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嫵看著瑞妃和麗妃二人遠去的背影,輕輕地眯起了眼眸。都說槍打出頭鳥,她又如何不知!前世她不就是拼命做那安穩的後頭鳥麼?結果出頭鳥都平步青雲活得好好的,而她這位最守規矩、最討得眾人歡心的人,卻被後宮大半的女人聯手逼死。
這後宮哪有道理可言?強者得天下,後宮亦如此!
兩個抬轎輦的小太監,似乎是被那兩位妃級娘娘的氣場給嚇得愣住了,還是一旁的明音輕聲提醒,才慢悠悠地抬著轎輦往錦顏殿走。
沈嫵進了內殿,剛坐定還不待她喝口熱茶,明語已經急匆匆走了進來通報:「婉儀,莊妃娘娘和嬌妃娘娘一同來了。」
她連忙從椅子上站起,還沒走到門口,兩位妃級娘娘已經攜手走了進來。
「嬪妾見過兩位姐姐。」沈嫵低下頭俯身行禮,姿態恭謹,先前在壽康宮特意擺出來的嬌媚已經收斂得乾乾淨淨。
莊妃的眼睛輕輕眯起,她一眼便瞧見了沈嫵頭上那個泥人。對於這位姝婉儀,莊妃的印象始終是停留在相貌美豔和性子傲氣上面,偏生她這回頭上插的泥人,倒是透出幾分嬌憨來,讓人不由得心生憐愛。
「快起快起,都是自家姐妹,行這樣大的禮作甚?難不成妹妹心底還記恨著妍嬪那事兒?」莊妃快走了一步,一把扶住了沈嫵的手腕,輕輕把她拉起來。
莊妃的臉上帶著幾分親切的笑意,絲毫沒有在人前那樣端著架子的模樣,倒像是生生換了一張臉,顯得極其親暱。
沈嫵自是知道她的性子,八面玲瓏,長袖善舞。對於世家女出生的妃嬪,若是能替世家爭奪利益的,莊妃一向都是笑臉相迎,親熱異常,讓人有一種受寵若驚的感覺。
「姐姐這說的是什麼話?妍嬪妹妹的事兒,還是嬪妾不好。當時心急,一心只想著不能失了氣勢,才亂了分寸,導致世家在旁人面前丟了臉。若是兩位姐姐今日不來,待會子嬪妾也是要親自登門致歉的!」沈嫵換上一副誠惶誠恐的表情。
三人邊說邊走到椅子旁,按照主次坐了下來。沈嫵自然是坐在末位,她的眼光下意識地掃過嬌妃,她自進門之後還未開過口,這難免讓沈嫵猜測她二人的來意。
「太后這回如此直白地說出皇上要一起用膳,估摸著今兒晚上那剩下的兩位就有好事兒臨門了。」莊妃手撐著下巴,慢條斯理地開了腔。
沈嫵連忙揮手讓殿內的宮人都退下,這才轉向她二人,臉上帶著幾分愧疚的神色,低聲道:「都是嬪妾處理不當,昨兒皇上特地請了杜院判來診脈,所以最後才會弄得那樣難堪。今兒早上去請安的時候,生怕旁的妃嬪的奚落嘲諷,會帶著世家這邊也丟臉,所以當妍嬪妹妹衝過來的時候,嬪妾沒有給她好臉色瞧。若是兩位姐姐再次遇上她了,還望幫妹妹擔待著些!」
沈嫵這麼一長串的解釋,倒是把前因後果都說得清清楚楚。莊妃和嬌妃二人彼此看了看,臉上都露出幾分放鬆的神色。她們此次前來,最主要的就是為了解皇上究竟為何生怒,沈嫵此時所說的話,與她們探聽到的分毫不差,證明並沒有隱瞞。
「說起來這些皆因我而起,昨日妍嬪剛哭著從龍乾宮跑回來,莊姐姐就唸叨我了!也都怪我自作主張,一時想當然便忘了皇上的脾性。這才連累的你和妍嬪都沒討得好處,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阿嫵,你不會責怪姐姐吧?」沈嬌一把拉住沈嫵的柔荑,臉上帶著十足愧疚的神色,聲音綿軟說到最後,語氣裡竟是帶了幾分央求的意味。
「姐姐這是什麼話,你都是為了世家這邊好,如何會責怪於你!」沈嫵反握住沈嬌的手,臉上端的是感動的神色,心底卻早就溢滿了厭煩。
姐妹情深這種戲碼,在這後宮之中,無論演多少年都不會膩!
莊妃一直在輕抿著茶水,靜靜地看著她倆執手情深,此刻見火候差不多了,才拿起手頭的錦帕擦了擦嘴角,柔聲道:「看見你們姐妹感情這麼好,本宮也就放心了。至於那兩位,就讓她們慢慢磨去吧,反正離選秀也沒幾日了,到時候新人又進,可不會再出婉儀這麼高的位份來了!」
莊妃這麼一說,另兩個人的臉上皆露出幾分會心的笑容。這一局,還是世家勝。
「也別高興得太早,馮家和新貴那邊,似乎瞧著苗頭不對勁,下了血本找美人入宮。世家這邊已經有了姝妹妹這樣惹眼的人物,恐怕是再出不了奪人眼球的了!況且世家雖人多勢眾,但是這後宮裡對上皇上和太后,還是處於弱勢。為了三方平衡,估摸著皇上也會刻意地親近其他兩方!」莊妃揮了揮手,臉上的神色漸漸變得肅穆起來,秀氣的眉頭緊蹙,薄唇輕抿。
每一回的選秀,就像是打仗一樣,雖沒有真刀真槍。可是無數紅顏佳麗,音容笑貌就是她們無形的利爪,每一回的廝殺,都很有可能轉換掉曾經的格局。你方唱罷我登場,風水輪流轉,說不準這一次世家就會栽了!
「姐姐無須擔心,若論起美人的話,我們這裡的阿嫵自然無可阻擋。待她們想用美人拴住皇上的心時,我們就換一種法子!」沈嬌的臉上露出幾分得意之色,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
莊妃的眉頭一挑,嘴角微微彎起,低聲調侃道:「怎麼?你又想出了什麼餿主意?」
沈嬌不由得臉色一僵,似乎想起了什麼不好的事情,對上莊妃一直盯著她看的眼眸,臉上僵硬的神色又連忙收斂起來,柔聲道:「姐姐又取笑我,我以前的確犯過不少錯,可現在不是都被姐姐一一改過來了麼?現在說正經的,這回我們用子嗣拴住皇上的心!」
沈嬌的話一齣,莊妃的臉上就露出幾分驚訝的神色,轉而皺著眉頭陷入了深思。沈嫵一直都保持著沉默,顯然沈嬌這回是要用沈婉肚子裡未公佈出來的孩子,當擋箭牌吸引眼球,穩住世家在後宮之中不變的龍頭地位,畢竟其他兩邊還沒有誰傳出有身孕的。
「可以是可以,但是你捨得?秀女進宮之時,婉婕妤的肚子也不過剛好三個月,況且此刻不敢讓御醫請脈,生怕洩露風聲,連大補的藥材都沒敢多吃。這胎還沒坐穩,小人當道容易得手。這孩子可是關乎你沈家未來的!」莊妃低沉著一張臉,轉過頭來認真地注視著沈嬌,她的聲音故意壓得有些低,幾句話便將其中的隱患說得清清楚楚。
沈嬌似乎被她這陡然轉變的臉色給鎮住了,一時愣了神。待回神之時,手心裡已經沁滿了冷汗,乾笑了兩聲道:「莊姐姐怎麼這般說?一切都是為了世家,什麼沈家你家我家的,妹妹我聽著心慌!」
她的語調發軟,失了幾分底氣,也不知是心底後悔了,還是被莊妃所說的話嚇到了。沈婉腹中的孩子,的確緊密聯絡著沈家的未來,說不準就被皇上看中了立成太子,弄死了沈婉之後,沈嬌就是皇后,沈王府就可以一步登天變成大秦第一世家。
可是現如今胎兒未穩,真的拿出來當擋箭牌,的確能擋箭,說不準就這麼擋死了!
「嬌兒,本宮還不瞭解你的性子麼?若是真的不說清楚,婉婕妤腹中的孩子沒了,你到時候找我哭怎麼辦?本宮可招架不住你的眼淚!現在把話挑明瞭撂在這兒,若抖出婉婕妤有孕的事兒,世家的確可以不費力氣爭得頭籌,若是換成了別的,就得看皇上心情如何,是否有哪位好妹妹走了好運入他的眼!」莊妃的臉上露出幾分惆悵的神色,殿內的三人皆知,後一種方法實在太難。
妄想著入皇上的眼,還不如想想第二日要穿什麼衣裳來得實際些。皇上不是誰都能想的,只有九五之尊讓人想了,那人才能想,否則一切都是自找難受!
沈嬌張了張紅唇,卻是說不出一個字來,一時之間竟是無言以對。
「妹妹只需告訴本宮,你究竟是捨得還是捨不得?」莊妃卻不輕易放過她,語氣依然咄咄逼人,直接甩出了這個問題,不讓她逃避。
沈嬌的身子下意識地後仰,似乎想要躲開什麼一般,只是一切都是徒勞。她顫巍巍地伸出手,往另一邊的桌子上摸索,好容易才找到了沈嫵的柔荑,緊緊地攥住,似乎示意沈嫵也說上幾句。
沈嫵只能看見她半個側身,手被她攥得發疼,甚至還被帶著輕輕顫抖,足以見得莊妃在沈嬌面前可謂積威甚深,只是幾句語氣較為嚴肅的問話而已,就把她嚇成這樣。
「此事重大,莊姐姐還是待我們姐妹回稟了王妃,再做定奪為好!」沈嫵慢慢回握了沈嬌的手一下,抬起頭露出一張笑臉,語氣平常地說道,似乎並未感到沈嬌的恐懼一般。
莊妃輕輕挑了挑眉頭,不置可否地輕哼了一聲,顯然並不滿意她的插話,再次對著沈嬌發起攻擊:「嬌妹妹好生沒趣,這法子是你想出來的,臨到了又反悔了。罷了,沈王府出來的姑娘,一個兩個都是孝順的,做什麼事兒都離不開沈王妃,當真是好嫡母,清一色養出了小家碧玉的姑娘!」
莊妃說完這幾句話,便端起茶盞開始喝茶。明明是言語犀利,甚至說帶有攻擊性的話語,可是她卻偏能擺出一副上位者的姿態。
沈嫵挑了挑眉頭,她特意偏過頭觀察沈嬌。莊妃這話明裡暗裡都是在罵沈王妃,把沈家姑娘都教成了小家子氣,就連她這個庶女聽著都覺得不能忍。偏偏沈嬌銀牙暗咬,倒不像是要辯駁什麼,相反好似下定了何種決心一般。
「莊姐姐這話真好笑,原本就是該深思熟慮的事情。我初入宮之時,你常教導我,行差踏錯一步就有可能萬劫不復。怎麼如今倒是姐姐這般急性子,不容人仔細思量了?」沈嬌畢竟是驕縱性子的,即使是她略微膽怯的莊妃,把她逼急了,她反駁出來的話還是不留情面的。
果然莊妃臉上的神色當場就不大好看了,她肅著一張臉,眼神里也帶上了幾分陰冷,似乎等著沈嬌再說出什麼逆她意思的話,她就直接讓沈嬌好看了。
殿內的氣氛頓時一冷,寂靜得有些嚇人。沈嬌及時收住心頭的惱意,審時度勢地換上了笑臉,柔聲道:「莊姐姐莫惱,我也只是說著玩兒而已。婉妹妹那裡我自然是捨得的,一切以世家的利益為首!」
莊妃聽她如此說,臉上的神色才緩和了些,最終輕輕點了點頭應承下來,算是就此揭過這個話題。
那兩人很快便告辭出來了,莊妃已經恢復了以往的氣度,依然親切地笑著,二人攜手出了錦顏殿。
倒是沈嫵站在內殿門邊,看著她們離開的方向微微失神。最終還是明心輕喚了兩聲,她才轉身坐回了梨花木椅子上,臉上帶著幾分莞爾的笑意。
莊妃果然好手段!先是激將嘲諷,再是強逼壓迫,最終達到目的了,理所當然地就變成了適當安撫。可憐沈嬌被她耍得團團轉,還歡喜滿滿能夠左右莊妃的決定。從一開始,對於用婉婕妤腹中胎兒來奪眼球的這件事兒,就勢在必行!
皇上從壽康宮用完早膳,也沒什麼動靜。後宮裡的眾人,都在小心打探,只等著看今兒晚上皇上究竟召幸於誰,新貴黨和馮家又是哪一方佔了先機。不過讓人大跌眼鏡的是,當日晚上許晴和阮玉二人都被召至龍乾宮伺候。
這兩人如何伺候帝王,眾人雖是猶如百爪撓心般難耐想知曉答案,無奈誰都不想為了這個答案而被皇上抓住把柄,免得落得個沒臉。也就沒人能打探出來訊息,究竟當日的晚上,那龍床上是三人盡興,還是誰當了擺設,一切都是未知數。
只是第二日的例行封賞,二人皆被封為從五品良媛,顯然皇上為了圖省事兒,她二人的賜號都是各自的名字。大秦的後宮之中又多出了兩位良媛,一位是晴良媛,一位是玉良媛。
這一回整個後宮譁然,不帶這麼敷衍的!究竟這兩位良媛是做出了怎樣喪盡天良的事情,才能讓皇上的態度如此無所謂!
不過卻是無人會同情這兩位,相反無論是哪一方勢力的妃嬪,心裡頭甚至都產生了幾分竊喜和幸災樂禍。瞧瞧,這後宮裡總有人比自己更不討皇上喜歡的!
早晨請安,許晴和阮玉二人乘著轎輦過來的時候,皆是低頭斂目,不像是剛受封的良媛,倒像是接到流放邊疆的聖旨一般。面無喜色、神情抑鬱。
一同等候在壽康宮殿門外的妃嬪,自是三三兩兩湊在一處,小聲嘀咕著。
「昨日還是你風頭正盛,現如今已經轉移到旁人身上了。只不過你是耀武揚威地給旁人難看,她們兩個卻是垂頭喪氣地被旁人嗤笑罷了!同人不同命啊!」沈婉自是拉著沈嫵一處站著,此刻湊到她耳邊,低聲唸叨了幾句,最後一句話倒是感慨萬千。
沈嫵輕抿著紅唇笑了笑,執著她的柔荑緩聲道:「姐姐何來如此感慨?人分高低貴賤,只要自身是高貴的,哪管旁人是否已經低賤到塵埃之中。你只需看顧好他,自是高枕無憂!」
她邊說邊垂下眼瞼,看了一眼沈婉還未顯懷的小腹,語氣裡自然就帶上了幾分傲氣。
沈婉聽到她這一番話,不由得愣了一下,轉而臉上露出幾分淡淡的苦笑。沈嫵從小靠這張臉,就不知得了多少高貴人的好處,無數的人像陀螺一般圍著她轉。此刻入宮後,依然傲氣不減,偏偏那兩位暗恨她的妃級娘娘,由於現在時刻特殊,不敢輕舉妄動對付她。
「從五品之中也分了四個等級,小儀、小媛、良媛、良娣,這兩位明明是走了得天獨厚之路先進後宮,位份卻快排到從五品末位了,看樣子是真不討皇上的歡心。真不知這新秀女進來後,有幾位能入得了皇上的眼啊!」沈婉輕聲地岔開了這個話題,眼神依然往許晴二人身上瞥去,說到最後竟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