就將斐安茹的前襟掀開了一條縫兒,把那條錦帕塞了進去。

在場的所有人都有些驚愕,沈嫵慢慢地抬起頭衝著斐安茹嬌柔地笑了笑。斐安茹輕輕愣了一下,沈嫵刻意露出的笑意,還是非常具有殺傷力的,即使是女人,也在所難免。

只是她還未回神,就見沈嫵猛地揚起方才掃灰的柔荑,猛地落了下來,她甚至能看清沈嫵掌心的紋路,一個巴掌就狠狠地打在了她的臉上。

「啪!」的一聲,清脆而刺耳。沈嫵當庭掌摑了斐安茹!

被打的人,整張臉都順著方才的力道歪到了一邊,細嫩的臉蛋上,立刻泛起了紅紅的印記。

涼亭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誰都未曾料想到,方才還是喜笑顏開的姝婉儀,會忽然變了臉,直接甩人耳光。而且她甩的那人,還是皇上所看重的新貴勢力。

過了片刻,斐安茹像是才回過神來,慢慢地扭過臉來。側臉上的紅印記更加明顯,隱約可以看出是手掌的痕跡。

「本嬪告訴你,在大秦的後宮,上位者就是你的規矩禮儀準則。依你現在的地位,本嬪就是讓你提鞋,你也得乖乖照辦!」沈嫵眼神凌厲地看過去,下巴輕輕揚起,那種盛氣凌人的氣場一下子就散發出來。

眾人皆看向她,一時間默默不能言。姝婉儀,果然囂張。她們這還未爬上龍床,就如此艱辛,日後若想從她口中爭得一點寵愛,將是何等的困難。

斐安茹臉上平靜的神色,總算是有了波動,她怒瞪著一雙杏眸看向沈嫵,似乎隨時準備和她撕扯一般。她可是兩廣總督的嫡女,比之許衿的待遇,也不差什麼,從小到大還沒人捨得碰她一根指頭,何時受過此等侮辱。

沈嫵看著她這副模樣,忽而臉上又露出了笑意,慢慢地走近了半步,和斐安茹幾乎肩靠著肩。

她伸長了脖子,輕輕湊到斐安茹的耳邊,低聲說了一句:「桃花正好,清高的斐小主如何捨得下情郎進宮了?難不成也被這如過眼浮雲的富貴給蒙了心?」

沈嫵的聲音壓得極低,僅夠她二人聽得到。但是她的語調卻是輕輕揚起,帶著十足的輕蔑和不屑。

斐安茹臉上憤怒的神色,一下子便消失不見了,她有些驚恐地瞪大了眼眸。沈嫵慢慢後退了兩步,依然還是那副高傲的神色,臉上的自信和高傲毫不掩飾,全然一副盡在掌控的模樣。

「你,怎會知曉?」斐安茹訥訥地開口,聲音裡卻是帶著十足的顫抖和驚慌失措。

她的面色慘白,像是被糊了一張潔白的宣紙在上面一般,表情僵硬。

沈嫵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些,卻並不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從另一隻衣袖裡掏出錦帕來,細細地擦拭著手指。眼角眉梢都輕輕挑起,用一種輕蔑的眼神輕輕打量了她一下,才扭過身去坐回了石凳上。

旁邊侍候的宮人,自是驚出一身冷汗。這儲秀宮裡,有不少宮人見過皇上,待看到方才沈嫵的表現。心裡面直犯嘀咕:這姝婉儀發火和折騰人的模樣,怎麼跟皇上那般相像,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明音在心底暗暗總結道:或許這就是姝婉儀得寵的原因吧,皇上那麼寵愛她,只能說明兩人臭味相投唄!原來她一直看走了眼,新主子也是個妖魔化身,空長一張妖媚的臉!

沈嫵扇完了人,回到石凳上,悠悠然地把一盞茶喝完了,才帶著明音和明語離開。

斐安茹一直站在涼亭內出神,像是靈魂出竅了一般,那副落魄和難以置信的模樣,似乎是誰將她最重要的東西偷走了一般。

直到沈嫵離開之後,其他秀女才放鬆下來,三三兩兩湊在一處談論著。大部分都在猜測,姝婉儀方才在斐安茹的耳邊究竟說了什麼,讓一向鎮定的斐安茹能慌亂成這樣。

而見識過沈嫵發飆之後的眾秀女,心裡頭對她皆產生了幾分懼意。日後若和姝婉儀爭寵,無異於虎口拔牙。也正因為如此,不少世家出生的姑娘,就圍到了沈韻身邊,皆開始向她探聽沈嫵的喜好。

沈韻的臉上是傻傻的笑意,心裡卻是異常惱怒。

其實你們都問錯人了,方才那扇巴掌不眨眼的貨,是和她一起長大的四姐姐麼?她不認識啊!什麼時候沈嫵變得那般強暴了,為什麼沒人通知她!讓她也好趕緊學起來。

「切,韻妹妹這般保守作甚?我們也只是想問問,心裡有個數。萬一日後得罪了姝婉儀,也好拿些她喜歡的物什敬獻上去,將功贖罪啊!」其中一個身著紫色宮裝的秀女,見沈韻說話支支吾吾的,心裡頭就有些著急了,不由得開口擠兌了兩句。

沈韻瞧了她一眼,臉上的笑意僵硬了幾分。倒是一旁的崔繡,因為方才沈嫵前來,根本不是找她算賬的,此刻心底頗有幾分感激的意味,就想著要替沈韻出頭。

「韻妹妹在家時,與姝婉儀關係最是交好。你們再這般胡攪蠻纏,就不怕這些逼問的話傳到了她的耳朵裡,到時候婉儀更加不高興,給你們一人一巴掌!」崔繡微微伸長了脖子,眼睛瞪得跟銅鈴大似的,似乎方才打人的是她自己一般。

那些世家女聽得崔繡如此說,立刻就散開了,雖然嘴裡逞強的話語不大好聽,卻再不敢對沈韻怎麼樣。

沈韻轉過頭,對她輕聲道謝。崔繡連忙拉起她的手,衝著沈韻笑得一臉真誠。

「狐假虎威,就不怕到時候婉儀給你一巴掌!」站在一旁冷眼旁觀的崔瑾開了口,講出來的話語,自然像一盆涼水一般,兜頭澆了下來。

眾秀女還待在涼亭裡說著話,卻也沒在意斐安茹獨自離開了。畢竟她今日是丟臉的那個,誰都不會沒眼色地湊上來。

倒是那個執掌姑姑一直關注著她,畢竟皇上有心要召幸斐安茹,說不準就這一兩日了,千萬不能出什麼差錯。

「斐小主,您沒事兒吧?奴婢待會子派人煮幾個雞蛋給您敷敷臉,這紅腫馬上就消了。」那個姑姑一路小跑追了上來,小心翼翼地說了幾句話。

經過這幾日的相處,儲秀宮裡大半的小主脾性,都被她摸透了。這位斐小主絕對不是位好相與的人,此刻她生怕自己成了斐小主的發洩物。

「不用了,我自己派屋子裡的人打些熱水就好了,你去忙吧!」斐安茹依然快步地走在前頭,低聲說了一句。

那執掌宮女猶豫了片刻,咬了咬牙繼續追。她必須得確定斐小主是完好無損的,若是今兒晚上皇上就召幸,斐小主的臉上頂著個巴掌印,那不是真的找虐麼!

「小主,奴婢先得把您安頓好了,才能離開啊。您啊,就聽奴婢一回,回去後......」執掌姑姑見她難得溫和一揮,便滔滔不絕地說些什麼,想勸她回心轉意。

「夠了,我回去會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不拖累你們的。趕緊走行不行,我想一個人靜一靜!」斐安茹猛地開口,打斷了她未說完的話,聲音裡帶著幾分淒厲。

執掌姑姑如何也不敢再開口了,沉默地對著她行了一禮,便轉身離開了。

斐安茹此刻的腦海裡,一遍又一遍回放著沈嫵在她耳邊所說的話。羞辱、憤恨和不甘,一下子全部都湧上心頭。豆大的眼淚便流了下來,浸溼了衣衫。

她看了看四周,知道這裡不是她該哭的地方,便掏出懷裡的錦帕,胡亂地擦了擦眼角。只是一個無意間,她竟看到了這塊錦帕上提了一首詩。臉上漸漸地溢滿了錯愕,這不是她的錦帕。是了,方才沈嫵塞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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