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結束通話後,應如約強迫自己睡了個回籠覺。九點醒來,挽著外婆去巷子里老字號的一家早餐店打了豆漿和油條。
這小半日就像是偷來的安寧和平靜,不用面對病魔,也無須煩惱其他。
等外婆午睡後,如約簡要地給向欣傳達了一下溫景然的意思——去s大附屬醫院,他來做手術。
這件事上,向欣難得和她觀點一致。
趁外婆還在午睡,向欣帶她去了趟醫院。
不太湊巧,醫生前腳剛走,她們後腳才來,在診室長廊外等了半個多小時後,終於等到外婆的主治醫生。
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因和向欣是同事的關係,態度很是和氣:「……胃鏡能看到胃小彎測有一個直徑1.0釐米的潰瘍面,潰瘍面還是較淺的。邊緣稍隆起,整個潰瘍面不平整,與周圍組織邊界稍有不清晰,屬於進展期iii型潰瘍浸潤型,程度在t2n1mo。」
應如約的專業領域雖然不在胃腸外科,但因為老爺子的緣故,耳濡目染下,多少有些瞭解。
胃癌程度通常用tnm分期解釋,t代表原發腫瘤,n是區域淋巴結,m指遠處轉移。
t2n1mo的含義是腫瘤浸潤深度為t2,腫瘤侵及固有肌層,有1-2個區域淋巴結轉移,無遠處轉移。
應如約向溫景然轉述這些資料後,聽到他用剛睡醒還低沉沙啞的嗓音回答她:「把手機給醫生。」
輕緩的,卻不容辯駁的語氣。
應如約乖乖照做,把手機遞給主治醫生。
不知道溫景然和他說了什麼,主治醫生微蹙了眉心,繼續重複了一遍病情,這一次用詞中還多了「x線明顯龕影」「d2淋巴結清掃的胃切除術」等複雜的專業用語。
短暫的交流後,主治醫生把手機遞迴給她,笑眯眯地調侃了句:「你男朋友是專業的醫生吧?」
應如約下意識睨了眼向欣,見她並沒有在意,直接略過「男朋友」三個字,回答道:「他是我們s大附屬醫院最優秀的胃腸外科醫生。」
溫景然的電話還沒有結束通話,本想告訴她再過一個多小時他就能到l市,不料,竟無意地聽到她擲地有聲的……表白?
怔了怔,他勾著唇角,無聲淺笑。
代駕忍不住扭頭看了他一眼,再看一眼……
到l市時,正好下午三點整。
l市的老城區也是旅遊景區,通往景區入口的必經之路上放了數個石墩,只供腳踏車以及電動車出入,禁止機動車入內。
就連景區附近,因為是老城的緣故,連停車位也沒有。
溫景然讓代駕在路口停了車,自己下車步行。
循著已有些稀薄的記憶,從青石小巷一路走到巷子深處,漸漸遠離了景區的繁華。
有斜陽的光影錯落著從屋簷上落下來,也許幾步之前還是朝陽小巷,等轉了一個彎,弄堂風穿堂而過,又是一片陰涼。
四合院的院門開了一扇。
下午三點的陽光已褪去熱度,風一吹連餘溫也散在空氣裡,飄忽如影。
溫景然拾階而上,站在門口。
老舊的木門上貼著被陽光曬得褪了色的門神,站在他的角度看進去,能看見斑駁的牆角堆累著一叢叢盆栽,有開花也有正結著果的,更多的是鬱鬱蔥蔥的綠植,低垂葉擺。
他沒進去。
踩著花崗岩粗糙的石面,他倚牆而立,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曲指敲出一根菸來,湊到唇邊叼住。
伸手去摸打火機時,才想起順手扔在車裡,忘記隨手帶出來了。
溫景然自嘲地眯了眯眼,指尖夾著煙正欲鬆開,身側忽的一聲輕「仄」,纖細白皙的手攏著火柴擦燃的小火苗湊到了他的唇邊。
溫景然訝然,微挑了眉側目看去,一時忘記遷就她的身高。
等她抬高手臂,把火柴湊近香菸時,終於回神,低頭,就著她手裡已燃燒了大半的火柴點了煙。
「我猜你差不多要來了,正準備出去等你。」應如約甩熄火柴梗,指甲被火燎得有些疼,她不動聲色地藏到身後在手心裡蹭了蹭:「你認得我家住哪呀?」
「認得」兩個字,帶了當地的口音,軟糯得像是在笑。
溫景然夾著煙,曲指彈了彈菸灰:「認得。」
和她有關的,除非是刻意忽略,否則無一遺漏,他悉數知道。
至於向欣,他知道這位長輩是如約的生母,只是和如約的關係不太親近。那時候也不太清楚如約對她的態度,雖然平時會多留意些,但始終保持著合適的距離,並沒有過分熟絡。
簡短的兩個字,瞬間結束了這個話題。
應如約站在他身旁,有些不自在。
他隨隨便便一個眼神,就讓她覺得自己是犯錯了正等著挨訓的調皮小孩,頸後似壓了千斤重的石頭,威壓強到她抬不起頭來。
所以現在是不是應該跟他道歉。
她沒頭沒腦甚至連解釋都沒有一句,單方面和他分手……不管是誰,都會有脾氣。
只是現在這種情況,坐下來好好談話的可能性也沒有。
沉默半晌後,她終於提了口氣,開口:「需要現在出發嗎?東西都收拾好了,隨時可以走。」
溫景然終於看了她一眼,夾在指間沒怎麼吸幾口的香菸已漸漸燃至盡頭。
他鬆開手,菸頭落地。那火星碰撞在花崗岩上,綴出幾星火星,他抬腳碾熄,點了點頭:「那就走吧,早點到可以早點安排。」
冬天的衣物厚實,不知道這次去s市會留多久,向欣收拾東西時難免多帶了些,加上一些日常用品,足足裝了一個大行李箱。
代駕車沒停遠,接到溫景然電話時,正在打遊戲。被強行打斷後,沒忍住爆了句靠,只來得及在遊戲頻道里預告自己要掛機,掛擋,掉頭,到路口接人。
停了車,代駕又服務態度良好地飛快下車,接過溫景然手裡的行李箱放進後車廂裡。
見向欣面帶疑惑,溫景然主動解釋:「凌晨做了臺手術,沒休息好,開不了高速,所以請了個代駕。」
話落,生怕應如約不夠內疚,意味深長地多看了她兩眼。
向欣倒沒留意溫景然和如約之間的暗流洶湧,委實覺得太過麻煩他,有些不好意思。一直到上了車,仍舊在感謝。
回程彷彿總是比來時更快,路程過半時,因外婆有些暈車,不得不臨時停靠在緊急停車帶稍作休整。
冬季天時短,五點左右的光景,天色已漸漸黑了下來。
高速路上車流匯聚,一盞盞車燈遠遠照向遠方,像匯入燈河的星火。
車停了片刻,重新再啟程前,溫景然從副駕的位置換到後座,趁著夜色還沒有徹底暗下來繼續趕路。
離s市只有30公里時,代駕憋不住三急,在最近的服務區停車。
向欣也順便下車,一車人瞬間走得只剩下後座的應如約和溫景然。
車內雙閃的安全警報燈發出「嘟嘟嘟」的提示聲,規律得像鼓點。除此之外,就是難言的沉默。
應如約倚著椅背,心裡悶得難受,她轉頭看向車窗外不時沿著服務區入口進來調整休息的車輛。
夜色沉悶,所有的情緒彷彿都被放大。
她下意識把玩翻轉著手機,那句憋了一路的道歉終於脫口而出:「對不起。」
閉眼假寐的人終於睜開眼。
黑暗的車廂裡,他那雙眼幽深如墨,竟比這夜色還要濃烈。
溫景然微微抿唇,搭在車門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他坐起身來,側臉的線條被夜色模糊,看起來比往常更冷硬了些。
應如約後知後覺的害怕,她抿著唇,努力說服他:「說好試試的,既然試過了不合適那就……」她一頓,在他猶如實質般的目光裡怎麼也說不出「分手」二字。
她舔了舔唇,又重複了一遍:「對不起。」
他壓著怒意,儘量剋制著,不去嚇到她。
應如約沒聽到他的回答,悄悄覷了他一眼,繼續道:「我克服不了,遇到事的時候甚至變得不像自己,好像以前一個人都是白活了,遇到事情只想依賴你。我也害怕繼續下去,會毫無結果……」那時候她肯定已經深愛到無法自拔,她根本不敢相信以後的自己不能平衡工作和他的關係,變得自怨自艾,毫無自我。
無數個無數個的理由,她矛盾,也掙扎。
她就是膽小,可一邊厭惡自己不能灑脫勇敢,一邊又無法擺脫這樣的自己。
她不敢,不敢拿以後做賭注,無論是自己的,還是溫景然的。
他不應該被她束縛在自己的怪圈裡,他這樣的人,適合比自己更好的。那個女孩心裡陽光,獨立自強,有愛他愛到飛蛾撲火的勇氣。
她就是困在陰暗裡,連日光都不能驅寒的綠苔。
她真的好喜歡他,喜歡到自卑自己不夠好。
那種無力感,就像在啃噬她的靈魂,從麻癢到漸漸深入,深入骨髓,痛不欲生。
她垂下眼,翳合著唇瓣,低聲道:「溫景然,我們還是……」
話未說完,她整個人被扣著腰狠狠地拉進他懷裡。
溫景然盛怒下,眼底那眸光似燃燒的火焰。他低頭,一言不發地咬住她的嘴唇,近乎懲罰一般,不知憐惜地碾過她的唇瓣。
「不想聽。」他抵著她的鼻尖,那雙眼幾乎看進她的心裡去。
代駕蹲在車旁抽菸,細長的手骨節有些粗大,他低著頭,用煙盒在粗糙的水泥路上畫著圈,百無聊賴。
他回來的不湊巧,手指剛捱上車門就發覺車身震了下。沒等他細想,車又動了動……
作為敬職敬業的代駕,他本著良好的職業操守,默默收回手,尋了個地方蹲著,一口口吞著煙。
不料,一根菸還沒抽完,後座推開的車門狠狠地撞上他的後背,代駕險些一個大馬哈直接撲街。
他心有餘悸地手指撐地,仰頭去看從車上下來的年輕男人。
溫景然心情不佳,連表面的和善也維持不住。
他睨了眼蹲在地上一臉受到驚嚇的代駕,冷冰冰的擠出「抱歉」兩個字,繞過他,徑直拉開車門坐進了駕駛座。
不,等等!
代駕一臉懵逼地站起來,有些恐慌:「溫、溫先生?」
溫景然關上車門前看了他一眼,面色冷硬:「後面的路我自己開。」
代駕迷茫的「哦」了聲——他就這麼被炒了???
嗯,是被炒了。
當他窩在後座擠在向欣身旁被她慈祥和藹地問及人生理想時,思及此,委屈得只想把每根手指都咬過去。
好在,三十多公里的路,半個小時就抵達了s市。
進了市區,溫景然隨便找了個路口把代駕放下,結算酬勞。
這個點,剛好避開s市主幹道的下班高峰期,街道上往來的車輛都保持在限度的速度裡,車燈,喇叭,交匯出格外熱鬧的夜景。
徐徐吹送的暖風裡,應如約隔著車窗看向站在路肩上的溫景然。
他低著頭,眉目微斂。那雙如星月的眼睛遮掩起光芒,看上去滿身溫柔。
她揪著手指,抿緊唇,心頭一鈍一鈍地喘不上氣。
向欣給前座副駕上的外婆掖了掖披在她身上的外套,重新坐回去時,目光循著如約的視線也看向了窗外。
「你和景然怎麼回事?」向欣習慣性的皺起眉:「剛才在服務區就覺得你們兩個不太對,出什麼事了?」
應如約慌忙收回視線,有些不安地回視向欣:「沒什麼。」
說完,就連她自己也覺得太過敷衍,想了想,回答:「我想把油費和高速過路費轉給他,爺爺年紀大了已經握不了手術刀了。外婆的手術還得麻煩他,雖然是……關係親近的人,但不能總佔他便宜。」
她說的含糊,向欣本能主觀地把這件事當成了溫景然不快的原因,拍了拍她的膝蓋,低聲安慰:「道理是沒有錯,但方式得用對,否則那就是見外了。」
應如約有些心不在焉,「嗯」了聲,沒再接話。
向欣原本還想說些什麼,餘光看到溫景然拉開車門坐進車內,又把要說的話悉數吞了回去。
已經到了s市,再麻煩他好像就有些過分了。
應如約看他扣上安全帶,「誒」了聲,斟酌道:「這條路再往前開幾百米有家連鎖的酒店,今天這麼晚了,你趕緊回去休息吧。」
話落,她又覺得自己嘴笨,懊惱地輕咬了一記舌頭,匆忙補救:「正好一起吃晚飯,辛苦了你一路。」
安全帶卡進鎖槽裡的聲音清脆。
溫景然透過後視鏡瞥了她一眼,她還沒察覺,眼神微亮,直直地看著他。
他沒同意也沒反對,思忖了幾秒,道:「去盛遠吧,盛遠離這也不遠。酒店有專車可以接送,也方便點。」
不給應如約拒絕的機會,溫景然轉頭看向向欣,語氣溫和:「特殊時期,便利些最好。」
向欣想了想也覺得是這個道理。
外婆身體不適,下午的車程雖不算太長,但舟車勞頓難免辛苦。這種時候還是能夠照顧一些就照顧些,別虧損了身體。
向欣都同意了,如約自然沒有反對的理由,她悶悶地坐回去,低頭不語。
盛遠酒店是溫家人的產業,在s市紮根之初,溫少遠就給過溫景然一張房卡,頂樓的公寓套房。
原先s大附屬醫院的舊址離盛遠酒店倒是挺近,步行不過十分鐘。
後來換了新院址,溫景然再也沒去過。除非溫少遠或溫景梵在s市停留,他才偶爾小住幾晚。
把人安頓好,溫景然沒再多停留。
只作為應老爺子的學生,向欣曾經的同僚,應如約的師兄,他放下工作親自去l市把人接來s市,又事事親歷親為,本就尷尬。
這種時候,不適合他再久留。
他一提出告辭,向欣便挽留他一起吃晚飯,被溫景然用要去醫院的藉口推拒後,匆忙給今晚一直不在狀態的如約遞了個眼神,示意她去送送。
一晚上都杵在角落努力減少存在感的人,遲鈍地反應了幾秒後,「哦」了聲,追到玄關:「我送你。」
溫景然沒作聲,算是預設。
如約跟在他身後,帶上門,跟著他走了幾步。
「外婆的事不用擔心,情況還很樂觀。」他心平氣和,語氣也很平靜:「t2程度的腫瘤原則上要用d2淋巴結清掃的胃切除術,切除病變的肌體。具體等明天診斷後才能詳細,我會盡力而為。」
應如約踩著頂樓柔軟的高階羊毛毯,一顆心因為他的這些話像是懸在半空,有些飄忽:「我知道。」
已經走到了樓梯口。
走廊裡的燈光線昏暗曖昧,透著暖橘色的朦朧。
溫景然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她,一字一句格外清晰地告訴她:「剛才那些話,不是作為醫生的身份,是因為你。」
應如約一怔,一時不知道怎麼接話。
溫景然也沒有聽她表態的意思,他抬手按下下行的樓層,看著停留在一樓的電梯上行,轉過身,沒再多看她。
盛遠酒店頂樓的裝飾低調奢華,巨大的落地窗能一眼看盡整座城市的燈火,就像是腳踩著銀河星空,俯瞰著整座城市。
他的身後,就是這樣一片盛景,像綴著星辰的巨大簾幕,他站在這樣的背景裡,遙遠得像是星空裡的人。
應如約咬唇,眼神落在很快就要到達頂樓的電梯,拼命暗示自己——這種時候,她應該說些什麼,無論什麼。
她說分手,他同意,不拖泥帶水,道德綁架,完全讓她稱心如意。
外婆生病,他說沒法不管,下了飛機拎了個代駕直接來l市,一個下午匆匆來回。
相比之下,她就太殘忍,簡直沒心沒肺。
想到這,她就愧疚得要命。有那麼一瞬間,衝動得想去抱他,想撲進他懷裡,手從他腰側環過,十指緊緊扣在他的腰後,讓他想掙也掙不開,想逃也逃不掉。
可也只敢想想,哪怕想到齒尖發癢,她也不敢在這種時候對他造次。
電梯終於到了。
同時上來的,還有住在頂樓商務套房的客人,個個西裝革履,不是拎著包就是抱著電腦資料夾,有序地走出電梯,互相道別著。
應如約有些可惜,起碼明天之前,再也沒有合適的說話機會了。
她沒有急著回去,等那群人離開,她站在溫景然剛才站過的位置,轉身看向落地窗外的景緻。
一盞盞燈光就像是星辰墜入凡塵,沿江璀璨的燈河裡,整座城市繁華又熱鬧,處處是人煙。
她站在那,忽感悲涼。
應如約進屋前,先給應老爺子打電話報行蹤。
老爺子剛從屋外進來,肩上披著大衣,語氣裡帶著幾分冬涼的瑟縮之意:「到了就好。」
一旁,這個點來打擾的人把上樓時華姨遞給他的暖爐放進老爺子的手裡,輕聲地在書房的茶桌前坐下,泡水,煮茶。
老爺子立在窗邊,看著沉沉的夜色,主動問起:「明天去看診?」
「嗯,順利的話直接住院準備手術。」
老爺子「嗯」了聲,叮囑:「那明天有了確診結果你再跟我說,景然是爺爺最得意的學生。你外婆有他當主治醫,你放寬心就是。」
話落,又生怕她的心態不夠端正,絮絮唸叨:「你自己就是個身經百戰的醫生,數百臺的手術了,心裡還能沒有底嗎?沒有的話,爺爺給你壯膽。你放正心態,積極配合景然,幫你外婆邁過這道檻。我這前親家,是個有福氣的人。」
「你華姨最愛煲湯,醫院沒有這個條件,你電話跟她說一聲就行,我不至於小氣到人也不借給你。」老爺子說著說著笑起來,低低道:「你外婆還沒看到你戀愛結婚怎麼會罷休,倒是你,給我出息點。」
應如約頭抵著玻璃窗,聲音瞬間柔軟了下來:「爺爺。」
她難得用這種撒嬌的語氣,老爺子耳根子軟,不由也放柔了聲音:「你父母離異,你是兩個家庭之間唯一的聯絡。又是獨女,自然要辛苦些承擔起兩家的責任,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應如約本還沒有什麼,老爺子卻能洞察她的脆弱,那安撫的語氣讓她恍惚想起數年前,應爸爸喪禮上,他寬厚的手掌把她攬在身邊,輕輕拍打她肩膀。
那時候,他說了同樣的一句話:「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其實不好,一點也不好。
她強裝出的淡定正在土崩瓦解,而那顆心卻已經千瘡百孔。
應如約閉上眼,鼻尖酸得發疼,她整個腦子都暈暈的,像有血液隨之衝至大腦,流速快得她措手不及。
她緊抿著唇,啞聲道:「爺爺,我好喜歡他。」
話落,她的聲音哽咽,斷斷續續地重複著:「真的很喜歡,很喜歡。」
電話被結束通話,應老爺子轉身看向坐在他下首,和他僅隔著一臂距離的溫景然:「都聽見了?」
年邁的聲音,如寺廟鐘樓裡的鐘聲,聲色厚重。
他的手邊,剛開始沸騰的水,在透明茶壺裡咕嚕咕嚕地冒著泡,把整個夜色渲染得格外匆忙。
溫景然提起茶壺,用熱水衝淋茶具。
他這一手泡茶的技藝,也是師從應老爺子,從溫具到倒茶,無一步驟不精。
他修長的手指在暖色的燈光下,似泛著潤澤的瓷器,執杯的手指骨節彎曲的曲線流暢,像一件上好的藝術品。
他取過青釉色的茶壺置入茶葉,低垂著的眉眼眨了眨,開口時,聲線沙啞,幾不成句:「……聽見了。」
不是很清晰,卻實實在在聽清楚了。
事情還要從前幾天說起。
自從應老爺子有了給自家孫女和得意學生拉郎配的念頭,就無比關注應如約的感情生活。
前段時間,老爺子頻繁地從應如約的嘴裡聽到「沈長歌」這個名字時,已預感不好。
這種隱憂在有一次看到沈長歌把如約送回家時瞬間達到了制高點。
老爺子人老了沒耐心,那幾日,尋了個空就給溫景然去了個電話,藉著瞭解沈長歌的工作情況以及為人處世旁敲側擊地提醒溫景然——這個混小子對如約可不懷好意啊!
溫景然之所以能讓應老爺子如此喜歡,除了專業技能過關和情商高低的關係也是密不可分。
尤其應老爺子生怕他聽不懂自己的暗示,順手捏造的理由漏洞百出。什麼「那個沈醫生面相看著不善我很擔心」「精神外科手術強度這麼大腎都要憋壞了」等等,就沒有正經的……
應老爺子在應如約面前十足嚴肅刻板的爺爺形象,可在溫景然那另當別論。
應老爺子老來親自動手術漸少,通常把機會都讓給學生,他從旁指導。
一臺手術下來,說風涼話的時間比一本正經的時間多的多,通常有他在,手術室裡的畫風都是「小謝剛才把東西掉病人裡面還是外面了?快幫他找找」「還不止血?也行吧,你速度快點我覺得病人快撐不住了」或者「手上活這麼慢,磨蹭什麼呢?忙著往病人肋骨上刻到此一遊啊」……
是以,溫景然回應的態度也很放鬆:「據我所知,如約應該和那位沈醫生只是朋友關係。」
老爺子說了半天,豈甘心被溫景然不痛不癢的一句話打發了,直言道:「說了半天,我就想問問你對如約有沒有別的心思。如果沒有,我就把這位沈醫生列入考察名單,沒你什麼事了。」
老爺子對溫景然的拿捏很準確,一句話,溫景然悉數招認。
雖沒有全盤托出,但話裡話外意思明確——這師生關係可以進一步昇華加深下了。
這段私底下的會談因為不見光,兩人皆默契地統一態度,只當沒有通過這次電話。
不料,還沒幾天……
聽溫景然說了大概,應老爺子吹拂著茶麵的熱氣,一雙眼沉鬱得眼瞳漆黑,辨不清喜怒:「這丫頭心結重,看著跟沒事人一樣,心卻薄得像紙片。不在一起也對,她這性子和誰都不能在一起。」
應老爺子對太過疏忽如約幼時的心理健康其實抱有很執念的歉疚。
「她到現在也沒有去正視你是醫生的身份,說到底,她怕父母的婚姻會在她身上再重演。她當這是過家家呢,還期待你會和別的醫生不一樣。做醫生這一行的,這一生都在做研究,治病人,一個電話就能叫去急診管你接電話之前是在哄女朋友還是鬧離婚呢,必須得到。」
老爺子說著說著就真的怒起來:「我當年和她奶奶結婚,她奶奶第一個孩子流產時我外派學習,三個月後才回的家。生她爸時,鄰市地震,說走就走,還沒聽到孩子哭,去了半個多月回來。要都她這種性子,也就沒她什麼事了,這脾氣啊,我看都是像了她那媽,當年也是……」
溫景然盯著青釉杯底那細碎的茶末,輕輕地晃了晃,再抬起眸時,雙眼沉靜地望著他,輕聲打斷:「老師。」
應老爺子回視,鼻息粗重,猶有怒氣。
溫景然此時卻忍不住發笑。
「前」女友的爺爺站在他這一邊,也不知他是不是這第一人。
越想越覺得逗趣,他到底沒忍住,只能藉著喝茶的動作遮掩住唇角的笑意。明明是苦到舌尖都發直的安山茶,他卻品出了一絲回甘。
他垂眸看著被搖散的茶末,再抬起頭時,凝視著燈光下,正被時光慢慢忽略的老人,語氣平靜道:「是我的錯,明知她的癥結,卻沒能處理。」
老爺子方才那些看著怒火中燒的話,怎麼可能是真的生如約的氣,他不過是擺出個姿態,在等溫景然表態,也是在替如約說話。
雖然隱晦,但這番良苦用心,溫景然如何會看不出來?
老爺子嘆了口氣,情緒平靜下來,抿了口仍帶著燙意的安山,問他:「那你打算怎麼做?」
「先什麼也不做。」溫景然執起茶壺,往老爺子的茶盞中滿到八分,手腕一提,把茶壺放回桌墊上,低聲道:「現在想想,這種結果也未嘗不是好事。」
老爺子其實有些懷疑……
手術檯上,他那些滑頭學生討論怎麼追女生時,他這得意門生可從來不說話啊……這能有什麼好主意?
隔日。
如約掛了號,在診室外的休息椅上排隊候診。
溫景然是s市有名的胃腸外科醫生,又被列在專家欄裡,他每次出門診的看診率都高得驚人。
應如約聽小邱唸叨過,他的看診率是魏醫生的一倍。
今天親眼所見,才知道他連日常看門診都能這麼忙。
叫號的護士認識如約,從她手裡接過病歷單時驚訝地睜圓了眼,有些驚喜:「應醫生,你今天不上班啊?」
「請假了。」應如約攙著外婆,對她笑了笑:「帶外婆來看診。」
護士「哦哦」了兩聲,示意她們進去。
溫景然還在給上一位病人寫醫囑,餘光觸及,轉頭對向欣和外婆點頭示意,落筆寫下最後一個字,合上病歷單遞給病人,叮囑「注意飲食」後,站起身,親自扶著外婆坐在了椅子上。
他熟知老太太的病情,但昨天知道病情的渠道僅憑一個電話。
直到此刻,看到了紙質的病理結果,他仔細地看過每一項指標以及首診醫生的醫囑,確認後,目光在如約身上一掃而過,看向向欣:「是t2n1mo進展期,腫瘤浸潤面積較小,幸好發現及時。先安排住院,具體的手術方案等常規檢查做完後我再跟你們詳細說明下。」
向欣點頭笑道:「那好,麻煩你了。」
溫景然開好住院單夾在病歷單裡遞給應如約,示意她去護士站辦理入院。
從她進診室到現在,這還是溫景然唯一一次和她眼神的交流。
外婆順利的入院等手術排期,加上又有向欣全天照顧,她一時有些無用武之地。隔日就回醫院,正常上班。
小邱昨天下班後特意和沈靈芝一起來病房看望了老太太,早早得知如約今天會上班的訊息,一大早就在科室裡等著給她送蘋果。
「我們醫院最近太衰了,我昨天剛給靈芝姐也送了蘋果,你趕緊收下,咱們都平平安安的。」她話多,一刻不說話都忍不住,從抱怨應如約這兩天不在沒人可聊天到薛曉這件事的最新彙報,最後聊到溫景然:「我聽李護士說,昨晚溫醫生大半夜來了醫院,挨個看了病人的情況直接在值班室睡下了。」
應如約捧著蘋果的手一僵,下意識地留意:「在值班室睡下的?」
「是啊,你說溫醫生又不值班,也沒手術的……還這麼敬業。」小邱托腮,嘀咕著:「長得帥又有錢還這麼努力……」
沈靈芝笑了聲,回頭看了眼少女懷春的小邱,毫不留情地打碎了她的少女心事:「你就別想了,溫醫生心裡有人了。」
小邱懶洋洋地瞥了她一眼,意料之外地沒有像沈靈芝預想的那樣激動到炸裂,她格外平靜地點點頭:「我猜到了,wuli溫醫生最近情緒這麼陰晴不定的,真愛的值班室也就昨晚才住了一回,肯定是外面有人了。」
她換了隻手繼續托腮,眼神往應如約身上斜了眼:「我還覺得那個人就是我身邊的人……」
應如約被她那幽怨的眼神一掃,渾身不自在,心裡更是猶如梗了一根刺一般,一想起那個人就扎得疼。
她拿著蘋果,揮揮手,轉身就溜:「我先去手術室準備手術。」
下午臨近下班的點,不知道甄真真從哪知道如約外婆在s大附屬醫院住院的事,拎了一大袋的水果來探病。
應如約接到向欣電話時,懵了一會,正好已經沒事就在等下班,她跟沈靈芝說了一聲就急匆匆趕去普外的病區。
甄真真一見她來就數落:「這麼大事你都不告訴我,要不是溫……」
話說到這,戛然而止。
險些說漏嘴,甄真真滿臉懊惱,摟著向欣的小臂撒嬌:「阿姨你看如約,從小到大都是這個臭脾氣,有什麼事永遠自己埋心裡。不錘一悶棍,屁都不放一個。」
甄真真和應如約交朋友的時候,向欣還沒和應爸爸離婚,只不過那時候關係也不是很好,但對這個熱情活潑的女孩倒是印象很深。
「打小悶慣了。」向欣笑看了眼如約:「你可別跟她見怪。」
甄真真不過是為了轉移話題,當下順著臺階就下了:「怎麼會見怪,我兩好得都快長一起了。」
她嬉笑著,又是打趣又是講笑話的,把兩位長輩逗得合不攏嘴。每每這個時候,她就得意地朝如約拋去一個眼神,別提多驕傲了。
向欣不讓如約陪護,催著她下班和甄真真去吃頓好的。
等兩人一離開,外婆看了眼正替她倒茶的向欣,嘆了口氣:「如約要是有真真那孩子活得那麼明白就好了。」
向欣沒接話,拎著水瓶往外走:「我去打水。」
走出住院部,甄真真的腳步一頓,就停在臺階最上方不走了。
應如約下了臺階才發覺她沒跟上:「怎麼了?」
甄真真臉上笑意淡去不少,她心裡有些彆扭,慢吞吞地走下臺階後,噘嘴不滿道:「你說月底有事跟我說的,今天就是這個月的最後一天了,如果我不來,你是不是就忘記這件事了?」
應如約被她一提才想起有這麼一回事,她扶額,有些抱歉:「對不起,最近事情太多太密集……」
「原諒你。」甄真真挽過她的手:「你想跟我說什麼呀?你外婆的事?」
「不是。」應如約停下來:「我那時候想告訴你我和溫景然在一起了。」頓了頓,她趕在甄真真大叫之前,及時補上一句:「可是現在大概要跟你說,我們分開了。」
幾秒內經歷人生起落的少女,震驚得抓住自己的短髮,那用力程度恨不得把頭髮揪下幾縷來。
她暴躁地在原地來回走了兩圈,等停下來時,一雙眼直勾勾地瞪住她:「不管,你去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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