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計蒙來得很快,根本不給蘇婉之躲閃的時間,幾乎在蘇星說完沒多久,蘇婉之就看見那一襲眼熟靛青紗袍出現在視野裡。蘇婉之只來得及站直身,計蒙就已經站在了她的面前。「大師兄你怎麼來了?」語氣裡不自覺帶了些心虛。計懞直截了當問:「他呢?治好了沒?」蘇婉之更加心虛,手指指了指裡屋:「還在治。大師兄,你來有什麼事麼?」「我知道你不想讓我來。」「我沒……」「不用解釋。」計蒙扯了一邊嘴角,似笑非笑:「我也不想來,不過韓師叔昨日回來,指名說要見你。所以,收拾收拾東西,先跟我回去罷。」

他說的理所應當,蘇婉之連藉口一時之間都找不出。「可是,大師兄,可不可以……」計蒙截斷了蘇婉之的話:「我已經幫你拖了一日了,明日再不回去,韓師叔追問起來我只能實話實說,到時候他找上門來,我想你應該不會希望他看到他殺了他弟子的仇人。」蘇婉之剛想說姬恪沒殺蘇慎言,可是想想,就算沒殺那也是重傷,其實差不到哪裡去。不由沮喪起來。見蘇婉之猶豫,計蒙又補充了一句:「別收拾太長時間,天黑前我們必須得上路。」計蒙說的毫無討價還價的餘地,可偏偏他說的又都是實情,蘇婉之更加沮喪起來。好不容易才勉強算是和姬恪緩和了,這一走,下次見面還不知是何時,她是真的不想離開,也是真的有些不捨得……

「大不了……過段日子你還是可以再來的。」微微轉開臉,計蒙抬手想去揉蘇婉之的頭,卻被蘇婉之下意識躲開。蘇婉之的反應讓計蒙怔了怔,他親自來除了叫蘇婉之回去,也是想看看蘇婉之對那人的態度……但是現在看來,恐怕……真的如他料想一樣,他們和好了。一絲不著痕跡的不甘心滑過計蒙的眼睛,他笑了一下,掩蓋住自己的神情:「蘇婉之,你還記得你是我已經過門的娘子麼?」蘇婉之被計蒙的話一驚,她自然是沒有忘記,可是……一直也沒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甚至於她從來沒把自己擺在計蒙娘子這個位置上。當下囁嚅道:「我記得……」「那就好。」計蒙轉身便要走,蘇婉之忍不住叫住他:「計……大師兄……」駐足,計蒙並不驚訝地回望蘇婉之,眸光淡淡:「什麼事?」

「我,我……」越想說越覺得難以啟齒,她喜歡的從始至終只有姬恪一個人,真心想嫁的也只有他一人,那時蘇婉之以為她和姬恪必然不會再有什麼交集,更沒料到會有現在這種發展,當時的任性此時卻變成了盤橫著的無言尷尬。蘇婉之很想回到之前,逮著自己狠狠揍一頓。計蒙目光平靜的看著她,唇角微揚等她接下來的話。蘇婉之被盯得越發沒勇氣,最終垂頭洩氣道:「沒什麼,你走吧……」等了一會,沒聽見預料中的腳步聲。抬眸,是計蒙熟悉的挑眉動作,一直顯得冷峻的面容浮起了笑容:「蘇婉之,你現在不說,準備留到什麼時候說?」「啊?」「你是不是想悔婚?」

被戳穿心事的蘇婉之張口結舌,臉皮再厚此時也有些承受不住的微微紅起:「這個……大師兄,我錯了……」卻不料計蒙話鋒一轉道:「那小白臉到底好在什麼地方了?」「啊?」「他武功比我高?比我有權?有錢?還是比我長得好看?」蘇婉之自然是不敢接話,只敢忐忑瞅著計蒙那張也相當白的臉,大力搖頭,堅定道:「沒有沒有,哪有的事,明明大師兄你最優秀了!全祁山不知道有多少人暗戀大師兄你!真的!數都數不過來!」「那你還不是更想嫁給他?」蘇婉之頓時噤聲。頓了頓,計蒙恢復了他大師兄的模樣,淡淡道:「不用擔心,雖然我們拜過堂,但是尚未入籍,這樁婚事在祁山算,下了祁山,其實什麼也不是。」「真的!?」蘇婉之趕緊又低下頭,輕聲道:「真的?」計蒙見蘇婉之的反應,已然瞭然,只平靜的重複了一遍:「真的,所以你不用太在意。」微轉視線,「去準備東西罷,我們要準備上路了。」

春香閣,廂房。氤氳的藥香瀰漫,熱水蒸騰出的霧氣在房間裡如雲霧般模糊了視野。「你倒是蠻享受的嘛,還藥浴……」「誰?」姬恪閉起的眼睛驟然睜開,看向抱臂斜倚在門框邊的男子。同一刻,計蒙也看清了姬恪的面容,前一次姬恪病重臥床,面色慘白,他也根本沒仔細看,如今大病漸愈,被熱氣蒸出淡淡粉色的面頰紅潤中泛著淡淡如玉光澤,計蒙不得不承認——那張臉也的確有幾分叫女子痴迷的姿色。「我想你應該認得我。我叫計蒙。」計蒙揚唇笑了笑,劍眉微挑,「是蘇婉之三跪九叩的夫君。倒是我該叫你什麼?是謝宇還是姬什麼……」

姬恪沉黯的眸子在水霧中顯得異常深邃,並沒有如計蒙預料中那般憤怒,語氣仍是波瀾不驚般的淡漠,真是唇邊還掛著恭謙有禮無可挑剔的笑容:「以前是罷了。」雙手相擊,計蒙笑道:「真是好涵養,既然如此,我就帶著我娘子離開了。」「什麼?」終於,計蒙在姬恪一直幽沉的墨眸中看見了一絲起伏的漣漪。心中帶了快意,計蒙毫不客氣的繼續道:「我娘子看你快死了,好心送你到回春谷看病,如今你的病也在穩步痊癒,我帶著我娘子回祁山有什麼不對的麼?」

「蘇婉之,她……答應跟你走?」「這是自然,她已經在收拾東西了,天黑前我們就出發。」「這不可能。」「有什麼不可能的?你泡好了大可以出來送行。」話音未落,姬恪已經壓抑這聲音低道:「昨日……」難掩語氣其中的不可置信。看見姬恪幾乎稱得上失魂落魄的神情,計蒙只覺得憋在心裡的一股怒氣盡皆發洩出。他可沒忘記謝宇在祁山上使苦肉計讓蘇婉之誤會怪罪他的事情,他不就仗著蘇婉之喜歡他麼?這樣的男人,計蒙越看越覺得不順眼。但下一刻,姬恪忽然抬頭,神情冷靜下來,眸色轉深,漸漸帶上鋒利的銳芒和淡淡譏誚:「計蒙,應該是你以什麼事情為藉口強迫她必須回去罷?」看樣子,對方倒也不是隻有張臉蛋,至少那腦袋比蘇婉之管用。計蒙曬然一笑:「不論什麼原因,她要和我離開,丟下你一個人是事實。」「她會回來的。」姬恪的語氣稱得上篤定。計蒙放下手臂,交疊的雙腿退開,悠悠道:「她為什麼會回來?你要知道,她是我的娘子,不是你的。」姬恪一滯。

若說計蒙之前說的姬恪都可以泰然處之,這一句卻是他無可辯駁的。一直以來,他都知道蘇婉之喜歡他,即便蘇婉之用刀狠狠扎進他的肩胛彆扭的對他惡聲惡氣,這個念頭也從未改變過,但直到如今,他才發現,他的全部依仗,也不過是蘇婉之喜歡他。計蒙饒有興致的打量著姬恪的神情,又道:「那我先走了,來不來送別你隨意。」走了兩步,計蒙忽然停下道:「她送你來求醫單獨相處的這些日子或許發生了什麼,那未必會去同我相處就不會發生什麼,更何況我們是夫妻比你們更名正言順,不是麼?」聽見身後連續的咳嗽聲,計蒙有種難言的愉悅。

出去正撞上似乎是正要進去的蘇婉之,計蒙先一步攔住她道:「不用進去了,他還在泡藥浴。」蘇婉之低頭喃喃:「我進去道個別……」「不用了,我已經幫你道別過了。」計蒙又道:「天快黑了,我們先去吃飯,我知道谷里有一家特色的藥膳,吃我們完就出發。」拖過蘇婉之,計蒙嘆然道:「好久沒來回春谷了,我都快忘了回春谷的菜是什麼味道的了。」蘇婉之本來對計蒙就有些愧疚,想著反正回去應付過韓先立就再趕回來,也沒有強求,跟著計蒙就朝外走去。

計蒙找的店藥膳做的確實不錯,既滋補味道又好,老闆還相當熱情,蘇婉之吃的心滿意足。酒足飯飽後,計蒙帶著她和蘇星迴去取包袱。出來的時候,正巧遇上谷主大人,蘇婉之想了想還是準備向谷主大人道聲謝,未料谷主大人只是冷冷淡淡看了她和計蒙一眼,不等她說第二句話便快步遠去,甚至連要她還錢都沒有提。想著那晚自己都沒有因為那兩壇有問題的酒找他麻煩,谷主大人反而先這個態度,蘇婉之略有些惆悵。更惆悵的是,直到臨走前,蘇婉之也沒有看見姬恪。讓蘇星走前,蘇婉之又在谷主那大院子外躑躅了一會,只待計蒙道:「再不走就來不及了。」蘇婉之這才準備上路。剛走了兩步,計蒙忽然對她道:「蘇婉之,我這算是被你拋棄了麼?」蘇婉之猛地咳嗽了兩聲:「沒,是你拋棄我,拋棄我……」計蒙笑:「那你讓我抱抱如何?」「啊?」不等蘇婉之反應,計蒙就攬住蘇婉之的腰,緊緊抱了她一下,甚至臉頰還擦過蘇婉之的臉頰,動作極之曖昧。蘇婉之猝不及防,清醒過來,計蒙已經放開她,神情若無其事,好似什麼也沒發生過。

蘇婉之越想越覺得不對,爬出回春谷那參天階梯後,她忍不住喘著粗氣問:「大、大師兄,你、你到底為什麼剛才要、要抱一下我啊?」「你不是也抱過我?」蘇婉之一噎。計蒙笑得開懷:「好吧,因為剛才我看見有人從那屋裡走出來了,所以做給他看的,不行麼?」蘇婉之想也不想就知道那人肯定是姬恪!「大師兄,你、你……」「我怎麼了,他搶了我娘子,我氣他一下不可以麼?」

回春谷。其徐又遞來了一封文書,似乎有些猶豫的低聲道:「公子,姬止已經坐不住準備動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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