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走的一直是大道,莫忘駕馬車,蘇星蘇婉之和「謝宇」坐在馬車裡,只坐了一會,蘇星就一副如坐針氈的樣子,尋了個覺得擁擠的理由就和莫忘一起做到馬車前。趕了半晌路,蘇婉之覺得有點餓。從包袱裡取出兩張燒餅,咬了一口,雖然有點冷但還是軟的,想著,又遞了一張給「謝宇」。「你吃麼?」「謝宇」接過燒餅,語氣溫和有禮的微笑道:「謝謝。」而後便一言不發的也一口口吃了起來。明明是獨處,兩人之間氣氛卻平平靜靜,毫無旖旎曖昧,那副容顏也還是那番模樣,蘇婉之有一瞬間的疑惑。
一路無言直到午間在驛館歇腳。計蒙給的銀兩不少,蘇婉之開了間房午休,睡了一會總覺得心裡莫名的慌亂。輾轉反側之下,起身下樓問小二叫了一壺茶。茶水壓下了奔波的疲累和惶然,記得謝宇似乎是喜歡喝茶的,蘇婉之又讓小二給謝宇送去一壺。
半個時辰後,四人繼續上路。剛坐上馬車,蘇婉之記起似乎有個髮簪丟在了樓上,同蘇星打了個招呼就上去取,回來時經過了謝宇方才休息的房間,一眼瞧見剛才的茶壺還擺在那裡。鬼使神差的,蘇婉之提了提茶壺,滿滿一壺茶,一點也沒有少。心頭的疑惑越發的大。上了馬車,蘇婉之似無意般問「謝宇」:「我覺得這家驛館的茶還不錯,中午還讓小二給你送上來了,你覺得怎麼樣?」「謝宇」頓了下,繼續微笑:「多謝。確實不錯。」至此,蘇婉之已經肯定謝宇在撒謊。可是……這種喝茶小事為什麼要騙人,直說不想喝不就行了……
在直接問還是不動聲色查探中猶豫,蘇婉之甚至都沒有發現自家侍女的不在狀態。馬車行了一日,已經徹底走出了祁山的範圍。蘇婉之忍不住旁敲側擊:「謝宇,治好了之後你打算如何?」聞言,「謝宇」似乎想了想才道:「此等事,還是等治好了之後再議吧。」「你今日怎麼不看書了?」「馬車顛簸,對目傷害極大,不宜看書。」手指叩擊在車壁,蘇婉之像是沒話找話:「謝宇,我們相識已有約莫半年了吧。」「謝宇」的回答很快:「尚不到半年,至多不過三月。」蘇婉之輕笑:「那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說的話麼?」「謝宇」流露出一絲疑惑,疑問道:「不是蘇小姐把我救來的麼?我那時神志不清,又何談第一次見面說的話。」幾乎無懈可擊。但蘇婉之腦中的疑慮不減反增,正是因為謝宇的回答太快,這些細節就連她自己也是回憶了好一會,才憶起,而比起細節,那些由自己主觀的念頭謝宇卻反而要思慮。實在……不正常。
這種不正常在晚上到了頂點。蘇婉之點了一份魚籽燒茄子,圍坐一桌吃飯時,蘇婉之舀了很大一勺褐色的魚籽夾雜著茄子進「謝宇」的碗裡,魚籽染著醬汁,因為並沒有和魚放在一起,乍一眼倒也不會認出,「謝宇」謝過蘇婉之,就著飯將魚籽盡數吞下,沒有任何不適。謝宇是不吃魚籽的,上回艱難嚥下的情節蘇婉之還記得,這傢伙……到底是誰?她一向不是忍耐的性子,之所以忍著,完全是因為不想和謝宇交惡,可是如果眼前這個人不是謝宇,那就另當別論了。她壓著情緒,佯裝無事道:「謝宇,我有點事想和你說,你能不能和我出去一下?」「謝宇」看了一眼吃到一半的飯,猶豫一刻,道:「好。」
「謝宇」跟著蘇婉之走到客棧外的院子裡,駐足等著蘇婉之開口。蘇婉之衝他莞爾,揚唇的剎那袖中的白綾飛速躥出,縛住謝宇的手腳,看似纖細的白綾充滿韌性,蘇婉之抬手一勒,白綾收緊,「謝宇」便被毫無抵抗力的拖了過來。「你是誰?」被勒住手腳,「謝宇」頓時神情慌亂了一刻,下一刻看向蘇婉之,似是不解:「我是謝宇啊。」蘇婉之根本不等他解釋,扣住謝宇的手腕。即使不會醫,蘇婉之也能感覺出對方強勁的脈搏,勃勃生機同謝宇那個和緩到有些遲滯的脈象截然不同。不等對方反應,蘇婉之的手就在「謝宇」的臉上摩挲,「謝宇」掙扎不能,只得任蘇婉之在髮絲間摸到了一條極細的接縫,順著接縫小心的撕開,露出的卻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又重複了一遍問話:「你是誰?真的謝宇在哪裡?」對方卻只是緘默不言。蘇婉之又勒緊了幾分,白綾深深扣進只穿了單薄儒衫的身體裡。「說!不說信不信我殺了你?」對方毫無動容,開口:「蘇小姐殺了我吧。」威脅無用,他根本不怕死!沮喪與惶急同時湧上,蘇婉之不自覺垂下手,聲音淡淡:「你是誰派來的都跟我沒有關係,我只想知道你們把謝宇帶到哪裡去了,你告訴我,我現在就放你走,行不行?」對方動了動唇,終言:「對不起,蘇小姐。」
話音一落,蘇婉之的心也跟著沉了下來。「你們是不是殺了他?」對方尚未回答,身後有人叫道:「小姐,小姐……」「蘇星?」蘇婉之微轉身,輕聲道,「你出來幹什麼,回去。」輕描淡寫的語氣,過分的平靜,深深瞭解自家小姐的蘇星一聽便覺得不對。再一看眼前那個穿著謝宇衣服卻面容陌生的男子,蘇星頓時心頭慌然無措,糾纏了自己一天的憂慮也跟著浮上心頭,顧不上多想就跑向蘇婉之,低頭疊聲道:「小姐,對不起對不起。」蘇婉之摸了摸蘇星的頭:「你跟我道什麼歉,和你一點關係也沒有的事情。」轉頭看向那個冒牌貨,蘇婉之問他:「你到底怎麼才肯說?」對方只是道:「蘇小姐,對不起。」
下一刻,有紫色的汙血從對方的口中流出,蘇婉之一驚,忙鬆開手裡的白綾,然而已經來不及,軟綿綿倒下後,再探對方鼻端,已經氣息全無。蘇婉之大駭,反覆探息,隨著那毫無反應的生命流逝,她的心也跟著沉到谷底。眼看著鮮活的生命在她的眼前消逝,蘇婉之的感覺只剩荒涼。這個人死了,那一切的線索都斷了,她甚至不知道謝宇是什麼時候被換掉的,而且……能輕易的用一條生命來掩蓋秘密,那殺了謝宇又算得了什麼。
即將入秋的節氣夜間已經有些微涼,低低嗚咽的夜風拂過,蘇婉之沒來由的打了一個寒顫。雙手抱臂,驀然一點悽惶。蘇星還在地上搖著那具屍體,蘇婉之抬眸望著遠處的燈火,若有所思呢喃,不知是說給蘇星聽的,還是說給自己聽的,「我找不到謝宇了,那還去什麼回春谷,我們回祁山……不對,計蒙說了下山了就不要再回去了……那我們去哪呢……」還沉浸在眼睜睜看著人死的驚駭中,蘇星抬頭看見蘇婉之的模樣,更是嚇得不輕。姬恪說是選擇讓小姐受傷還是一無所知,可是……再受傷又怎麼能比得了現在!至少、至少,告訴了小姐,她不會以為謝宇已經死了……至少,就連恨也比現在這個樣子好!「小姐,謝宇沒有死!我知道他在哪!」蘇婉之木然的轉動眸子看向蘇星,帶點期待帶點狐疑,最終換做一笑:「你又怎麼知道的?別哄我了。」咬咬牙,蘇星站直了身,繞到蘇婉之身前,囁嚅了良久,卻又開不了口。蘇婉之等了半晌也不見她繼續說,只當蘇星是哄她,拍了拍蘇星的肩,便欲迴轉。「小姐!」蘇星見狀終於鼓起勇氣,又一次攔住蘇婉之,閉著眼睛,低吼道:「小姐,因為謝宇就是齊王姬恪!」
齊王府,書房。其徐無聲的掠進姬恪的院中,低聲向姬恪彙報朝中訊息,姬恪安然聽著,末了,其徐忽得道:「公子,那個替身已死。」姬恪握筆的手抖了一瞬,繼續書寫:「這麼快。」「那公子,之後該如何?」姬恪沒回答,只是繼續寫。抖抖紙張,待墨跡半乾,將紙折起,放入信封中,遞給其徐:「這信你務必交給太尉關簡,定要他本人收到。」隻字未提蘇婉之。
其徐前腳剛走,便有人引摺扇於身前晃悠而來。丟下厚厚一沓的文書,來人兀自尋了姬恪書房一處鋪著軟墊的榻靠坐上,眸光一抬,盡是風流滿溢:「齊王殿下,我這次可是為你出生入死了一回,你要的我都找齊了。」姬恪接過,草草翻閱,微微點頭:「我要的的確是這個,你是如何找到的。」「錢、權,威逼利誘,不過十九年前的事情還真的不大好找,大理寺庫房都被我翻了個底朝天。」蘇慎言悠然扇扇,俊逸的眉微挑,很是自得,「除了這個,應該還有不少你想要的,權當是我的附贈吧。」「謹與,多謝。」「謝什麼,你當帝王總比你那兩個不成器的哥哥強,更何況這時節,純臣也不好做啊。」似是有所感慨,蘇慎言拍扇,「唉,這些日子都沒去醉煙閣,也不知那些姑娘們可否還記得我蘇某人……對了,殿下,我家不成器的妹子呢,你可有她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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