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甄真真被遲盛「禁足」五天後,在餘榮梁釋放的當日,她終於恢復了「人身自由。」

下班後,她去醫院接了應如約吃夜宵。

s大後巷的小吃街,甄真真輕車熟路地帶著應如約從一條弄堂裡拐進去,兩扇大開的紅色木門後,是格外熱鬧的一家燒烤店。

燒烤攤露天擺在院中,頂上的雨棚半收起,垂掛下一盞昏黃的電燈泡。

店主是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從看見甄真真進來起,就一直微笑著向她示意。

甄真真和店主打了聲招呼,順手拿了個竹籃,從冷藏櫃裡挑了幾串凍豆腐,解釋道:「店主本地人,這家燒烤攤也就這一年剛開起來的,生意特別好。前陣子吧,遭了賊。」

甄真真用手肘撞了撞她,微抬下巴指了指店主身後那棟剛翻新過的小樓:「他們一家四口就住這後面,那賊也是膽大包天。那晚趁著這家燒烤店生意好,就藉著上衛生間悄悄摸進屋了。也得怪賊太貪了,在人家家裡翻箱倒櫃了半個多小時都捨不得走……」

她順手又拿了一串新鮮的玉米和兩串小饅頭,嘀咕:「賊運氣不好啊,撞上我跟遲盛來這吃夜宵,被抓了。」

應如約挑了個茄子放進甄真真手中的竹籃,一點也不詫異這個故事會是這樣的結局,玩笑道:「老闆給你打幾折啊?」

甄真真「嗤」的一笑,像往常對遲盛沒大沒小時那樣拍她肩膀,手正要落下,又把自己手勁太重把如約給拍折了,手指都碰著她外套的衣料了,又硬生生收回來,「誒」了聲:「你個醫學院的高材生能不能不這麼膚淺啊?」

話落,她自己又先憋不住,悄悄湊到她耳邊,小聲道:「七折,再大的折扣我就不敢來這吃了。」

挑完食材,兩人在院中央的木桌前坐下來。

應如約想起她說的「禁足」,忍不住問道:「遲盛這幾天就一直把你困在警局裡?」那可太匪夷所思了。

說起這個,甄真真就忍不住嘆氣:「哪啊,這幾天他去哪都非得帶著我,寸步不離。這還不叫禁足啊?」

應如約挑眉,質疑道:「你不會反抗?」

「我這不是闖禍了嘛?」甄真真扒了扒短髮,一雙眼在燈光下格外明亮:「我圖自己高興,一時嘴快跟記者說的那些話,被上面領導批評了,說有損警局形象,有損人民利盾的公正威嚴……」

甄真真不滿地撅起嘴:「我又不是瞎編胡造的,怎麼就有損公正威嚴了?」

正巧有烤熟的烤串被送上來,甄真真的話題被打斷,安心地吃了一會,她才想起今晚叫應如約來吃夜宵的初衷,忙說道:「餘榮梁今天回家了,我跟你說,你回頭提醒下溫醫生,讓他這段時間小心點。以我多年辦案的經驗啊,餘榮梁這種人,看著儒雅斯文一派學究的正經人,但做的那些事是真的入不了眼。而且不止我,就連老大也覺得餘榮梁性格有點偏執,容易走歪路。」

生怕應如約覺得她是誇大了影響,甄真真一口吞下凍豆腐,辣得直吸氣:「餘榮梁他不要臉到連自己要離婚的妻子的死都能用來打同情牌攬錢,還有什麼事做不出啊。我們都說死者為大,你看看他,成功人士還是死者的丈夫……」

實在辣得受不了,甄真真滿眼含淚地回頭招呼老闆:「老闆,辣椒少放點,你太客氣了……」

應如約抿了口果汁,就這麼叼著吸管看著她:「你會跟我說這些,肯定不止這個原因。餘榮梁還做什麼了?讓你不放心到來提醒我。」

倒也不是不能說……

甄真真斟酌片刻,道:「有些情況你也知道,薛曉表嫂是受餘榮梁唆使才去醫院鬧事打主治醫生的。但薛曉表嫂吧和薛曉是高中同班同學,關係好到就跟我兩差不多,平常薛曉往家裡都是報喜不報憂的,誰都不知道餘榮梁跟薛曉關係已經差到那種地步了。」

「薛曉她表嫂事發前兩天就已經到s市了,因為薛曉她媽從上次薛曉手術需要照顧到餘家後就沒回過家。薛曉家只剩她和她媽媽兩個人,所以表嫂不放心,去餘家找人。聽餘榮梁單口說辭,薛曉的事全怪醫生,也就這麼信了,一時腦熱就去醫院鬧事了。」

應如約聽得心都提起來了,雙眼盯著她,眨也不眨:「那老太太在不在餘家?」

「不在。餘榮梁說他把老太太從醫院接出來後,老太太在餘家住了幾天就走了,但也沒回去……你說奇不奇怪?」甄真真咬了口竹籤上的肉,敲著桌面道:「我總覺得事情哪裡有些不對勁。」

應如約光是聽到她的描述汗毛就直豎了起來,她趕緊抑制住自己無邊無際的瞎想,咬著吸管沉思片刻道:「別想那麼多了,那種離譜的案情不會這麼巧就真讓你撞上的,餘榮梁到底是本分的生意人,雖然品性真的渣,但不會太出格的。」

甄真真覺得如約說的也有道理,點點頭:「總之,我又給你創造了一個好機會,你明天在醫院碰到溫醫生就把人拉進休息室好好聊聊,聊什麼我都給你想好了……」

甄真真一聊到溫醫生就起勁,雙眼冒光道:「你就趁著午休把人拉進沒人的地方,雜物間啊,儲藏室啊,樓梯間啊……然後楚楚可憐一副嚇著了的模樣,邊提醒溫醫生這幾天警惕下餘榮梁,邊小可憐地求安慰。就你這種長相的,服個軟……你信我!」

甄真真拍著胸口,一副志在必得的神情:「溫醫生鐵定忍不住就把你這樣那樣了。」

應如約忍不住翻白眼,夾了塊饅頭順勢堵住了甄真真那張嘴。

還楚楚可憐地求安慰……

想想就……辦不到……

雖然楚楚可憐的求安慰是辦不到了,但趁著午休把溫景然拉到沒人的地方提醒他警惕餘榮梁的事,應如約還是能夠做到的。

正巧週六中午飯點前的手術,應如約和溫景然同臺,手術結束後一起去食堂吃飯。

外婆下週一齣院,溫景然當天門診,正好等如約下班後一起把人送回l市,隔天下午返程。

一頓飯,敲定了時間和行程安排。

應如約也理所當然的藉著有話需要借一步說的理由,趁著午休跟溫景然到辦公室,把昨晚甄真真提醒她的話,如實轉達了一遍:「真真那邊還在調查,這幾天你出入小心一點,餘榮梁能唆使薛曉表嫂來醫院找陳醫生的麻煩,就有可能也對付你。」

這幾日,榮梁集團的股票大跌,因信用問題榮梁集團的客戶大部分撤單,電視臺的經濟新聞也報道過榮梁集團面臨專案停滯,資金無法週轉的局面,甚至因為專案停工,已經有不少業主去榮梁集團門口鬧事抗議了。

餘榮梁目前面臨的局面非常棘手。

溫景然沒料到她說的「需要借一步說話」指的是這件事,沉吟片刻道:「警惕心當然需要有,但這件事也許並沒有那麼糟糕。」

他委婉地試圖讓她對餘榮梁這件事放鬆些:「餘榮梁雖然不成器,但榮梁集團背後坐鎮的餘老太太不是小角色。這點危機,不至於讓餘榮梁狗急跳牆。」

本就只是提醒,應如約也沒有非要讓他接受自己觀念的想法,點到即止。

畢竟就連她自己,也覺得這只是小機率的事件,小到微乎其微。

法治社會,哪有那麼多刀槍相向的惡性事件?

溫景然把擰開蓋的礦泉水遞給她,自己又開了一瓶。

天清雲朗,他就倚著窗臺,仰頭喝了口水。吞嚥時,他的喉結上下滾了滾,那弧度,莫名就充滿了男人味。

應如約看得目不轉睛,心底忽然冒出一個奇怪的念頭——

她總覺得溫景然最近好像在有意無意的……勾引她……

接下來的一幕彷彿就是驗證她的這個猜測。

溫景然脫下外套掛在門後的衣架上,解開幾粒紐扣的襯衫,被他慢條斯理地重新扣回去。

應如約有些不自在地移開眼,正想找個藉口離開,似察覺了她想溜走的意圖,溫景然就著剛才的話題,繼續討論了下去:「你跟我說這些,是擔心我?」

扣好最後一粒紐扣,他低頭,繼續扣袖口上的紐扣。

微抬起的手收緊了襯衫的袖子,露出緊湊又流暢的手臂線條。

那抬起的手,手指虛握,微蜷的動作,隨意又慵懶,襯得他五指格外修長。

應如約剛打好的腹稿瞬間忘得一乾二淨,只會順著他的問題,重複後半句:「擔心你。」

溫景然抬眸看了她一眼,微勾了勾唇,笑得無聲又盪漾。

他轉身取下掛在門後的白大褂,指尖提著衣領輕輕一抖,邊披上肩邊伸手套入袖子,穿戴整齊。

他身材挺拔修長,肩線又平整,即使是單調的白大褂,穿在他身上也有種說不出的好看。

和他穿毛呢長款大衣那種優雅痞氣不同,白大褂的美感帶了幾分禁慾幾分冷清,多了絲高不可攀。

應如約忙轉頭喝水,壓抑下胸腔內翻騰的血氣。

但耳邊就是他整理衣領,撫順袖口的窸窣衣料聲,是她刻意忽略都忽略不掉的聲音。

她忍不住豎起耳朵,聽著聲音去猜測他在做什麼。

他的領口總是規整到能折出一條褶痕,應該是在重新翻折領口……

然後撫平白大褂上的口袋,擺正胸牌……

他的手指會捏住袖口的一角,輕輕拉平……

現在安靜下來……應該是在扣扣子……

一顆。

……

兩顆。

……

辦公室的走廊外有醫生經過,隱約還能聽到遠處電梯停留的到達聲。

可這些干擾卻能被她輕而易舉地忽略,她專心致志的把全副心神都用在了他的身上。

終於等到他扣完紐扣,應如約正要轉身。

「別動。」他聲音低沉又柔軟:「我在繫腰帶。」

轟的一下……

應如約一瞬間血液衝到頭頂,她面紅耳赤地捂住眼,落荒而逃。

餘榮梁的事鬧得滿城風雨,就連兩耳不聞窗外事的華姨也有所耳聞。

她聽說的大多是市井傳言,沒什麼事實依據,出於好奇,又忍不住嚮應如約求證:「我聽說餘榮梁教唆餘太太家的表嫂去你們醫院鬧事,打傷了好幾個醫生,連帶著餘太太的表嫂和餘榮梁都被拘留了。是不是真的?」

應如約喝著魚湯,聞言,糾正:「陳醫生是餘太太生前的主治醫生,只有她被打傷,輕傷。我們科一個實習醫生臉上頭上被打了幾下,倒沒什麼事,女孩年紀輕,就有些嚇著了。」

她吮了口湯,補充:「要是打傷了好幾個,就不是拘留十五天這麼簡單了。」

華姨聽得眉頭都皺了起來:「還是有名的房產商,這人心怎麼這麼壞。現在外面都在說,說榮梁快破產了,昨天還有人看到餘榮梁去機場把那個懷著他孩子的小三送出國,在轉移財產。」

應如約手裡的勺子和碗沿輕輕一磕,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她蹙眉,確認:「真的?」

「誰知道真假。」華姨又給應老爺子添了碗魚湯,小聲道:「道聽途說的東西聽聽過耳,當真不得的。」

應老爺子接過華姨遞來的湯碗,沉吟片刻道:「榮梁集團的專案都停工了倒是不假。榮梁這兩年在s市投標投中了好幾塊地,都在開發小區,離御山近的就有一片六十五畝的住宅小區,好的樓層基本上都賣完了,現在一停工,影響很大啊。」

應如約手中的筷子一停,她眨了眨眼,看了應老爺子好一會,才問:「爺爺,你什麼時候開始關心房市了。」

應老爺子放下筷子,用巾帕擦了擦嘴,那碗魚湯他喝了大半放在手邊,摩挲著那口湯碗片刻,他才開口:「你媽媽今天上午來過了,親自來謝我。」

老爺子抬眼,那雙眼灰灰沉沉的,看不出什麼情緒:「我什麼忙也沒幫上,都是你在做,沒必要來感謝我。我跟她說如果只是看望,那一盞茶喝完也可以走了。」

華姨一聽到這個話題,藉口去廚房盛湯,避了開去。

向欣一直都是梗在應老爺子胸間的那根刺,這麼多年,他都沒能釋懷過。

「你父母離婚後,免得你傷心,也不想你媽媽和我們應家再有交集。日後無論是一個人過還是再婚,和你只維持血脈上的關係就好,就連她該給你的撫養金都沒收。當年我氣她不顧念你,說話也重,的確就此斷絕了往來。但今天她來時,給了我一張銀行卡。」應老爺子嘆了口氣:「卡里存的是你的撫養金,這麼多年下來,也有小几十萬了。」

「除了撫養金,還有她當年離婚時從你爸那分到的財產,全在卡里。她想給你置辦房產,但又怕我多想,乾脆就親自上門了一趟,把卡交給我了。」應老爺子的語氣漸漸就柔軟下來:「就算你媽媽不提,從你回來起我就一直在留意,置辦處房產,無論是當婚前財產給你傍身也好還是當嫁妝添彩頭也罷,都是應該的。」

應如約本來還聽得神情凝重,可聽到後面,什麼「婚前財產」,什麼「當嫁妝添彩頭」時,簡直一臉懵。

他們在聊的難道不是向欣這件事嗎?怎麼就談婚論嫁了……

「爺爺。」應如約試圖轉移話題:「我媽她的卡你就收下了?」

「她說的合情合理,卡又是給你的,為什麼不收下?」應老爺子理直氣壯:「我應家是養得起你,房子婚前婚後都可以給你買一套,但你媽媽給你的跟爺爺給你的能一樣嗎?」

老爺子碗也不摸了,健步如飛地上了樓,從書房拿了向欣拿來的那張銀行卡後又匆匆下樓:「給你你就拿著,忙完這陣子讓景然帶你去把車買了,房子我也已經看好了,抽個休息日,把手續辦了直接定下。」

應如約目瞪口呆,一點也沒有突然升級成有房有車白領人生的驚喜,她握著那張燙手的銀行卡,仰頭看著應老爺子,可憐巴巴的:「我想陪著爺爺。」

應老爺子險些脫口而出一句「陪什麼陪,人生大事要緊」。

他清楚應如約的感情,也清楚溫景然的心意,這兩個人在一起是遲早的事。

所以應老爺子得有遠慮,他所考慮的事早已不是怎麼撮合這兩個人在一起了,而是遙遠到房子起碼要買二百四十五坪的才勉強夠住……

畢竟現在二胎政策開放,房子夠大才能做兩間育兒房,起碼得讓一大一小都有自己的房間啊!

只是這些話,他一個一腳邁入棺材板的人說出來實在害臊。

他擺擺手,一副「現在年輕人的想法不提也罷」的嫌棄表情,提了灑水壺去院子裡澆水了……

徒留下應如約仍舊一臉懵地看著老爺子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

難道她最近太親近向欣,老爺子吃醋了?不應該啊……

那就是最近在家住得太少,老爺子不高興了?

或者……她最近招老爺子煩了?可她怎麼一點也沒印象呢……

隔日上午,應如約打電話和甄真真吐槽時,毫不意外地聽到了甄真真猶如老媽子般的笑聲:「老爺子厲害嘍,我還在給你策劃怎麼撲倒溫醫生呢,老爺子已經開始給你們提供場地了……」

應如約無奈:「我說認真的,這卡還放在我包裡呢,我該怎麼辦啊?」

甄真真反而不解了:「什麼怎麼辦啊,就跟老爺子說的你拿著呀,而且阿姨都考慮好了,怕直接拿給你讓你為難,親自送到了老爺子面前。」

甄真真倒不是不能理解如約此時的想法。

她和向欣好不容易撕開一道口子,雖不比一般母女親近,但好歹算是正式建交了對不對?也是可喜可賀。

如約生怕和向欣之間這毫無基礎跟薄冰一樣的關係,一旦行錯一步就會壓碎冰面。

她到底還是更親近老爺子一些,起碼對應老爺子她交出了絕對的信任和依賴,絕沒有這種小心翼翼的念頭。

這麼想著,她又忍不住皺眉。

如約最近對溫醫生的態度很顯然也在往對老爺子的方式上發展啊……這到底是好還是壞啊?

又聊了幾句,甄真真想起打這通電話的初衷,頓了頓,才低聲道:「薛曉的表嫂上午來報案,老太太失蹤太久了。還有……如約,榮梁破產了。」

應如約握著電話,忽的,淡了笑意。

本來這種十惡不赦的人,就是破產都便宜他了。可應如約在甄真真那知道餘榮梁破產的訊息後,就開始心神不寧。

一會想起甄真真前些晚上說的讓她叮囑溫景然這幾天小心,一會又想起華姨昨晚說的餘榮梁把小三送出國,在轉移財產。

一閒下來,她滿腦子都是薛曉術後第三天被餘榮梁逼著離婚時,餘榮梁褪去滿身儒雅,眼神如毒刃一樣,淬著冷鋒和殺氣。

她心不在焉,抽藥時一個沒注意,藥瓶割破她的指尖,在她手指上劃了一道很深的口子。

傷口太深,連痛感都是血如噴湧後才漸漸甦醒。

小邱原本還在和巡迴護士商量一起去一個月後的天王演唱會,不經意地轉眼,看到應如約滿手血拿著藥瓶發愣,嚇得三魂飛了兩條。

她忙拿了棉花去按她手上的傷口,眼看著白絨絨的棉花不一會就被血色浸潤,急得臉都白了:「血止不住啊,怎麼辦?」

一旁的巡迴護士也傻了,麻醉醫生抽藥時割傷手其實是常有的事,手忙腳亂的或者笨手笨腳的實習醫生,不被藥瓶割幾次都不算有戰績。

可就是沒見過……流這麼多血的。

「沒事。」應如約忍痛摁住棉花,她抿唇,擰著眉道:「我去樓下包紮下傷口,讓靈芝姐過來代替下我。」

走出手術室,應如約心慌的厲害,她先給沈靈芝打了個電話。

沈靈芝正好空著,讓她安心去包紮,她去手術室替補。

鬼使神差的,應如約一路電梯到普外,溫景然的辦公室。

溫景然下午沒有手術,她這兩天一直在留意溫景然的手術安排,知道他這會不是在門診就是在辦公室。

剛從電梯出來,就被走廊裡跑動的護士重新推回去:「別出來。」

她身後,是同樣慌張奔逃的醫護人員。伴隨著驚叫聲,以及大聲驅散圍觀人群的避讓聲,以電梯為中心,一片慌亂。

應如約心下一咯噔,一手隔開就要關上的電梯門,拉住剛把她推進電梯裡的護士,問道:「發生什麼了?」

護士臉色難看,明顯不願意多說,指揮著從醫生辦公室方向撤出來的人往前跑,快速說道:「有人持刀鬧事,見著醫護人員就動手,一路往溫醫生辦公室去了。」

應如約瞬間唇色頓無,她抬眸看著牆上的指示牌,手腳僵冷地愣在原地,等反應過來,正想去看看,被護士一把抓住手腕。

她抓得緊,表情凝重地正色道:「已經報警了,保安隊也趕過去了,別添亂。」

遠處還有驚叫和怒吼聲,已經分不清是醫生護士還是病人,家屬,亂鬨鬨的,像浪潮一樣,水聲沿著岸邊一潮一潮地打來,拍擊在岩石上。

應如約心亂如麻,理智告訴她她應該站在安全的地方等保安鎮壓,可擔心溫景然的心情,讓她整個心臟如同懸在半空,沒看見他,就一直踏實不下來。

被藥瓶割傷的手指有些發麻,她盯著落在地上暈成一圈的鮮血,抬手拂開護士抓握在她手臂上的手:「我不會添亂的。」

她逆流,衝開三三兩兩逃散的人群,耳邊漸漸遠去的是護士高聲制止的聲音。

她一路沿著走廊往前,繞過一個拐角後,終於看到了事發中心。

鬧事的人被人高馬大的保安隊圍在包圍圈裡,牢牢地制住。作案工具被打落在溫景然的辦公室門口,刀鋒還沾著血,整個牆面,亂七八糟的沾了不少的血漬和汙印,看上去觸目驚心。

走廊裡還有事情發生起初就在的醫護人員和病人家屬,心有餘悸地看著被制服的男人,指指點點,低頭交耳。

應如約在看到溫景然辦公室門口被打落的刀具時,就慌得整顆心都不安地跳動著,鼻尖酸得厲害,她抬手擦掉不知何時掉下來的眼淚,冷靜地深呼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你知道這個辦公室的醫生去哪了嗎?」

束手立在溫景然辦公室前的是病人家屬,不知道她問的是哪個醫生,仍耐心地大概描述了一下:「你可以去急診看看?好幾個醫生受傷剛被送走。」

魏和就站在對面的辦公室門口,轉眼看到應如約,詫異地挑了挑眉,幾步上前拉住正要往急診室跑的人,指了指不斷髮出悶哼和掙扎的包圍圈:「溫醫生沒在急診室。」

應如約淚眼朦朧地看著他,嗓子裡似堵了一口煙,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只能無助地張合著嘴唇。

魏和仔細辨認了一下她的唇形,隱約看懂她說的是「人沒事吧」,搖搖頭,正想說「沒事」,握著如約手腕的手被人瞬間卸了力道。

魏和的小臂被抓握得發麻,正想罵髒話,轉頭看到不知何時過來的溫景然,頓時閉上嘴,擺出舉手投降的姿勢:「我幫你拉住人而已,你別這麼看著我……」

應如約這才後知後覺地轉頭看去,嗚咽了一聲,用力撲上去,緊緊地抱住他。

想問問他哪裡受傷了,哪裡流血了,話到嘴邊全變成了哭聲,嗚咽不明。

那顆心仍舊起伏不定,哪怕此時見到了他,也沒有半分安定。

她環在他腰後的手指,緊緊地攥住他的衣服,直哭得快喘不上氣來,才聽他低著聲音覆耳道:「我沒事,不哭了,嗯?」

也不在乎這麼多人還在看著,溫景然抱緊她,手落在她的背上輕輕的拍著,一直重複著:「我沒事,我沒事,不哭了。」

他的聲音,穿透一切,從無邊的恐懼無盡的深淵裡傳到她的耳邊。

應如約哭聲終於微歇,她仰頭看他,朦朧的視線裡,他的面容溫暖又柔和:「你……」

「我沒事。」他低頭,鼻尖蹭著她的:「不哭了,嗯?」

饒是平時,他能應對各種糟糕的場面,此時也只會反覆,不厭其煩地告訴她「沒事了」。

她嚇著了,所以他也慌了。

掌心濡溼。

應如約擰著他白大褂的手指微微鬆開,仔細地想看清他。

眼裡還含著淚,眨也眨不完,她抽噎著,抬起手背想揉眼睛,手剛舉起,還沒挨著臉,就被溫景然扣住手腕拉到了身前。

手指上抽藥留下的傷口剛止住血,只是未經處理,血跡沾了滿手,看上去觸目驚心。

溫景然剛舒展的眉頭緊緊蹙起,他小心地圈住她的手腕,目光四下一掃,抱起如約幾步越過魏和,佔用了他的辦公室。

走廊裡寂靜得唯有一片噓聲。

魏和眼睜睜看著溫景然毫不見外地徵用他的辦公室,立在門口簡直目瞪口呆。

他正打算跟進去,腳尖剛轉向,門就被進屋的人順手合上,鎖釦一聲輕響,徹底把魏和擋在了辦公室外。

靠?!

莫名其妙碰了一鼻子灰的魏醫生不敢置信地瞪著門半晌,思想鬥爭良久,到底沒勇氣叩開,灰溜溜地摸了摸鼻子,認命地守在了門口。

溫景然帶上門後,踢開辦公桌前的座椅,三兩步把應如約放在魏和的辦公桌上,輕車熟路地從儲物櫃最上面的櫃子裡取下急救箱。

他從急救箱裡翻找出雙氧水,握著她受傷的手衝淋了一遍,看她忍痛忍得臉都白了,耐著心,儘量溫和著語氣轉移她的注意力:「抽藥割傷的?」

應如約點頭,哭得太用力,嗓子還啞著:「總覺得要出事,心神不寧了好久……」

她吸了吸鼻子,眉頭皺得一團:「結果真的就……」

溫景然不著痕跡地打斷她:「怎麼沒及時處理?」

「剛弄傷。」應如約解釋:「我給靈芝打了電話,讓她暫代我,然後就走到了這裡。」

清洗完,溫景然看著她手指上那一小截被藥瓶割得皮肉翻卷的傷口,蹙起眉,想斥責她的不小心,話到了嘴邊,抬眼看見她滿臉淚痕還一副擔心得不得了的樣子又把什麼話都嚥了下去,默不作聲地用棉籤蘸著醫用碘伏做傷口消毒。

應如約察覺到他頃刻間壓低的氣壓,連抽泣都不敢大聲,抿著唇,安靜地看他給自己上藥,包紮傷口。

從清洗完傷口,手指上的痛覺神經就格外敏感,哪怕他溫熱的手指僅是貼著她的手背,她都覺得傷口疼得像是撒了一層辣椒粉,一炸一炸的,血管漲得似下一秒就能噴湧。

好不容易等他包紮完傷口,應如約縮回手,胡亂用手背蹭了蹭臉頰。

臉有些燙,耳根也熱得發軟。

不用照鏡子她也知道,自己此時能有多狼狽。

她猶豫著,要不要先從辦公桌上下來,手剛撐在桌面上,他的手先一步穿過她垂在耳旁的幾縷髮絲扶在了她的耳後。

他低頭,扶在她耳後的手指微一用力,把她壓向自己。

他尋到她的嘴唇,覆上去,輕蹭了蹭。

如約一僵,從嘴唇開始的酥麻一路蔓延進心底,她渾身發軟,就這麼呆愣地看著他。

「傷口再深一些就要縫針了。」他微抬起頭,輕吮了一記她的鼻尖:「怎麼辦,有點心疼。」

事情發生的太過突然,他十分鐘前還在辦公室裡和病人家屬溝通手術方案,等聽見走廊裡傳來異常的聲音時,已經來不及了。

持刀的歹徒來勢洶洶,劈下的刀鋒就落在桌沿,鋒利的刀沿碾過他片刻前還在把玩的鋼筆,濺了一桌的墨水印。

等他反應過來,第二刀已經快速又毫不遲疑地再次劈下。

若沒有及時避開,此時此刻他不會在這裡。

耳邊驚慌失措的尖叫聲和尖利的求援聲,響徹整個走廊,紛亂的現場,他只來得及先打落歹徒的刀具,才有機會反擊。

變故其實只有幾分鐘,從他牽制歹徒讓病人家屬先離開,到打落刀具,逼著歹徒從辦公室逃脫到空曠些的走廊。

幸好,陳醫生當日遇襲讓醫院提高了警惕,每層樓都有保安值守。

擒獲,壓制,到聽見她的聲音,恍若隔世。

但此時,溫景然沒有心思去回想剛才驚險到讓人後怕的那幾分鐘,他眼裡心裡全是她。

溫景然扶在她耳後的手指輕輕地摩挲著她的耳窩,指下柔軟溫熱,讓他一顆冷寂的心重新有了餘熱。

絲毫不顧忌門外的那片混亂,也無心顧忌。

從沒有這麼一刻讓她那麼清晰的明白,溫景然是那麼重要。那些她所堅持的,所固執的,統統都沒有他來的重要。

他是醫生,是她曾想敬而遠之又深深迷戀的外科醫生。

他有自己的職責,有身為醫生的責任和信仰,那又如何?比起他的職業,她更怕像剛才那樣,會突然就失去了他。

不是她鬧鬧小脾氣,耍點小聰明,撒撒嬌就能哄回來的失去……她害怕那種徹底失去他的感覺,好像天都塌了,整個世界暗無天日。

是,好喜歡他,喜歡到這條命都可以給他。

就是這麼無可救藥。

整個案件簡單明瞭,要物證有物證,要人證有人證。

警方封鎖現場後,拍照取證,很快就押走了歹徒。

意外的是,這次出警的是遲盛,忙完現場,他轉身看了眼溫景然,目光落在他腰側那一片血跡時,微微皺眉:「受傷了?」

溫景然順著他的視線低頭看了眼,脫下白大褂挽在手彎,莞爾道:「是我女朋友,手指割傷了。」

遲盛頷首表示理解,目光下意識地掃至他身後,沒看到人。

聰明人之間的交流,通常一個眼神就足以。

不用遲盛開口,溫景然便猜到了他在想什麼。

片刻前,魏和悶聲提醒他警察來了後,應如約就先離開了,這個時間,應該已經回到御山了。

「怕她聽到細節受不了。」

「理解。」遲盛挑眉,唇角勾著一抹笑:「我也是受人之託。」

作者「北傾」的其他小說

想把你和時間藏起來》《竹馬鑲青梅》《何處暖陽不傾城》《我和你差之微毫的世界》《好想和你在一起》《他與愛同罪》《徐徐誘之》《浮生知星辰》《星輝落進風沙裡》《誰說我,不愛你》《美人宜修》《搖歡》《徐徐念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