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之在這一刻深切體會到什麼叫做無理取鬧。好吧,這次無理取鬧的其實是她自己……明明是她要姬恪把頭扭過去別說話的,可是姬恪真的照辦了之後,她又覺得不舒服了。真是……彆扭的心理啊,蘇婉之默默在心裡抓狂。可是看著姬恪一臉溫柔笑容的模樣,她又剋制不住自己想揍人的慾望,只不過她自己也知道,若真是一拳揍實了,姬恪不死也至少半條命下去,於是又強自按捺下。內心種種複雜之情一言難盡,蘇婉之在屋內尋了處坐下,硬邦邦回了句:「早。」語氣裡還帶著壓抑的火星味。姬恪見蘇婉之如此,顯然是不大想理他,還是硬著頭皮問:「額……用過早點沒?」「沒。」「我這還有剛做的點心……」「沒胃口。」他說一句,蘇婉之堵一句,姬恪無奈垂了垂眉目,便又拿起書,側身看起。兩人都不說話,房間頓時陷入了靜默中。剛從堵姬恪的話中找到樂趣的蘇婉之不情不願的瞅了瞅姬恪握著的書,是本藍封皮的醫術,正欲開口,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藥我端進來了。」白衣裙的少女不等回答就舉著托盤步入房中,徑直襬在姬恪的床邊,托盤裡裝了幾隻木碗,少女指著每個木碗仔細交代:「喏,這個是現在要喝的,這個要等冷涼了才能喝,這個是敷在傷口上的……」姬恪認真聽著,一一記下。少女吩咐完,又瞧見姬恪握在手裡的書道:「你現在手臂上的傷還沒好,最好不要亂動……你的傷口,唉,我幫你上藥重新包下好了……」說著,手腳熟練的將包在姬恪手上的布帶解開。病中要謹遵醫囑,姬恪自然不會反抗,任由少女纖指抹了藥膏塗在傷口重新用材料透氣的紗布包紮。倒是渾然將坐在一側的蘇婉之忘卻,蘇婉之總覺著有些不是滋味。一邊包紮少女還不斷在唧唧喳喳火上澆油:「你這一身傷都是怎麼弄來的?怎麼有人忍心,這麼好的皮膚,就這麼又是劈又是扎的,要是讓我碰到……」
忍耐不住,蘇婉之霍然起身,大步走到少女面前。「你要說什麼就直說!他身上是我砍的,你有意見麼?」少女挑眉,語帶三分怒氣,神色間絲毫沒有退讓:「你砍的?他身體都這樣了你還砍得下手?我就是有意見不行麼?」「這關你的事麼?」「他是我回春谷的病人,自然關我的事!這裡是我回春谷的地盤,你若是不滿就出去。」蘇婉之再懶得爭辯,轉頭便要拂袖走。剛走了一步,衣袖便被人拉住,蘇婉之火起欲要甩開,那端飄來溫潤好聽的聲音:「別生氣。」那個聲音又對另一側少女道:「姑娘,我是心甘情願的,莫要怪她。」少女抬眼看了蘇婉之,平平淡淡道:「那我不管,你是我領進來的病人就由我負責,其他無關人等都與我無關。」見蘇婉之又要走,姬恪苦笑,對少女道:「姑娘,你可以先出去麼?」畢竟是姬恪開口,少女思忖了片刻,到底還是不甘不願帶門出去,臨走交代了姬恪一句:「谷主待會會過來再為你施針,可別忘了。」
少女一走,蘇婉之那莫名來的火氣也不覺消散,不等姬恪開口便道:「那我也出去了。」「蘇婉之,要怎麼做才能讓你原諒?」蘇婉之捏了捏門框,道:「別問我,我現在呆在這裡最想幹的事情只有兩件——無理取鬧、沒事找事。還有,那個谷主說你的病有治,你不用擔心死了。」
出門,在路上望著回春谷的美景發了會呆,蘇婉之才又想起之前那個報酬。最珍貴的東西?她長到這麼大的年紀,喜好過不少東西,幼時瞧著劍鋪裡的劍漂亮,三求四求求著蘇慎言偷偷買給她,但最後到手了沒多久她就厭棄了,能長長久久惦記著的,數來數去竟只有一個姬恪,難不成讓她把姬恪丟下做報酬?蘇婉之苦惱了,抓著腦袋蹲下身繼續思考。
正發呆之際,瞧見不遠處昨日見過的谷主大人又帶著小童朝此走來。不短的距離,竟似眨眼便至。「你蹲在這做什麼?」蘇婉之不自覺退了一步:「沒什麼……」谷主大人只掃了一眼就大步走進姬恪院內,身後小童捧著一個精緻托盤,上頭擺了幾十根銀光閃閃的銀針,皆有指長,很是駭人,再後一個小童抱了一個及腰高的木盆,更後頭的小童則各揣著大包的藥囊。後頭的蘇婉之沒看明白,但那幾十根銀針卻是看得清清楚楚……額,都是要刺進姬恪身上的?
蹲在門口,蘇婉之既擔心又忐忑還有點期待,內心十分之複雜。很快自屋內傳出姬恪略帶壓抑的悶哼,蘇星不知何時跑了過來,往蘇婉之身邊湊了湊:「小姐不用擔心,其徐說昨天也是這樣的,但是施完針,姬……公子的氣色真的有好一些。」蘇婉之無所謂的揮揮手:「誰說我擔心了?」「啊?」
悶哼聲響了約莫兩柱香,傳來嘩啦啦的水聲。谷主大人這才姍姍而出,發現不止蘇婉之仍蹲在門口,還多了個人,當下略帶詫異道:「你們怎麼還在這?」蘇婉之站起身,跺了跺微麻的腳,斟酌道:「我想問下到底谷主你要的報酬是什麼?」「小蝶沒告訴你?」念頭飛轉,蘇婉之試探問:「最珍貴的東西?」谷主大人停下腳步,好整以暇點了點頭。蘇婉之哭喪臉:「我沒有最珍貴的東西啊。」「你可有什麼傳家之寶?」「那玩意都是傳男不傳女的……」「你有沒有什麼絕不捨得與他人分享的東西?」「太多了……爹孃,哥哥,衣服,美食,美人……」谷主大人沉吟了一下:「那你身上可有什麼絕對不能丟失一定要隨身攜帶的東西?」想了想,蘇婉之老實答:「銀子。」
谷主大人英俊的面龐抽了抽:「等等,你過去些,轉個圈。」蘇婉之不明所以,依言揚袖轉圈。谷主大人端詳片刻,淡淡道:「若是都沒有,你乾脆以身抵債吧。」蘇婉之只覺腦中哐嘰一聲,碎了個徹底。眨了眨眼,低道:「小女子不賣身的……」轉念又一想,「不對,喂喂,明明是那傢伙看病,為什麼要我來償付報酬?」谷主大人想也不想道:「是不是你帶他來求醫的?」蘇婉之點頭。谷主大人繼續道:「回春谷規矩,一應報酬皆由求醫者償付。回春谷的常規診費不高,只要一千兩,不過他的症狀比較棘手,至少需要五千兩。」五千兩……蘇婉之還在蘇丞相府中一年的零花也不過一百兩……真黑啊……這麼想著,蘇婉之不覺就唸了出來。一直冷著臉的谷主大人聞聲,竟微微笑了起來:「谷內上千口人要吃飯,謀生不易。小姑娘如果做好了決定可以去找小蝶籤一份賣身契,時間不長,也就七八年足矣。你最好快些,不然過幾日說不定還要漲。」七八年……
默默目送豪氣干雲的谷主大人遠去,蘇婉之怔愣的目光才慢慢收起,蹲在一旁的蘇星竟還保持著呆滯狀態。蘇婉之戳了戳蘇星,蘇星喃喃:「好強的氣勢啊……」「強什麼強,看你小姐我就夠了!」蘇婉之惡狠狠道,賣身什麼……要做也不是她做。蘇婉之轉身踹開姬恪的房門,「砰」一聲後,房門大敞,同樣大敞的還有剛被丟進藥盆裡,片縷不著的姬恪。直侵入蘇婉之眼中的便是一幅美人入浴圖。姬恪的身子蘇婉之也不是沒見過,但那時姬恪還帶著謝宇面具的時候,此時襯上姬恪那張傾國傾城的臉,誘惑程度簡直無法成比。散在肩頭如雲的黑髮漂浮在水面上,幾縷沾溼緊貼在胸口,將白皙的胸膛襯托的更加溫潤如玉,半遮掩的面容隱在黑髮之下,墨色瞳仁裡水汽氤氳,一滴透明的水珠順著姬恪的額角滑落到他的下頜,鎖骨,最後淹沒在胸膛下的一片水霧裡,整個人陷在黑白的色澤中,黑白越發分明之下是直截了當的刺激,那明晃晃的肌膚讓蘇婉之只覺得腦中轟響。聽見門開聲,姬恪的眼瞳倏忽抬起。沾溼在睫毛上的幾點水珠隨著他抬眸的動作輕輕搖晃,最終滴落在水面,漾起清淺漣漪,蝶翼似的睫也隨之輕顫,竟又顯出了幾分脆弱。如斯美人,如斯美景……蘇婉之直直瞪著眼睛,竟然連門也忘了關,只呆呆站著。姬恪並未出聲,也並未遮掩,就這樣大大方方任蘇婉之的視線停駐在他的身上。
打破平靜的是身後剛爬起身的蘇星的一句:「小姐,我餓了……」蘇婉之聞聲,當機立斷,把門狠狠帶上,對蘇星道:「餓了就去找其徐!」蘇星撓撓頭:「好吧。」而後幾道腳步聲後,蘇星的聲音也逐漸消失。
姬恪清了清嗓子,問:「有什麼事麼?」蘇婉之忍住心頭那股說不出的感覺,強裝淡定道:「我……是想問,回春谷的診費你打算怎麼辦?」「有多少?」「五千兩……」「……我沒帶這麼多的銀票,可否讓其徐回明都去取?」「那是你的事……」「哦。」蘇婉之努力將視線挪開,還是不由自主朝著姬恪身上看去,越看說話越是沒底氣,最後終於忍不住問道:「姬恪,你就不能檢點一點麼?」「?」姬恪默默扭了扭頭,心道,我這不是在犧牲色相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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