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蘇婉之走到屋外,正看見蘇星在小廚房手握一隻小雞翅膀,舉刀躊躇從何處下手。「我來吧。」猶在蘇星反應之前,蘇婉之從她手裡接過菜刀,手起刀落,而後手腳麻利的拔毛破腹,一隻肥嘟嘟的小雞瞬間被解剖殆盡,那下手之狠辣利落讓蘇星不自覺的嚥了口口水,退了半步問:「小姐,你又受什麼刺激了……」說著,不由擔心的朝屋內看去:「小姐,你沒有……咳咳,把姬……公子怎麼樣吧……」蘇婉之陰惻惻笑:「蘇星,你打算胳膊肘往外拐麼?」「沒有,沒這回事!」蘇星忙擺手。

低頭神情悵然的把小雞剝皮抽筋,蘇婉之隨口問:「這雞是拿來做什麼的?」「是其徐買的,說是熬雞湯給姬……公子補身的。」「給他的?」蘇婉之冷笑,「管他的呢,我們倆燉了喝,一滴也不要給他留下!」蘇星張口結舌了半晌,終道:「小姐,你現在這個樣子……真的好彆扭啊。」蘇婉之抬頭不解:「什麼彆扭?」「就是你明明擔心那個誰,卻還偏偏非要惡聲惡氣的對他,一副怎麼都看不順眼的樣子……這不是彆扭是什麼?」蘇婉之轉頭,一言不發地拽著小雞腸子,襯著滿手鮮血淋漓道:「我就是彆扭,啊啊……姬恪這個混蛋!在這種時候告什麼白!什麼都不做你讓我怎麼聽、怎麼信!混蛋!」言罷,手指用力,嘩啦啦把一整串的腸子都拖了出來。蘇星不忍的捂住眼睛,弱弱道:「小姐,你鎮靜鎮靜……」看著眼前一片狼藉,蘇婉之長長嘆了一口氣,悵然若失般望著遠處,慢慢站起身,在一旁的水槽裡洗著手上的汙跡。

一旁的蘇星得空,連忙拾起地上的雞,心驚肉跳的將雞洗淨,認真做起了雞湯。蘇婉之蹲坐在小廚房,呆呆看著蘇星忙前忙後洗菜做飯,燉著小雞的鍋裡咕嚕嚕冒著氣泡,沒多時,其徐拎了一籃子的菜走進來,看見蘇婉之露出驚訝的神色,似乎想和蘇婉之說什麼,但見蘇婉之一點搭理他的意思也沒有,終是沒說。

天漸漸黑下來,蘇星把菜端到蘇婉之面前,有些憂心道:「小姐,現在吃飯麼?」菜碟裡擺的都是她喜歡吃的菜,蘇婉之沒什麼胃口卻不想弗了蘇星的意,想想道:「有酒麼?」蘇星垮下臉:「小姐,廚房裡沒有啊……啊,那我去別處找找。」食之無味,蘇婉之用筷子戳著盤裡的菜。不多時蘇星迴來,吶吶道:「小姐,酒肆已經關門了,我去問了,說這院裡喝酒的只有谷主……」想起奸商谷主,蘇婉之臉色一黑:「那算了!」「咳咳……小姐,剛才我聽說谷主現在不在谷內……」「這樣啊。」蘇婉之若有所思的點點頭,揚唇笑了笑。

捏手捏腳摸進谷主大人的房間,裝飾貴雅的屋子裡蘇婉之一眼就瞧見了書櫃下的木櫃子,開啟櫃子果不其然瞧見幾壇密封好的酒罈。蘇婉之心頭一喜,拎了兩壺就小聲的朝外走去。邁出院子,剛鬆下一口氣,就聽見頭頂冷冷淡淡的聲音:「你摸進我房間就為了這兩壇酒?」怎麼也沒料到自己會這麼倒霉,蘇婉之頓時頭皮一麻,強笑道:「就這兩壇酒,谷主大人不會介意的吧。」谷主大人依舊沒什麼起伏道:「你說呢?」蘇婉之哭喪臉:「我賠,我賠你錢還不行麼?」「這倒不是不能商量。」

谷主大人的心情似乎很好,在開出了天價後,很好心的邀請蘇婉之共飲。蘇婉之雖然垂頭喪氣,但也得承認這個提議很誘人,她是第一次看到能有院子修的這麼漂亮,幾乎將飛湍瀑流的景緻修進了尋常院落,懸於水面的水榭彷彿繚繞在雲霧中,很有幾分仙氣嫋嫋的味道。坐在水榭中,聽著耳邊如樂聲般清泠的水聲,馥郁的酒香也像是縈繞不絕,別有說不出的韻味。夜色自天際一端悄然升起,月輝迷離。谷主大人慷慨的取出兩隻白玉瓊杯,玉質細膩溫潤,澈若清泉的酒水倒進杯中,波紋輕漾,似乎也將此間的美景倒映進杯中,只是看就足夠賞心悅目。

蘇婉之顯然不止於欣賞,端詳了兩下,就倒進自己嘴裡。先是微苦,而後淡淡醇香湧入,並不過分熱辣,介於清洌與醇醴的滋味有種別樣的口感,糾纏在唇齒間,彌久不散,回味悠長,飲後恍若大夢初醒。「可好喝?」蘇婉之長長哈了一口氣,連連點頭,禁不住問:「這是什麼酒?」「你自然會喜歡,這酒叫南柯夢,本就是給女子喝的。」谷主大人在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隱隱含著一絲悵然。敏銳的察覺可能有八卦可聽,蘇婉之忙湊耳朵問:「那谷主這酒本來是打算給……額,誰的?」谷主大人卻反而話鋒一轉:「小姑娘,你帶來求醫的那人可是你的情郎?」情郎……蘇婉之被這個詞激的一哆嗦,杯中的酒差點都灑了,乾笑道:「不是。」谷主大人道:「鬧彆扭了?」「不是!」她和姬恪之間怎麼能只用鬧彆扭來形容!「那又是如何?」

許是酒意微醺、景色太美,讓蘇婉之一時間也恍惚了心神,再加上對面坐的又是一個幾乎稱得上陌生人的人,抱著酒壺,蘇婉之像是找到了宣洩的洞口,也不管對方聽不聽,邊喝邊把她和姬恪那點糾葛從頭到尾細說了出來。足足說了一個時辰才堪堪說完,口乾舌燥的蘇婉之又低頭抿了幾口酒。遲來的酒勁爬上蘇婉之的臉,臉頰染上酡紅,心口卻微微抽痛起來,口舌也不大靈便:「我不想原諒那個混蛋,一點也不想……他騙了我那麼多次,誰知道以後還會不會騙我……可是,這樣我自己又覺得難受,為什麼都這個時候了,我還是覺得自己喜歡那個混蛋,看到那傢伙受傷的樣子,我還是覺得心疼……」說到這,蘇婉之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只覺得大腦昏沉,極想找個地方就此睡去,再不醒來。抱著酒壺昏昏欲睡間,聽見一直安然做聽眾的谷主大人在她耳邊道:「小姑娘,世事難料,現下你還有功夫彆扭,待真的失去,再追悔又有什麼用。」「……好好睡一覺罷。」那聲音淡淡,在耳畔輕煙般消散,蘇婉之也已沉然入夢。

夢中已不再有姬恪,十六七的年華,她被父母壓著嫁給了一個門當戶對的高官之子,起初對方還對她稱得上溫柔體貼,但在她的冷臉外帶不許對方近身之下,也沒了耐心,拂袖而去又娶了幾房小妾。經年後,晟帝亡故,儲位未決,幾王奪嫡,最終燕王姬躍因借丈人王大將軍兵權之勢成功奪位。新帝登基後,她的父親蘇相因屢屢被責乾脆自請辭官,新帝允之,而她的夫君因保嫡有功,平步青雲,越發看她不順眼,以無後為名一紙休書將她休離,她心灰意冷,收拾行裝帶著丫鬟搬到城外別院。路遇連綿陰雨,休憩在一處陳舊廟宇,廟後是一處墓園,她散心經過,卻見最近的墓前刻著一行字。罪臣齊恪之墓因新帝登基,為避諱,其餘幾王均被改姓為齊。廟中比丘同她說,這墓中之人正是當年名聲大振的齊王姬恪,因謀反獲罪,自盡而亡,終葬於此。陰冷的雨水澆灌在墓碑上,無人打掃四周皆是雜草,墓碑上的本該鮮亮的字已被風吹日曬侵染的漸漸褪了色,就像逐漸褪色的容顏,散落塵風。她的指尖觸上墓碑上的字跡,心口忽然不可抑制的痛了起來,面容也瞬間悲慟難抑。忽然她蹲下身,抱膝大哭起來。

夢境瞬間破碎,猝然驚醒。蘇婉之睜著迷濛的眼睛,看著眼前陌生又熟悉的廂房,久久無法反應過來。一身的冷汗。到底,剛才……夫君的冷落和父親的蒼老歷歷在目,冷眼旁觀、心若死灰,甚至於她似乎還能回憶起片刻前纏綿陰雨落在身上微涼的觸感,以及那冰冷墓碑帶來的刺骨寒意。她用手指觸了觸眼眶,竟然真的有未乾的淚水。可是,明明她不可能乖乖嫁給不喜歡的人,她不可能這麼安分守己的帶這麼多年,她不可能這樣自怨自艾,更不可能在陌生人的墓碑前哭泣……但,那樣的真實讓她覺得遍體冰寒,心頭荒涼,手腳都漸漸顫抖起來。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那麼……姬恪、姬恪的墓……她不要!

蘇婉之再也坐不住,猛地從床上跳下,也不顧窗外天色還未亮,直朝著姬恪的房間衝去。時辰尚早,她衝進去的時候姬恪還在沉睡。門板被撞的來回吱呀作響,聽見聲音姬恪微微睜開眼睛,就驟然感覺自己被人狠狠抱住,用力之大就好像生怕他隨時會消失一樣。待透過微弱的光線模糊看清人,姬恪不可置信的結結巴巴問:「蘇……?」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蘇婉之狠狠壓過來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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