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刀狠力劈下,攜起懾人勁氣,皸裂的紋路順著地面延展。容沂滿意的收刀至鞘。「師姐,你覺得我能贏過那個計蒙麼?」蘇婉之心不在焉:「能。」直到容沂緊攥刀一個飛旋,就要去找計蒙,蘇婉之才如夢初醒般道:「小容沂,你去哪?」「我去找計蒙挑戰!」一把扯住容沂,蘇婉之簡潔道:「你現在去是丟人。」「可是你剛才……」「我剛才怎麼?」把袍袖理順,容沂癟癟嘴,還是忍不住道:「師姐,為什麼今天你老是走神?」
走神?她能不走神麼?嘆了口氣,拍拍袍角的塵土,蘇婉之站起,拉過容沂:「回去吃飯吧,明日再來練,反正來日方長。」計蒙同她說要娶她的事情她只當是計蒙捉弄她罷了,畢竟計蒙她實在看不出計蒙對她有什麼情誼,可是之後計蒙居然真的認真同她討論起了婚宴事宜,她就再撐不住了——計蒙那個架勢,竟像是真的要娶她。隔日後,甚至還有她師孃輩的女人說是替計蒙來要她的生辰八字,雖然被她推脫走了,可是那種怪異感還是久久補褪。娶她……蘇婉之扯嘴唇笑了笑,張燈結綵的禮堂,豔紅的喜袍,一切的一切對她而言都是再不堪不過的記憶。真是……不想再回憶起啊。
吃完飯,蘇婉之照例邁步想出去看謝宇。還未邁出院子,又轉了回來,飯她是和容沂一道在膳房吃的,此時回來卻並不見蘇星,想來是去看謝宇了,既然如此,她又去做什麼礙事呢。眼前又浮現出蘇星和謝宇在一起的畫面,霎時間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麼。
收拾了會東西,剛想去膳房工作,正看見蘇星氣喘吁吁的跑進院裡。「小姐,小姐……」蘇婉之詫異看著她:「我正要去膳房,出什麼事了麼?」稍微緩了口氣,蘇星才繼續道,話語裡依然帶著喘氣聲:「我剛才聽說謝宇出了醫館,就去了院子裡,哪知道,我看見謝公子正在收拾東西,看樣子是要走了!膳房我替你去,小姐,你現在快去看看吧。」「什麼?」
蘇婉之到的時候,謝宇正在煮一壺茶,咕嚕嚕的氣泡爭搶著衝上了水面,而後一個個砰然炸裂,清淡的茶香隨著騰然的霧氣淺淺彌散。桌邊還有未畫完的殘畫,墨跡半乾,色澤依然鮮亮。「謝宇,你要走?」一上來,蘇婉之便開口問。提起茶壺,滅了爐火,謝宇才略帶疑惑的回:「你……為何這麼問?」不等他說完,蘇婉之已經先一步道:「你現在才剛剛好,怎麼能就這麼下山,多少也要再待會休息一下,還有……你要如何下山,計蒙說過放你下山了麼?你不是盤纏盡失,那下山了之後你又要去哪?路費呢?」說的快了,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些許焦灼。謝宇笑著搖頭:「我的傷不重,已經無礙了。」「你是真的要走?」
似無意般,低垂頭掀開茶壺,謝宇輕聲道:「蘇小姐是要嫁給計蒙師兄麼?若被人知道我是蘇小姐帶山上來的,只怕會被人說閒話,早些下山其實也是件好事。」「你怎麼會知道?」蘇婉之問出這句話完全是下意識的,計蒙只是和她提過,她也並沒有答應,本以為只是件少有人知的小事,怎麼會連謝宇都知道了!?「我只是……早上聽醫館弟子說的。」謝宇似乎是在斟酌,慢了一拍,方道:「難道這並不……」「你是聽誰說的?哪個弟子?」驟然打斷謝宇的話,蘇婉之不自覺聲音裡染上怒氣。「我不記得……」蘇婉之咬牙:「那我這就去問!」轉身,蘇婉之邊想走,手腕卻被人抓住了。
這麼一下,蘇婉之才回過神,忙轉頭道:「我是氣急了,都忘了勸你別下山了,謠言什麼你不用在意,既然計蒙都沒把你攆下山,還送你到了醫館,你就儘管呆在山上,沒有人會說你的。」謝宇平靜的看著她,握緊的手沒有鬆開。漆黑如墨的眼睛裡似乎湧起了什麼難解的情緒,如同漫卷的夜空,浩渺無邊,蘇婉之不由自主的轉身停駐。「蘇小姐……」謝宇的聲音很沉,慢慢開口,話語像是從他的口中碾磨而出。儘管慢,蘇婉之還是等著他說下去。可是,等了好一會,謝宇也沒有再說什麼,似乎是很難以啟齒,抿緊的唇被壓的幾無血色。蘇婉之搖了搖手腕,抓著她的手卻沒有鬆開。「你想說什麼直說便是,不用抓著我的手了……」
耐心耗盡,比起手無縛雞的謝宇,蘇婉之的力氣到底還是打一些,用力一拽,甩脫了謝宇抓著她的手。失去了手掌中的溫度,謝宇收回手,拳在身側握緊,他到底還是說出了口。「蘇婉之,你可以不嫁給計蒙麼……」
話一齣口,謝宇便不敢再去看蘇婉之。別人或許不是,但對他而言,順從於心去說話,是件何其困難的事情。不想,等來的第一個回應,卻是蘇婉之的笑聲。「你莫不是也說你打算湊合著娶我吧,小書生,你就別湊這個熱鬧了……」蘇婉之想了想,笑得有些無奈,「我自己什麼樣我自己清楚,過去的十來年壓根沒有哪家的公子敢說喜歡我,怎麼今日一朝翻身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即不淑女也談不上窈窕,你……不會是因為那日我見你寬衣了就覺得要娶我了吧,這完全沒有任何必要啊,你不用勉強自己……」「不是……我不是……」謝宇別開臉,難得顯得有些狼狽。見他如此,蘇婉之忍不住想逗逗他,剛想開口,忽然想起什麼,斂了斂笑:「而且我們也並沒有多少接觸,說起喜歡,你該喜歡的是蘇星吧,如果她對你也有意,我可以答應讓她和你一起下……」「不是的,是你!」
驟然截住蘇婉之即將說下去的話,謝宇再次拉住了蘇婉之的手。能說出剛才的話對他而言是多麼不易的事情,卻還被一直歪解,以至於謝宇不自覺湧起了挫敗的感覺,是的……他完全可以順著蘇婉之說的話,說他不過是礙於禮節或者是其他,可是……已經在理智之前脫口而出了,這麼無疾而終,以後……還會不會再有機會?倘若蘇婉之嫁給了計蒙……他忽然覺得窒息,當那個女子嫁做人婦,從此三從四德,他們再無瓜葛,那那個會為他甚至不惜生命,那個大膽而放肆,熱烈而天真,那個義無反顧即使在最後也放不下他的女子……是不是會永遠的消失。他不願意……蘇婉之,你讓我今生今世除了你不能再娶他人,你又如何能再嫁給別人?
拽住蘇婉之,在她沒有防備的同時,把她徑直拉近自己的懷裡。淡淡的茶香讓蘇婉之一僵,沒能及時掙脫。下一刻,貼過來的,是謝宇的唇。所有的話語,盡數被吞沒,剩下的好似只有謝宇身上特有的氣息,清淺而靜謐。
蘇婉之能很清楚的感覺到鼻息間溫熱的呼吸,清冽乾淨,茶的香氣侵染在唇上,卻也有茶的微澀,百味交雜,輾轉廝磨間她看不清謝宇的面容,但綿長的氣息拂過,即使在親吻也帶著說不出的壓抑情緒,糾纏著能清晰的感受到那具身體裡藏匿的決然和一絲若有似無的柔軟,莫名讓人覺得放不開。相濡以沫的纏綿間氣息也漸漸變得輕微。謝宇閉著眸,一手攬住蘇婉之的腰,一手扣住蘇婉之的後腦,溫柔的含著蘇婉之的唇親吻吮吸,似乎是怕她退開。——他並沒有發現蘇婉之弱化下來的態度。閉上眼睛,謝宇眼中腦中都是一片漆黑的空白,然而內心卻無比的平靜安逸,似乎這一刻可以一直持續到天長地久。
但好像也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利刃破空而來的聲響打斷了這片安靜的旖旎。蘇婉之像是這時才清醒,猛然推開謝宇。幾乎是用了全力,謝宇被這一下推了老遠,將將靠著牆才得以站穩。而他剛才所在的地方,一柄吹毛飲血鋒芒畢露的劍正橫在當中,若他再遲走一步,只怕那柄劍便會當胸而過。
剛剛鬆下一口氣,沒料到那柄失了準頭的劍尖一轉,橫向謝宇再度刺來。計蒙冷冷的盯著他,眼睛裡毫無溫度。而那柄攜帶著沖天殺氣的劍直直而來,鎖住謝宇所在的那方天地,無論謝宇如何動,那劍尖竟都是指著他的,一時間謝宇避無可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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