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嫵輕輕挑了一下眉頭,下意識地看向侍立在角落的蘭卉。蘭卉輕輕點了點頭,很顯然皇上要說的就是她方才在沈嫵面前提到的那個小儀。
沈嫵收斂了臉上深思的神色,轉而依然是輕柔地笑,低聲道:「皇上的心思,嬪妾如何能猜得中?不如皇上就告訴嬪妾,也好讓嬪妾心裡警醒著些!」
皇上總算是抬起頭看向她,將錦帕丟到了一旁的小桌上,手撐著下巴,眯起眼睛打量著她。沈嫵仍然平靜地任他打量,絲毫不見怯懦之色。
男人忽然就扯著嘴角輕笑了一下,露出了這一整日來第一個笑容。在沈嫵怔愣的時候,他輕聲開了口:「既然愛嬪想知道,那朕不妨告訴你。院判診出那女人身體無恙,朕這心底就惱怒了,為了爭寵可不就犯了欺君之罪麼?罪無可恕,朕便讓院判開了一服藥給她喝了,她喝完之後還謝恩呢!」
皇上一副龍顏大悅的模樣,眼角眉梢都帶著笑意,越說越暢快,整個大殿都察覺到了他無比暢快的感覺。
沈嫵心底暗道,那妃嬪最後肯定沒落個好下場,也知道皇上這是有意來嚇唬她。偏生皇上一副言笑晏晏的模樣,她摸不準他心中所想,只能繼續微笑裝淡定。
「李懷恩,後來如何了?朕也記不清了,你來說!」齊鈺一揮手,胳膊搭在椅把上,後背倚在後頭,姿勢悠閒。
李懷恩雙手還捧著玉盤,絲毫不敢怠慢,連忙輕聲道:「皇上命院判大人連開了七日的藥,小儀喝完五日之後便脫水嚴重昏厥過去了,剩下兩日的藥,待她醒了,您又命人端到她跟前去看著她喝下了!」
他的話音剛落,整個大殿就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即使早就有了心理準備,沈嫵的臉色也開始發僵。皇上玩兒得也太過火了!
什麼藥方能讓人喝了脫水昏厥,分明就是瀉藥!
「嗯,還是你記性好。去,姝婉儀不是身子不適麼?朕這回特地請杜院判開了方子,把藥呈給她!」齊鈺輕輕頷首表示贊同,手一揮便示意李懷恩將藥端過去。
李懷恩手端著玉盤,邁著步子走過來,頭埋得死死的,根本不敢抬起來看。
沈嫵微微愣了一下,看著青花瓷碗裡那烏黑的藥汁,舌尖就泛著苦味。她偏過頭瞧了一眼穩坐在椅子上的黃色,眉頭一挑,直接端起了碗就一口氣灌了下去。
內殿裡的幾個人,看著她一連貫的喝藥動作,不由得在心底替她豎起了大拇指。好樣的,姝婉儀,您真乃非常人也!毒藥也敢喝!
待把碗放回了玉盤裡,沈嫵的面色就沒有原先那樣淡然了,一張漂亮的芙蓉面微微皺擰著,痛苦的神色不言而喻。
眾人一驚,就連上座的皇上都微微愣了一下。
「苦!」她無意識地伸出舌頭舔了一下,秀氣的眉頭皺得更緊,眼眸都輕輕眯起,似乎想要逃避那種苦味。
死她不怕,但是她卻怕苦!
還不待一旁伺候的明心反應過來,九五之尊已經端著手邊的小碟子走了過去,裡面是他方才吃剩下小半塊的糕點。沈嫵就著他的手吃下了,棗糕爽口的甜味一下子在唇齒間瀰漫,很快便把那苦味掩蓋下去了。
她也全身放鬆了下來,大大地舒了一口氣。
沈嫵剛想著嘴裡沒藥味兒,才驚覺到這嘴裡似乎有淡淡的香氣。有些愣愣地看向站在一旁的皇上,臉上的表情從痛苦變為詢問。
齊鈺不由得丟了個白眼給她,一把將空碟子塞進她的手裡,向著一旁呆立的李懷恩伸出手。
李懷恩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
「腆著張臉做什麼?錦帕!」男人緊蹙著眉頭,明顯是火氣又有上升的趨勢。怎麼到了這裡之後,連李懷恩的智商都降低了!
李懷恩不敢怠慢,連忙從衣袖裡掏出錦帕恭敬地遞過去。
皇上拿著錦帕細細擦乾淨手指,似乎上面沾染了不潔之物。英氣的眉頭就沒有鬆開過,明顯是心情更加低沉。
「擺膳!」他手一揮,便冷著聲音吩咐道。
蘭卉連忙走了出去,過了片刻,膳食便一一擺上桌。聖駕到此,御膳房那邊也早得到了訊息,所以錦顏殿今兒的膳食算是送到殿門口了。
沈嫵雖好奇那碗藥究竟是什麼東西,但見皇上一臉陰沉相,似乎逮誰咬誰的模樣,她就乖乖地閉上了嘴巴。
幾個侍候的宮女,都保持著十分警醒的狀態,生怕這小菜還沒吃兩口,姝婉儀就已經躺倒了。
好在直到晚膳用完了,沈嫵還儀態端莊地伺候著皇上,絲毫沒有什麼不適的表現。沈嫵也稍微放下心來,哪怕就算是個慢性毒藥,還能給她喘口氣兒先。
守在一旁的蘭卉,指揮著幾個小宮女收拾桌上的盤碟,不時悄悄抬頭看一眼李懷恩,似乎有話要問。
「今晚留宿。」齊鈺接過沈嫵遞來的茶盞,輕抿了一口吐進痰盂裡,低聲說了一句。
蘭卉立刻低下頭,帶著幾個小宮女退下了。沈嫵的臉上神色如常,心底則更是大大地鬆了一口氣,今晚皇上要留宿,那麼方才那碗藥絕對不會是毒藥!
錦顏殿裡沐浴的湯池,肯定是比不上龍乾宮的。皇上只是匆匆地洗了一下就上來了,沈嫵因為今日的事兒也不敢拖沓,待蘭卉伺候她穿上一身紗衣,換上軟底繡鞋之後。
明音竟是拖著玉盤走了進來,她半低著頭,依稀可見臉上的神色有些無奈。沈嫵輕輕掃了一眼,整個人都愣住了,怔了半晌頗有幾分哭笑不得。侍立在一旁的蘭卉,更是無從下手。
那玉盤裡放的赫然是一個美人托腮狀的泥人!
那泥人被捏得栩栩如生,用一根纖細的竹籤插在底部,顯得有些弱不禁風。
「婉儀,瞧這泥人的眉眼和您還頗有幾分相像呢!看樣子皇上心裡頭還是惦記著您的!」一旁的明語實在是看不過眼了,怕沈嫵一時惱了,再把皇上得罪了,那麼錦顏殿上下都得跟著遭殃,遂努力說些討喜的話。
沈嫵瞪大了一雙杏眸看向她,臉上帶著幾分僵硬的笑意。那泥人身穿婉儀規格的裙衫,頭上戴的玉簪正是第一日侍寢之時皇上所送的同款式,這麼細瞧,分明捏的就是沈嫵。
但是為什麼那泥人要雙手捂臉?她那張讓後宮女人最為嫉妒的臉呢!
「蘭卉,動作小心些,別弄壞了皇上的興致!」她努力壓下心頭的猜疑,輕聲叮囑著一旁發愣的蘭卉。
蘭卉點頭應承下來,伸手拿起那個泥人,放到沈嫵柔順的青絲間比畫著。心裡浪濤洶湧,想她這個年紀,都混到了一宮執掌姑姑的份兒了,什麼大場面沒見過?這皇上送泥人讓主子插到頭髮上的,還真是頭一回瞧見。
真不知道是哪個畜生,讓皇上見到這種稀奇玩意兒的!
那邊廂垂著手等在外面的李懷恩,不由得連續打了三個噴嚏。他還在心裡頭暗自愁思著,今兒皇上真怪!單獨留了杜院判說了許久,便派人讓司藥司熬藥去了,連他都被攆到外頭去了,如此神秘。還順帶著問他一些民間趣事兒,哪知對那些泥人小玩意兒就生了興趣。
一同等候的張成上來湊個趣,尖細的嗓音在這晚間聽來,倒像是索命的一般。
「哎喲,怎麼了?李總管這是被人惦記著呢!」張成的臉上掛著笑意,今兒晚膳之前,皇上讓沈嫵喝藥的時候,他恰好不在,所以還沒體會到那種恐怖的場景。
「別貧!瞧你這沒心沒肺的樣子!你個小鬼跟了個富貴主子,別生二心好好幹,將來有你發達的時候!」李懷恩不稀罕和他多廢話,話裡話外提點了幾句,便扭過頭去不作理會。
沈嫵裹著披風走過來的時候,李懷恩二人連忙下跪行禮。自有小太監推開門,目送著沈嫵進去。李懷恩下意識地抬起頭瞥了一眼,膝蓋一軟險些再次跪下去。
姝婉儀,您頭上插的是什麼?奴才對不住您哪!
沈嫵自然聽不見他心中誠惶誠恐的道歉聲,只是邁著小碎步慢慢走進去。
昏黃的燈光對映在皇上的側臉上,他輕閉著眼眸半靠在躺椅上,眼瞼下是一層黑色的陰影,顯然是有些疲憊了。
「愛嬪的膽子真不小,隨隨便便就敢病了?」皇上輕輕偏過頭看著她,聲音裡帶著幾分低沉而撩人的意味。單單聽著磁性十足的聲音,似乎並不是質問,而是靠在她耳邊講情話一般。
只是那張俊臉上不滿的神情,緊皺的眉頭,輕抿的薄唇,都在呈現一種緊迫的態勢,直逼向沈嫵。
「嬪妾罪該萬死,原本就是蒲柳之姿,得皇上盛寵九日,嬪妾心中誠惶誠恐。今日嬌妃姐姐來此,只說恐會讓皇上生厭,嬪妾覺得有理,遂才想著......」沈嫵輕輕俯身行禮,身上所穿的披風並未繫緊,就這麼順著香肩滑落在地,露出內裡那層豔麗的薄紗。
沈嫵的胴體十分美,無論看多少次、觸碰多少次,甚至是交好多少次,對於慾望頗盛的年輕帝王來說,還是極具誘惑力。
齊鈺下意識地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燭光映照著他嘴唇上方才舔過的地方,散發著淡淡的光澤。
「你真是罪該萬死,才剛入宮就敢打著替朕著想的旗號,實則犯下欺君之罪!沈氏阿嫵,朕今日便告訴你,日後再敢做出這般裡外不討好的事情來,別怪朕翻臉!」皇上猛地瞪大了狹長的雙眼,裡面閃過幾分厲光,警告的意味十分明顯。
「嬪妾謹記在心!」沈嫵再次福身,心底輕輕鬆了一口氣。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嘴角露出一個淡淡的笑意。
還是身體的誘惑最好使,平息聖怒,以後就靠這個了!
「過來!」躺椅上的男人輕輕側身,不過躺椅偏小,讓他的身體動彈得有些困難。
沈嫵慢慢走到他跟前,膝蓋彎下跪坐在他的面前,輕輕低垂著眼瞼。
「今兒的藥苦麼?」他伸出手慢慢地摸向沈嫵的額頭,順著髮際線往後面摸,一直摸到了她髮間的泥人才停下來。手指把玩著泥人,不時還往外面輕扯兩下。
沈嫵原本便剛沐浴完,髮髻半乾,幾縷青絲便順著他的動作慢慢滑落了下來,垂在面頰的兩旁。
齊鈺似乎根本不在乎自己所問的話,相反全身心都投入了沈嫵的髮髻上。瞧著她頭髮的垂落,不由得輕聲「嘖」了一下,又輕輕用力將泥人的竹籤推回了些。
「回皇上的話,嬪妾幼時就怕吃藥,所以今兒還沒吃就怕了。」沈嫵斟酌了一番才開口,明顯帶著幾分解釋的意味,憋了片刻才又道,「其實也沒那麼苦!」
皇上的手猛地用力往下拉,沈嫵有些吃痛地皺著眉頭,卻是忍住沒叫出聲來。
「嘖嘖,愛嬪真該找面鏡子瞧瞧,你吃完藥之後的表情,比現在要痛苦百倍!朕以為愛嬪要仙逝了!真是給你自己長臉了!」皇上的聲音還是那樣低沉,只是語調卻是輕輕揚起,話語間透著濃濃的不滿。
當時沈嫵那個樣子,真以為她喝了斷腸散,見血封喉!
沈嫵這才悠悠地抬起頭來,一對上皇上的眼眸,立刻男人身上的怒氣就消了一半。齊鈺銀牙暗咬,這女人竟然給他哭!紅著一雙眼睛,楚楚可憐地看著他是怎麼個意思?他又不吃這套!
沈嫵很少哭,因為她本身不愛哭,而且前世在後宮之中是最為受寵的,她也不需要用眼淚來打動皇上。
只是此刻,生理性的疼痛外加急於安撫皇上的盛怒,這眼淚就是最佳的解決方案。絕對是多快好省!
雖然沈嫵不常哭,但她卻很會哭。眼睛輕輕一眨,眼眶便紅了,偶爾激動之時,那淚珠恰好沾在長長的睫毛上,再好不過了!
「哭什麼哭,起來!」齊鈺有些嗤之以鼻地偏過頭去,一臉嫌棄的模樣,語調裡也帶著幾分不耐煩。
他邊說邊自己從躺椅上站了起來,哪知那女人跪在地上竟是一動不動。
他剛要發火,沈嫵便又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眸,火氣再次沒出息地降下去了。
「臣妾腳麻了,起不來!」她的聲音一向都是輕柔溫和的,只是此刻卻透著幾分沙啞委屈,像是急需人來安慰一般。
「愛嬪,你可真會裝模作樣。」皇上冷著聲音說了一句,看著沈嫵淚眼蒙朧的模樣,終還是心中不忍,早就軟下了心腸,氣惱為何物早就不知了。
男人輕嘆了一口氣,認命般地彎下腰道:「罷了,念這個泥人戴在你頭上很好看,朕就再破一次例,抱著你上你自己寢宮的床!」
齊鈺伸手攬住她的腰,猛地用力就將她抱了個滿懷。沈嫵十分自覺地抬起雙臂,攀上了他的脖頸,雙腿夾住了他的腰,下巴放到男人的肩膀上來回摩挲著。齊鈺暗自咬了咬牙,直接把她抱到了床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