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嫵越瞧見她這副小心謹慎的模樣,就越不敢再相信她,相反更加用力地推搡著她想要把門關起來。
「那就替我給太后告罪,時辰已晚,嫵兒生怕打擾太后歇息,遂明日再去謝罪!」沈嫵急聲回答著,語調不由得揚高了些。
在隔間的明心和明蕊也聽到外頭的動靜,連忙衝了出來幫忙,眼看著三人合力就要把這個宮女推出去了。
哪知院子裡忽然又有了別的亮光,沈嫵眯起眼睛瞧過去,便見穆姑姑提著燈籠站在院子中央,目光深沉地看向這邊。
沈嫵連忙讓她們鬆開手,開啟門也不再瞧旁邊筋疲力盡的小宮女,快步走到了穆姑姑這邊。
「沈姑娘去披件衣裳吧,太后的確是傳召你去壽康宮,方才只是個誤會!」穆姑姑抬起手上的燈籠照了照她的臉,便站到了一邊安靜地等候著。
此刻沈嫵也顧不得其他,只有趕回屋子裡,讓明心給她穿了件披風,便走了出來。那個宮女就站在穆姑姑的身後,瞧見沈嫵走近,下意識地後退兩步,始終低著頭,似乎有些畏懼沈嫵一般。
一路上,三人都沒有開口說話。沈嫵心底雖憋了諸多疑問,但是穆姑姑不說,她自然不能問。不過依著她對太后的瞭解,估摸著這又是一回無聊的試探。
那宮女根本就不是沈婉的人,只是太后吩咐她探探沈嫵的底,才來了這麼一齣。
沈嫵進入內殿的時候,早有宮女等在那裡,幫她脫了披風才領著她進去。太后根本沒有睡,依然衣衫齊整地歪在躺椅上。
「來,嫵兒,替哀家捏捏腿。」似乎是察覺到沈嫵的到來,太后衝著她的方向招了招手,毫不客氣地指使她做事情。根本就沒有要解釋方才宮女的事兒。
沈嫵也不多說,接過宮女遞過來的軟墊,跪坐在躺椅的旁邊。伸出手不輕不重地替她捏著腿。前世的沈嫵,後宮六年生涯,幾乎有一半的時間是在太后的磋磨中度過的,所以對這位難伺候的老妖婆,她自然是十分熟悉。
不過片刻,歪在躺椅上的人竟是呼吸平穩,似乎陷入了睡眠之中。守在一旁的穆姑姑露出幾分驚詫的神情,不知道該叫醒她,還是就這麼讓沈嫵按著,好讓太后睡個好覺。
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太后還沒有醒過來的預兆,沈嫵也一直跪坐在一旁認真地揉捏著,絲毫不因為太后睡著了而偷工減料。
最後還是穆姑姑走上前,輕聲喚了幾句:「太后,太后,您若是要歇息,奴婢扶您去床上吧!」
太后這才睜開眼,似乎剛聽見穆姑姑說話的聲音,不由得擺了擺手,道:「不能讓嫵兒白來這麼一趟,這丫頭按得比你都舒服,倒像是整日在哀家跟前伺候一般!」
太后輕聲感嘆了一句,便伸出手臂來,沈嫵十分乖巧地站起身,輕輕攙扶著她站起來。
兩人進了內間,太后賞了她在對面坐下,沈嫵立刻推辭。笑話,太后把她在後宮的地位看得比什麼都重要,若是她一個連秀女都不是的丫頭,不懂得察言觀色,直接一屁股跟太后面對面平起平坐,那不是找死麼?
太后似乎十分滿意她的表現,讓人搬了一把矮了一截的凳子放在腿邊,這回沈嫵大大方方地坐下了。
太后抬起手揮退了左右,只留下她們二人說話。
「這麼些年欣兒過得可好?」太后也沒兜圈子,第一個問題便直接停留在了元側妃身上。許欣,便是元側妃的閨名。從沈嫵出生到現在,王府裡幾乎沒人提過這個名字。
「孃親性情豁達,她認為自己過得挺好的,守著我這個姑娘,似乎就有了盼頭!」沈嫵也不兜圈子,實話實說,直來直往。
若是前世的她,必定不會說得這麼不情不願,一定毫不猶豫地告訴太后,許側妃過得很好。那麼,就沒有讓太后她老人家感到舒心。
人總是奇怪的,相熟相知的人,彷彿知道對方離開自己或者家族,過得不好的時候,才會感到痛快和理所應當。
所以沈嫵此刻的回答,完全愉悅了太后。她的臉上露出幾分悵惘的表情,長嘆了一口氣,道:「你孃的性子,哀家自然知曉,苦中作樂也要強撐著。還好她對你真的是用了心,求到許夫人那邊,哀家才想法子讓你先進宮。哀家畢竟是她的嫡親姑姑,不顧著她顧著誰?」
沈嫵連連點頭表示贊同,並且輕聲開口道:「民女知道太后宅心仁厚,這回能進宮伺候您,民女深感欣慰!」
太后臉上的笑意越發明顯,低下頭瞧了一眼沈嫵,再次問道:「今兒兩頓膳食,哀家瞧著你布的菜都是哀家愛吃的,可是你爹花了銀子求來的訊息?」
沈嫵輕輕搖頭,對於太后此刻所表現出的仁慈暗自發笑。她低聲道:「若真能求得您的膳食喜好,當初嬌妃娘娘入宮的時候,就去求了,何苦便宜民女這個庶出的姑娘?這些都是民女入宮之時,孃親細細叮囑的。她知道有愧於許家,沒臉進宮來伺候您,特地讓嫵兒多費些心思,把她的那份孝心也傳達到!」
沈嫵邊說邊抬起頭,眼眶竟是紅了,還帶著幾分遺憾的表情。
太后的心底自然是舒坦的,竟是伸出手來摸了摸她的髮髻,柔聲道:「都是好孩子,這幾日妃嬪過來請安,哀家就讓你們三個也出來見見,恰好和你那兩個姐姐說說話!」
沈嫵低下頭,掏出錦帕細細地擦了一下潤溼的眼角,暗自在心底罵太后老狐狸。她們三個現如今連秀女的身份都不是,頂多算個在太后身邊伺候的奴婢。若是幸運被皇上寵幸興許飛上枝頭,若是錯了一步便踏進了泥裡面,連各宮娘娘身邊得力的宮女都不如。
「民女身份卑微,不足以見到諸位娘娘,唯恐嚇著她們!懇請太后開恩,讓民女伺候在您的身旁,民女便心滿意足了!」沈嫵從凳子上直接跪倒在地上,聲音裡透著幾分急促。
太后沉默了片刻,低垂著眼瞼細細打量著沈嫵,似乎在辨別她這幾句話的真假。過了片刻,才道:「哀家知道你難做,不過你這樣的懇求,哀家是萬萬不能答應的。不說你爹孃對你的期盼,單說就你這麼標緻的人兒,哀家若是藏在壽康宮裡,不讓皇上見到。日後若是皇上知道了,指不定得怪哀家不解風情了!」
沈嫵聽到這些話,若是往常她早就羞紅了臉,此刻卻是神色尋常。
「民女幾世修來的福氣能伺候太后,至於皇上,民女唯恐伺候不周,惹來眾怒。民女也怕王爺、王妃失望,更怕府上的孃親為難。民女只求平平安安,不卑賤也不顯赫!」沈嫵以額觸地行了個大禮,聲音裡透著幾分無奈和期盼。
她的話音剛落,太后的臉上便露出了真心的笑容,甚至還有些欣喜,似乎終於發現了她要找的至寶一般。
「好孩子,這後宮之中,沒有不卑賤也不顯赫的人。你先起來,日後哀家自會多照顧著你!」太后親自俯下身攙扶著她起來,臉上欣喜的笑容毫不掩飾,甚至還抬起手輕輕地拍了拍她的柔荑,表示對她的讚賞。
待沈嫵再次穿上披風,準備回去的時候,外面的天色已經伸手不見五指了。穆姑姑打著燈籠在前面帶路,沈嫵裹緊了披風,卻依然抵不住冷風的吹拂,後背早被冷汗沁溼了,即使她有著之前的記憶,對待太后這種快修成仙的老人精,依然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應付。
壽康宮內殿之中,太后仍然坐在方才的椅子上,她輕輕閉著鳳眸,臉上是毫不遮掩的疲態。從簾幕後面悄悄走出一位嬤嬤,自然是許嬤嬤。她慢慢地走近太后,伸出手輕輕替她按摩頭的兩側。
「沈王府裡倒真的飛出了個聰穎討人喜的,可惜了,不姓許!註定成不了金鳳凰!」太后輕嘆了一口氣,依然輕閉著眼睛,安然地享受著許嬤嬤的伺候,語氣裡帶著幾分感嘆和嘲諷。
許嬤嬤神色不變,低聲應和道:「太后也不用著急,皇上現在還年輕,慢慢挑來得及。況且許氏一族人丁興旺,定能走出一位合皇上心意的。這回的晴姑娘,奴婢瞧著就不錯,她在外是和沈家姑娘齊名的,可見差不了!」
許嬤嬤的話音剛落,太后就不由得冷哼了一聲,顯然有些不高興。
「你這是偏袒她了,只要姓許的姑娘幾乎都被弄到京都來了,這位許晴是嫂子挑出來的。模樣、身段都能瞧得過去,可是一和沈嫵對比,就明顯軟了幾分。當初欣兒若是找個寒門子弟也好,偏偏嫁了個沈王爺!這下倒好,兄嫂白白浪費了這麼個外孫女!」太后再次感嘆起來,她的心底也甚是糾結。
沈嫵根本沒有少女剛入宮時的手足無措,那抹淡然沉靜是學不來的。即使京都盛傳氣度出眾的許晴,在此刻也比不過她。
許嬤嬤這回沒有再接話,她手上的力道依然輕重適宜。太后還沒說出來的話,她自然也知曉。與歷屆進宮的秀女相比,許晴算是上等了。畢竟許家耗費了巨大的人力、物力和財力來教養她,甚至是讓她的閨名流傳到京都中。可以說沈嫵的容貌出眾完全是靠她自己,而許晴的氣度上佳流傳出去,許家佔了大半功勞。所以此刻許晴的表現敵不過沈嫵,就讓太后有些失望了。
「不過這種出類拔萃萬事皆好的,也不見得都是好事兒。你待會子派人帶幾句話給許晴!」太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深思著什麼,過了一會子才冒出了這麼一句話。
「這是自然,沈家姑娘還是太年輕了些,不明白這後宮裡的條條道道。新入宮的人若是不吃些苦頭,估摸著整個後宮裡的人都不會同意的!」許嬤嬤再次附和道,她陪著太后在後宮也有將近三十年了,什麼樣兒的乖巧人都見過。不過這跟頭都得摔一回,不論大小,只是時間問題。
太后招了招手,許嬤嬤便輕輕俯下身,主僕倆說了幾句悄悄話,許嬤嬤才告退了出來。她推門而出之後,也不敢再耽擱,連忙找來一個小宮女,讓她把話帶去給許晴。
第二日一早,便有人來傳喚她們。明心先起來了,此刻聽到敲門聲直接披了件外衣便去開門。沈嫵坐在銅鏡前,手裡拿著木梳輕輕地梳理著滿頭的青絲。
知道有人進來,沈嫵便轉過身,瞧見竟是穆姑姑親自過來,不由得臉上一怔。
「姑姑怎的親自過來了?明心,看茶!」沈嫵也顧不得自己披頭散髮的模樣,隨手用一旁的髮帶束了一下,便站起身想要過來招呼穆姑姑。
穆姑姑從進門來之後,就一直盯著沈嫵看,目光根本沒有轉移過。不得不說,沈嫵的容貌的確是老天爺恩賜的,即使沒上妝,依然膚如凝脂、明清目秀。不提男人,就連女人瞧著偶爾都會失神。此刻瞧見沈嫵走了過來,穆姑姑似乎才回了神,連忙衝著她擺手。
「太后那邊離不開人,奴婢親自過來,只是提醒一下姑娘要好好準備一番。待會子各宮娘娘一起來壽康宮請安的時候,太后準備讓三位姑娘露面!」穆姑姑並沒有兜圈子,直接說出此次的目的,連茶水都沒顧上喝,便轉身走了。
明蕊聽見動靜了,也從隔間裡走了出來。穆姑姑方才的話,她自然是聽得清清楚楚。此刻臉上就帶了幾分討好的笑意,柔聲道:「姑娘,奴婢在王府裡經常替王妃梳頭髮,學會了許多漂亮的髮髻。要不要讓奴婢伺候您梳頭,到時候便可以豔壓群芳了?」
明心一瞧見她那副討好的嘴臉,便心裡不痛快。方才姑娘起身的時候,跟個死人似的沒動靜,現在又來獻什麼殷勤?明心不愛搭理她,轉身推開自己隔間的門走了進去。
沈嫵聽見明蕊的話,不由得冷笑了一聲,雖然臉上的神色不大好看,不過卻沒怪罪她,只是冷冷地說道:「不必了,就昨日那個樣式就行了。一個伺候人的丫頭而已,再怎麼豔壓群芳也飛不上高枝!」
沈嫵說話的語氣雖是不悲不喜,但是在一旁聽著的明蕊,心裡頭就不停地打戰。姑娘是否在用這句話敲打她?
明心再出來的時候,手裡捧著兩套宮裝,依然是跟昨日相同的樣式。一件是鮮豔的嫩黃色,另一件有些暗沉的深藍色。沈嫵輕輕抬眼掃了一下,隨手指了那件深藍色的。
給太后請安,從來都是各妃嬪爭奇鬥豔的時候。她一個伺候太后的人,穿得再豔麗也討不來好處,相反更容易引來妒恨。
待沈嫵出來的時候,院子裡已經站了一個小宮女在等候。只不過另外兩位姑娘還沒出來,顯然是要費些時辰了。
當許晴匆匆出來的時候,她一抬眼便瞧見沈嫵的妝容,整個人都愣住了,顯然是沒料到沈嫵會這般素淨。
「沈姐姐,方才穆姑姑特地來提醒了,要我們三個好好準備一番。你怎麼穿得這麼簡單,趁著玉妹妹沒出來,你還是趕緊回去換一件吧!」許晴連忙走到她的身邊,輕聲勸慰著,臉上盡是擔憂的神色。
沈嫵輕輕偏過頭,許晴整個人與昨日相比,要嬌俏了不少。臉上的妝容很精緻,沈嫵只瞧了這麼一眼,心裡就有了數。這許家遠房的親戚也算是財大氣粗了,許晴臉上的細粉胭脂都是京都名店出產的。沈韻當初曾比喻過,多摳了一指尖的胭脂,她能心疼地吃不下飯。
許晴見沈嫵只偏頭看了她一眼之後,便不再理會她,連句回答的話都沒有。心底不由得氣急,好個自命清高的沈嫵!她就算是好脾氣,也不會再多說一句話。
候在院子裡的宮女,一點也不驚慌。沈嫵秀氣的眉頭卻是越皺越緊,這請安的時辰眼看著就要到了。阮玉卻還沒來,甚至這個宮女都沒有要去催促的意思。
倒是許晴顯得有些心神不寧,平日裡若是阮玉在的話,她們兩個早就開始說話了。現在沉默地站在這裡,還要忍受一旁沈嫵那種高貴冷豔的模樣,她早就有些忍受不了。
沈嫵雖然一直目視前方,面無表情,看起一副心無雜念的模樣。其實好幾回許晴有意無意地打量她,沈嫵都清楚,只是沒有點明罷了。心中暗自發笑,她還沒做什麼,許晴就一副受苦受難的模樣,若是日後她變本加厲地磋磨,許晴是不是直接就繳械投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