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兄,山下運上來的果蔬已經到了。」計蒙放下擦拭劍身的布巾,粗略點過數量,微笑吩咐:「這些都運到庫裡吧,記得挑一份出來選個精緻的籃子送到掌門房內。」「是。」剛想回轉,一個身影從成堆的果蔬籃中閃現。
計蒙先是訝異,而後淡淡笑道:「他沒事了?」對方聽見他輕描淡寫的口吻,霍然抬頭盯著他,似乎想發作,但終究壓下自己的怒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暫時沒事了。不過,我想帶他去求醫,你能讓我出山麼?」「求醫?」蘇婉之便把馮大夫告訴她的一席話又複述給了計蒙。聽她說完,計蒙笑了,眼睛裡蒙著一層輕嘲:「他告訴你的那個人的確能醫好謝宇,不過……蘇婉之,你告訴你打算怎麼去找?而且……你為什麼要為了一個毫無干係的陌生人跑這一趟,再說又不是生命垂危,不過是可能會短命,你何至於這麼小題大做?」計蒙的話裡帶著顯而易見的薄涼。「計蒙……人是你打傷的!」彎腰從果蔬堆裡拾起一顆青菜,在手中拋起拋落,計蒙輕輕一笑:「你要出去我不攔你……不過出去了,就不要回來了。」看得出,計蒙是真的生氣了,可是……蘇婉之不理解,人明明是計蒙刺傷的,他怎麼可以一點愧疚之感都沒有:「那你是不打算讓他去求醫?」語調卻平靜下來,蘇婉之已經不抱希望了,反正看樣子計蒙也不會答應。
出乎意料,計蒙搖搖頭:「他可以去治,但是你沒必要陪著他。」「什麼意思?」計蒙揚唇,似笑非笑:「我的意思就是,他一個人下山求醫,我會讓弟子送他下去並且準備好盤纏,至少暫時不會讓他餓死的。」聽罷,蘇婉之幾乎是下一瞬間就搖頭拒絕。「我怎麼知道你不會趁機殺了他?」計蒙看向蘇婉之,視線中若有似無的寒意讓蘇婉之後背不覺湧起冷意,計蒙突然踏前一步,蘇婉之不自覺向後倒退,計蒙卻只是把拿著的青菜塞進蘇婉之的手裡,眸裡那層讓人驚駭的冷意慢慢散去。「青菜可以明目,你最好多吃點。」退回剛才的位置,計蒙歪頭笑:「我的確不能保證會不會一氣之下殺了他,反正一切你自己決定。」說完,不顧蘇婉之的反應,計蒙轉身便要走。「計……」「對了。」計蒙似想起什麼,突然回頭:「我之前跟你說過什麼要娶你的話,你可以不用當真。」
回到醫館的時候,謝宇正在喝藥。他的臉色依然白得有些嚇人,氣色也不怎麼好,顯得有些神色懨懨,看見蘇婉之進來,謝宇放下手裡端著的碗,安靜的衝她微笑。笑容裡不覺就有些靜謐人心的意味。蘇婉之方才有些動搖的心忽然安定下來,計蒙剛才的態度讓她總覺得是不是哪裡不對,可是……無論如何,她總不能就這樣讓謝宇一個人下山。
側眸一看,藥碗裡的藥還剩下大半。「怎麼不喝?」「有點燙,正要喝。」謝宇重又扣起碗沿,姿勢斯文好看。探指試了試溫度,確實很燙。「你等一下。」蘇婉之拐進隔壁又取了一個空碗,將藥來回倒過幾次,再遞給謝宇時,藥已是溫的。看著謝宇對她感謝一笑便仰脖將苦澀的藥汁一口氣喝下,蘇婉之坐在床沿,神色有些複雜。待謝宇將碗再度放下,蘇婉之似下定決心般道:「謝宇,你的身體並沒有全好……大夫說如果不及醫治可能不會長壽……」謝宇愣了一下,垂下眸,低道:「是麼……」「但是大夫告訴我有人能徹底治好你……」蘇婉之頓了頓,「所以我想……」沒有說話,謝宇只是靜靜等著她說完。「你一個人下山不安全,我陪你吧……」
如蘇婉之般大膽,說完這番話也仍有些忐忑。即便她有想過若和謝宇在一起,但畢竟兩人目前的關係說到底也不過爾爾,越雷池尚早。謝宇仍是垂眸,蘇婉之看不見他的神情,自是越加忐忑。然而,還未等這陣忐忑褪去,謝宇忽得抬頭,一雙沉然如墨黑濃無邊的眼睛望進蘇婉之的眸裡,有欣喜也有些莫名的悵然:「你……不打算嫁給計蒙了?」蘇婉之啼笑皆非:「我從來也沒打算嫁給他過,以訛傳訛,都是假的。」「是……這樣?」「嗯。」把碗收起,蘇婉之道:「你不反對的話,等你稍微好一點我們就動身。」定定看了一眼蘇婉之,謝宇道:「好。」話說間,他又低垂下頭,蘇婉之只當他是羞澀,說了聲好好休息,就送碗出去。那一個「好」字後沒說出口的疑問是,蘇婉之你為何要陪我下山?又為何要陪我一同求醫。一時間,謝宇卻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悲。
謝宇養傷的日子過得很快,灼熱的夏意也褪去了些許。輕薄的夏衣外也開始罩上了秋衫。藉著膳房之便,蘇婉之讓蘇星煮了不少好東西給謝宇,謝宇的臉色也總算不那麼蒼白。蘇婉之也去祁山的書庫差了不少典籍,馮大夫說的能治好謝宇的人據說姓沈,此人醫術極其精湛,久居回春谷,可是這個回春谷的位置卻少有人知道,典籍裡記載了好幾例江湖人士去回春谷求醫的事情,可惜只寫了沈神醫的醫術如何如何了得,妙手回春卻隻字未提回春谷的位置,蘇婉之不禁有些沮喪。想去問計蒙,但是想起上次的不歡而散,蘇婉之再厚臉皮也知道計蒙恐怕是真動怒了,至少這些日子她都再沒有見過計蒙,就算勉強堵著去問,他也不見得會告訴蘇婉之回春谷的位置。唯一讓她感到安慰的是,大師傅對鄧玉瑤的追求計劃終於有了點突破。為了躲避大師傅的殷勤,慣常喜歡睡到日上三竿的鄧玉瑤每日早起,大早就躲出去生怕被大師傅抓到,不料出去亂逛的結果是在後山迷了路,走的長了又不小心扭了腳,簡直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便在此時,大師傅抄著食盒猶如天神下凡,硬是憑著一身硬朗的氣勢揹著偌大的佳人走出了後山。不論英雄還是狗熊,救美了之後總還是讓佳人心裡的排斥之意淡了一些。雖然大師傅一臉憨笑獻殷勤的樣子還是讓鄧玉瑤很是嗤之以鼻,但總算不會對方一來鄧玉瑤就躲了出去,連個冷麵也不給。
哀嘆著走到醫館裡,卻發現謝宇正靠在枕上捧卷讀書。燦金的陽光自薄薄的窗稜裡流瀉而下,鍍在謝宇的髮梢和手指上,乾淨的側臉和半垂下的額髮間是一片蒙然的微光,就連被褥上也被映照得熠熠生輝,謝宇整個人籠在這片光暈裡,顯得十分安謐。不知是不是錯覺,蘇婉之總覺得謝宇比初見的時候要好看上很多。沒有姬恪那般令人驚豔的容貌,平平淡淡間卻有種讓人安心的溫暖。蘇婉之腳步很輕,謝宇並沒有發現,依然專注在書上。他看書的目光溫柔流連,隱隱有繾綣之意,感覺到蘇婉之坐在床邊,那樣的目光便直接從書上落到了蘇婉之的身上。「來了?」這句話脫口而出,幾乎是習慣般。蘇婉之望著他笑:「嗯,你身上的傷怎麼樣了?」謝宇笑著搖頭:「無礙了。」已經一段的時日了,蘇婉之沉吟一下道:「那我們準備下山吧。」「什麼時候?」「大概就明日後日吧。」沒有問她為什麼這麼快,也沒有問她是否有把握,謝宇只是依然微笑著,說:「好。」
蘇婉之隱隱仍有些愧疚。回春谷她還是沒有訊息,只能從隻字片語中猜出大致的方位,她不一定能救得了他。這麼一想,就有說不出的沮喪。「謝宇……」「什麼?」謝宇溫柔地問她。蘇婉之別開視線:「……沒什麼,你繼續看書吧,不用管我了。」
謝宇略帶疑惑的看向蘇婉之,但見蘇婉之似乎真的沒什麼,才重又去看書。支著下頜,蘇婉之不再說話。之前想要和謝宇在一起不過是蘇婉之一時衝動的念頭,她自己知道,哪有這麼容易……無論忘記一個人還是愛上另一個人,更何況,對姬恪的恨還夾雜著蘇慎言在其中,隨隨便便的忘卻……可是,眼前的謝宇,恍然間顯得那麼美好。大好的陽光下,靜謐的房間裡,蘇婉之忽然有了些倦意。無知無覺就趴在被褥上昏沉入眠。
書在謝宇的手中放了良久,也不見翻頁。蘇婉之沉睡後,他才慢慢放下書,看向蘇婉之的睡顏,她睡得很沉,並沒有察覺。連日以來,蘇婉之都在照顧他。在明都城門外的那一幕以後,他大約從未想象過會有一日和蘇婉之這麼溫情的相處,不,準確點說,自從他去了齊州以後,就從未想過有一日會和一個女子糾纏至此,而論及原因,竟還是自己主動。他已經該回去了,卻又留戀不捨。
眼中的溫柔逐漸被理智的銳芒取代,他終究不只是書生謝宇,他還是北周的齊王殿下姬恪。下山……也該是分別之際了……不是沒想過告訴她真實身份帶著她回明都,可是……就連自己都覺得這個念頭實在可笑,院中的木雕還滿身瘡痍的放著,蘇婉之不說,可是有多恨,他很清楚,說出口了,只怕等著的是蘇婉之毫無保留的痛恨……他又騙了她。
以後……他記得蘇婉之說過,她要只求一心人,白首不相離。他的結局,要麼贏了,後宮佳麗三千,要麼輸了,毒酒一杯。哪裡還有以後?修長手指緩緩伸出,似乎想要觸碰,在即將接近那沉睡的面容時,遲疑著又似乎想要收回。指節彎曲停滯在空中,不敢再近。良久,他彎下腰,在蘇婉之的額上印下一個清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吻。暖意融融的房間裡,唯美的恰似一幅畫卷。
第三日清晨,蘇婉之讓蘇星收拾好行裝,帶著輕便的行李去找謝宇,準備下山。
作者「維和粽子」的其他小說
《公子無雙(公子無恥)》《公子無恥(公子無雙)》《公子無雙(公子無恥)》《重生之與君絕》《夫君位極人臣後》《公子無恥》《公子傾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