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蘇婉之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祁山,從身到心的疲累讓她差不多是麻木的催促著馬匹前行,在天際染起第一縷微光時,她總算攀爬著上了祁山。活了十來年,蘇婉之從來沒有一晚覺得這麼累過。還未走到祁山山門,就看見蘇星焦灼的來回踱步,乍然見她,臉上閃過欣喜,忙跑到蘇婉之面前:「小姐,小姐,你怎麼又丟下我亂跑……啊,小姐,你怎麼弄得這麼狼狽,這是……什麼?」順著蘇星的話,蘇婉之看看自己身上的裙裾。裙角上沾了塵土,顯得風塵僕僕,乾涸的血跡星星點點凝固在裙上,像塊難看的汙漬。那是她刺姬恪時,沾到的。蘇婉之一刻失神,隨後平靜道:「沒什麼,反正一會也要換嫁衣。蘇星,去打點水,我要沐浴。」說罷,便朝裡走。

蘇星的聲音在身後,顯得小心翼翼:「小姐,你真的要嫁麼?」雖然她並不討厭計蒙,也不介意計蒙做她家小姐的夫婿,可是……不管是她還是小姐都知道小姐其實心裡喜歡的並不是計蒙,而且……看她小姐現在的樣子,哪裡像是個即將出嫁的姑娘家,倒像是剛給人奔喪回來,整個人神色懨懨,無精打采,無半點喜悅之情。未曾回頭,蘇婉之的語氣平淡的沒有一絲起伏:「我答應過計蒙,為什麼不嫁?」「那小姐……你總要開心點……」扯了扯嘴角,勾起弧度,蘇婉之沒好氣道:「我一整晚趕路沒睡,我有力氣開心麼?」「啊?」「準備水去,快!」揉了揉眉心,看著蘇星去幫她準備水,蘇婉之慢慢坐倒在階前。

熱水很快準備好,蘇婉之泡進木盆裡,溫熱的水波漾去疲憊,她閉眸腦中一片空白,沉沉泡了一刻的光景,待水轉涼,才慢慢爬出。擦淨水,蘇婉之起身換上已經擺好掛在屏風上的嫁衣,大紅嫁衣逶迤衣角於地,很是豔麗。蘇星幫她戴上鳳冠霞帔,將髮髻梳好,又拍了些胭脂掩蓋住蘇婉之過分蒼白的臉色。門外噼裡啪啦響起了炮竹聲,恰好此時有人走進。「你回來了?」蘇婉之回首,正見計蒙亦穿著喜服逆光走來,紅衣似火,臉上不知是真是假也帶了些倦意。點了點頭,環佩泠泠響在耳畔,蘇婉之道:「沒有食言,我回來了。」日光落到房內,淺淺光暈稀薄到淡不可見。恰是辰時。

走到蘇婉之面前,計蒙能看見蘇婉之眼睛裡浮起淡淡血絲,大約是一夜奔波未睡的緣故。沒有問別的,計蒙只是從背後拿出一碗尚溫熱的元宵,擱在蘇婉之面前的桌臺上,柔聲道:「祁山講究不多,儀式一向從簡,不過也要約莫折騰個把時辰,你先吃點墊墊,等儀式結束就先回房睡了罷。」接過元宵,蘇婉之垂頭低聲道:「謝謝。」「謝什麼。」計蒙笑開,彷彿如釋重負,「你只要別再折騰出事我就很感激你了。」元宵的熱度透過瓷碗傳遞到蘇婉之的手上,輕輕舀了一個元宵入口,圓潤飽滿的顆粒微燙,含在口中幾乎要燙到唇,淡淡水汽騰上蘇婉之的眸。她什麼也說不出口。已經沒有緊要的事需要趕去明都了,她其實也不用再嫁給計蒙了。

「那我先出去了。」眼睜睜看著計蒙走出,蘇婉之仍舊捧著元宵。祁山的女弟子魚貫而入,很快整個院落都熱鬧起來,雖有捻酸不甘但大都是祝福之詞,最後趕來的是祁山的掌門夫人,趕走一干女眷,笑吟吟的拉著蘇婉之出了院子。院外已是一地炮竹煙花的碎屑,往日常見的師兄弟一個個擠眉瞪眼的抱著器樂吹拉彈唱,再遠些是一頂紅綢包裹的轎子。蘇星急急跑來,把蓋頭替蘇婉之蓋上,便攙蘇婉之上了花轎。

直到一步步踏進禮堂——也就是祁山正殿,蘇婉之還有種如隔夢幻的感覺,打了個呵欠,有人給她遞上茶盞,她聽見計蒙的聲音:「把茶奉上就好。」蘇婉之照做,接著便聽見高亢的男聲。「新人拜堂,一拜天地——」握住紅綢的一截,蘇婉之低頭,微微覺得眩暈。

「二拜高堂——」頭更覺得重。

「夫妻對拜——」「砰」一聲,蘇婉之一頭栽向前,計矇眼疾手快攬住蘇婉之,蘇婉之便整個癱進計蒙懷裡,面色潮紅。計蒙伸手一探,蘇婉之的額頭溫度偏高,像是病了。一時間,正殿裡的其他人都有些怔愣,不知發生了什麼。「她病了,我先送她回去,你們繼續。」說完,計蒙的手抄抱起蘇婉之,任由蘇婉之的衣帶輕曳,不顧眾人的目光朝外走去。

踢開佈置好的新房,將蘇婉之放在床上時,計蒙也微微喘起了氣。其實以他的武功,抱蘇婉之繞祁山走個來回都不成問題,只是……他昨晚亦沒睡。蘇婉之說會回來,他並不全信,蘇婉之和那個人有什麼糾葛他一概不知,唯一知道的便是那人在蘇婉之心中的地位比他只怕要高得多,他不是不信蘇婉之,只是……越是不知越是不安。好在,蘇婉之到底是回來了。

躺在床上,蘇婉之仍睡的不安穩,口中喃喃說著什麼。替蘇婉之除去鳳冠霞帔和身上嫁衣,只著中衣蓋上梅紅錦被,計蒙又探了探她的額溫,倒也並非太高,計蒙放下心,蘇婉之大約是奔波的太疲累了,讓她先睡一會也罷。剛想出門,計蒙卻又忍不住湊近蘇婉之嘴邊,聽她在說什麼。含含糊糊的音節分辨不清,只能隱約聽見:「姬恪……別死……不許死……還沒有……啊……」似乎是看見什麼極可怖的場景,蘇婉之低叫了一聲,額上冷汗直冒,反倒漸漸平靜下來,不再呢喃。計蒙站在蘇婉之身側,卻是不知心中該如何感覺。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娶蘇婉之究竟是對是錯,蘇婉之整顆心……只怕都在另一個人的身上。幫蘇婉之掖好被角,計蒙無聲退出。

在這場異常昏沉的睡眠裡,蘇婉之陷入深沉的夢境中。所有的畫面被破碎打散分開在腦海中,又以各種方式上演,一夢未醒又是一夢,壓抑的幾乎讓她無法呼吸。她夢見幼時的年華,夢見爹孃,夢見蘇慎言,但夢到最多的還是姬恪。藏於記憶裡的每一段回憶被重新組合塞回了蘇婉之的腦中,夢見御花園裡年紀尚輕笑意純然的姬恪,夢見在那個小村落與她共舞笑容無奈的姬恪,也夢見了臥躺於床臉色慘白鮮血浸染衣衫的姬恪……姬恪空落著視線,微笑看她,唇角血液滿溢,雙眸漸漸閉合,漫天血色吞沒,生命的跡象剎那枯萎,風華逝去,無痕消亡,再不可追。

迴圈往復,終,她驟然驚醒。滿額的冷汗浸溼了鬢角,手背蹭著眼眶,點點溼意灼燙了手背。看外頭天色,竟已漸漸日暮。她睡了多久?剛垂下眸,被滿目的豔紅驚駭,霎時間腦中掠過姬恪在漫天血色中悽婉微笑的模樣,嗡鳴一聲,那念頭如煙雲轟然炸裂,蘇婉之掀開被子,坐直身下床,待那些思緒漸漸靜止,才緩緩恢復了清醒,也憶起了之前發生的事。

外面依舊有吵鬧聲音,隔著屋宇院落,顯得很遙遠。蘇婉之換上擺在桌上的紅色常服推門而出,她從院中一直走到膳堂都未遇見人,直到膳堂才算有人煙,遠遠瞧著裡面滿是喜慶的人群,而計蒙站在正中,一杯杯灌著酒,看不出是否喝醉,嘴邊一直是慣常的笑容。他並沒有發現蘇婉之。蘇婉之站在門口,不知道是否該進去。

「小姐小姐……」蘇星的聲音。蘇婉之回頭,正看見蘇星向她跑來:「我在呢,你怎麼在外面。」沒有回答蘇婉之的話,蘇星只是欲言又止的望著蘇婉之,揹著手費力眨了兩下眼睛。蘇婉之輕笑:「怎麼了?想說什麼就直說吧。」略略退了一步,蘇星把藏在手上的東西捧給了蘇婉之,那是一隻白鴿。狐疑接過,蘇婉之抓著白鴿,問道:「怎麼了?」蘇星咬咬牙:「小姐,那白鴿腿上栓了一張小箋,本來不想給你的,可是……唉,還是你自己看吧……」

取下小箋展開,字跡很陌生,但顯然寫的很潦草,只有簡單的一行:公子昨日昏厥,生死不明。想來應該是其徐寫的,蘇婉之記得只有他是叫姬恪公子。手指慢慢緊攥小箋,蘇婉之默默低下頭,沉默了片刻,問蘇星:「你這是哪裡來的?」「下午我看見這隻白鴿一隻在我們院子裡低飛,就抓來看……就看見這個……」蘇婉之又問:「還有別人看見麼?」「……這個,應該沒有了……」又是沉默了一會,蘇婉之才輕聲道:「我知道了。」

夢境裡姬恪的模樣在腦海中飛速掠過,一幕幕閃爍。蘇婉之閉上眼,搖搖頭,揮散腦中念頭。然而,下一刻,有人奪過她手裡的小箋,看去。蘇婉之回身想搶回,卻看見計蒙垂頭看著那行字,嘴角勾起的笑容慢慢淡去,他看向蘇婉之:「蘇婉之,這個公子……你是擔心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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