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這樣堂而皇之的維護,落在眾人的眼中自然又多了一層意思。

溫景梵卻沒有半點不自然,就在眾人舉目相望時,低頭看了眼隨安然,聲音輕柔隨和:「吃飽了沒有?醫生雖然說讓你多吃點清淡的,也沒有讓你葷的一點都不沾。」

說到最後,尾音微微上揚,竟是帶了幾分笑意。

這種親暱的姿態,就連陸熠方也是第一次見,早知溫景梵的性格很體貼,只不過這份體貼也是因人而異。

就連他這樣的,偶爾都會嚐到他給人的清冷之感,何時有過這麼如沐春風的時候。

這麼想著,幫腔也遲了一分,見溫景梵的目光淡淡地掃過來,這才笑出聲來,端起桌上的酒杯向著眾人舉了舉:「是啊,我三顧茅廬請來的。雖然是圈外人,也沒有過配音的經驗,但就是我要的聲音。」

話落,他一口抿盡,又補充道:「大家都是這一行的都知道,聲音對人物性格的塑造有多重要。」

「是啊,陸導的‘惜才’在圈內都是有名的。」蔣寧夏優雅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卻是微微一閃,靜默地看了眼正和溫景梵低聲說話的隨安然。

隨安然雖然察覺到蔣寧夏的視線,但並未直接對上,反而是當做不知道,直接避開。

如果不是因為溫景梵,她也不會來配《九轉》的音。再者,無論溫景梵《九轉》之後,是否收山,她也不會再有下一次的機遇。

《九轉》是她和溫景梵的時遇,而這時遇,僅此一次,以後再無瓜葛。

吃過飯,便直接去了錄音棚。

隨安然自然是坐溫景梵的車,剛坐穩扣上安全帶,就見蔣寧夏走了過來,徑直走到了溫景梵的車旁,抬手敲了敲車窗。

溫景梵不耐地皺了一下眉,降下一半的車窗看向她:「有事?」

蔣寧夏笑了笑,目光落在副駕的隨安然身上,但只一瞬便立刻移開了視線,對著溫景梵盈盈一笑:「陸導的車坐滿了,我經紀人有事趕不過來,能不能搭溫先生的順風車啊?」

溫景梵搭在方向盤上的手微微收緊,似是有些不悅,頓了一下才道:「不好意思,我對香水過敏。陸導的車比較寬敞,擠擠應該還能坐。」

「啊?」蔣寧夏眉頭一皺,精緻的臉頓時露出抹楚楚可憐的委屈來。

隨安然忍不住想笑,但笑出來……又怕招恨。微低了頭去遮掩,結果嗆了一下,直接咳嗽了起來。

這幸災樂禍……也是有成本的啊。

溫景梵聽見她咳嗽,轉頭來看了一眼。燈光有些疏離,她又刻意隱在黑暗裡,便看不清神色。

溫景梵的耐心立刻耗盡:「安然最近身體不好,不能吹風,蔣小姐的問題我親自跟陸導說一聲。」

說罷,便升上車窗,打了方向盤繞開蔣寧夏就往前面駛去,車輪滾了幾下就和陸熠方的並行。

他踩下剎車,就這個姿勢傾身過來,降下了安然這邊的窗戶,然後閃了兩下車燈,鳴了一聲喇叭。

他的右手沒有支撐點,乾脆在搭在了她的座椅旁。

見陸熠方降下車窗看過來,這才冷著聲音說道:「我這車不方便帶人,蔣小姐的位置麻煩陸導務必擠出一個來。」

陸熠方原本還想打趣嬉笑他,看見他眉宇間皆是不耐,就知道他是動了真格的了。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副駕上的隨安然,心下立刻了然幾分……

溫景梵最近碰壁這事他知道的最清楚了,男人嘛,慾火解決不了,美人在側又吃不了豆腐,難免脾氣不好一點……這種時候就應該多多包容。多大點事啊不是……

這麼想著,他立刻點頭應下:「你放心,沒問題。」

溫景梵這才透過後視鏡看了眼不遠處的蔣寧夏,升上車窗。

卻不急著收回手,反而就著這個親近的姿勢看了她一眼,見她眸色淺淺,蘊著淡淡的水汽。剛才包廂空氣有些阻塞,她面上被暖氣燻得有些微的紅,看上去就像是眉間含了情,雙眸漾了水。

他的喉結輕滾了滾,就這麼看了她一會,才勾著唇角問她:「笑什麼?」

隨安然見被他看穿,也不藏著了,抿著唇又笑了起來,雙眸微微眯起,像一輪彎月,波光粼粼:「這麼拒絕蔣小姐真的好嗎……」

這麼拒絕一個女孩子,其實有些過分了啊。

不是你在車上嗎?

溫景梵淡淡地笑了起來,回答的卻是:「香水味太重,我的車不是誰都能上的。」

說罷,又頗含深意地看了她一眼,這才收回手,坐正了身子,扣上安全帶。

隨安然被他那句話說得耳根都有些發熱,緊緊扣了扣座椅的兩側,側目看向了窗外。

陸熠方已經從後座下了車,親自安頓了蔣寧夏。

到錄音棚的時候不過晚上7點,華燈初上,只a市的冬夜涼得有些快,再加上天日短。不過七點,天色已經暗沉得沒有邊際。夜空似乎都染上了一層寒霜,霧濛濛的,看不真切。

江莫承的電話就在安然要上電梯的時候打來,她看了眼電梯滿滿的人,退了一步,向溫景梵示意:「我先接個電話。」

「那我等會在三樓電梯口等你,你上來就能看見我。」

「好。」

等電梯合上,隨安然這才接起電話:「喂?」

電話那端沉默了一會,只有沉重的呼吸聲,良久才有人問:「是隨安然嗎?」

這個聲音並未帶多少感情,還隱隱藏著一絲凌厲。隨安然想,她這輩子應該都不會忘記它。

是江莫承的母親。

那年老師通知雙方家長要求教育的時候,江莫承的母親衝到學校來,在上課的時候就衝到她的課桌前抖落了她的課本,掃空了她的桌面,歇斯底里地衝她吼:「給我離莫承遠一點,你這個沒家教的。」

隨安然抬頭靜靜地看著她,她的表情猙獰冷冽,一句句地說著如同風尖刀口的話,一下下刺在她的心裡。饒是她是無辜的,也因為她那些話,覺得羞恥萬分。

那時候她還不懂如何去反抗一個成年人,那無法言說的恐慌遮天蔽日而來,幾乎要吞噬了她。

同學的異樣眼光,老師的冷眼相待,讓她心裡的城牆瞬間崩塌。

她壓抑了一下急促的呼吸,冷靜了一下,這才開口問道:「您好伯母,請問有事嗎?」

「我是想和你談談關於莫承的事情。」

隨安然皺眉,下意識便有些抗拒:「伯母你是不是找錯人了?」

「沒有,我找的就是你。」她的聲音很平靜,平淡得如同一汪水,毫無波瀾,「我給莫承介紹了很多次相親物件,他從來沒有一次答應過。甚至和我吵鬧,翻臉,這些都是以前沒有過的,是你改變了他。」

隨安然想起那一年,江莫承一臉隱忍羞愧地看著她,聲音壓抑陰沉地說:「對不起,我媽媽她身體有些不好,對外界的刺激會有很大的反應。所以她才會這樣對你……她是生下我之後才這樣的,在家裡誰都不能反對她,不然就會像那次那樣……對你。很抱歉,給你造成的困擾。」

隨安然理解,但從來都沒有諒解釋懷過。

她給的何止是困擾,還有她家庭翻天覆地的變化。

被撕裂的家庭,被同學孤立,被老師漠視。

而這些,都是永不磨滅。

她沉默著沒說話。

那端安靜了片刻,開口時情緒便有些激動起來:「隨小姐,我求求你,放過莫承吧。你們都該有彼此的生活,你何必要吊著我家兒子為你死心塌地的?」

隨安然心頭微顫,心口頓時燒起一把怒火,她壓抑了一下猛地竄上來的火氣,冷笑道:「伯母,你在打這個電話之前江莫承知道嗎?我建議你,最好的辦法就是和你的寶貝兒子好好溝通一下,我就如伯母你所說的,已經有了自己的生活。請你,不要再以長輩的姿態來介入我的生活,這對我是很大的困擾。」

話落,再也沒聽那頭說了些什麼,結束通話電話,然後迅速關機。

看著螢幕瞬間黑下來,她這才長長吐出一個氣,近乎疲累地靠向牆面。就這麼靠了良久,準備上樓時,一轉身,就看見了站在樓梯口的溫景梵。

他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姿態閒適,大概是站了有一會了,眸色深深地看著她。

見她終於察覺到自己的存在,這才走過來,抬手探了一下她的額頭:「怎麼了?臉色這麼糟糕?」

「好像吃撐了……」她揉了揉肚子。

她沒撒謊,剛才一個勁的埋頭吃,加上他後來一直往她碗裡夾菜。一桌的人都時不時的看過來,她就費力的吃,一頓飯吃下來……的確給撐到了。

溫景梵眸底閃過一絲笑意,率先轉身往電梯走:「走吧。」

隨安然站直身體,看著他挺拔修長的身影,在這遍佈寒意的夜晚,心卻暖得不行。

好像……越來越喜歡了。

分明他什麼都沒做,只是恰好的時候出現在那裡。靜靜地等待著她,給了一個非常合適的距離,讓她有安全感的同時,也能真切地感受到他的陪伴。

所以梵音寺那短短幾天的相處,才這麼刻骨銘心。

在她以為被全世界都背棄的時候,他就站在她的不遠處,恰到好處的距離。讓她一念心動,此生難忘。

她回想起自己和他的開始,也回想起了那一段讓她覺得分外驚喜的日子。

她和聞歌是打小認識的,雖然有年齡差,但並不妨礙她們的無話不談。後來聞歌家裡出現了大變故,她被接走去了a市後,一直沒斷聯絡。

那時候流行筆友,她就和聞歌以寄信的方式一直在保持聯絡,一個月一封,不多也不少,恰好能夠知道彼此的情況。

溫景梵在做電臺的事情家裡就她一個知道,她覺得自己藏了一個大秘密,激動的不行,就說給了安然聽。

起初並不知道溫景梵就是她遇見的那個溫景梵,只因為這相同名字的緣分去聽了電臺,一聽聲音,她就知道是他,便生出了想去a市上大學的心。

想避開這裡所有混亂的一切,也有那麼幾分希翼,想認識他。

後來她真的來了a市,卻發現自己和他的差距除了這距離,還有很大的鴻溝,年齡,家世,以及能力。

連一起努力的感情都有朝夕會破碎,更遑論,半路相識?

她來a市上大學的這四年並未見過他,只從聞歌那裡知道他畢業了,他去畢業旅行了,他違背了溫家老爺子的意思去s市做投資了,他自己成立了一家公司叫sy……

然後在她已經習慣暗暗地喜歡他,在她習慣永遠只是聽聞歌說起他的訊息時,他回來了。

原來這故事的起初,她是對他抱有幻想的。

錄音棚的暖氣充足,大抵是錄音的工作輕鬆一些,加上場地除了必要的錄音師等工作人員之外,並沒有多餘的閒雜人等。

溫景梵進來之後就脫了外套,掛在了一旁的衣架上。裡面穿著的是一件灰色的毛衣,紋理平整,針線密集。

隨安然離他近,能清晰地聞到上面還糅雜著淡淡的香氣,像是專用的毛衣洗滌劑,又像是洗髮水的味道。

溫景梵略微挽起袖子,翻折出一個精緻好看的弧度後,轉身看向她:「這裡待久了會越來越熱,外套先脫了,等會出去的時候再穿上吧,不然容易感冒。」

隨安然點點頭,脫下外正準備掛在衣架上,他已經很是自然地從她手裡接了過來,一抬手,就藉著他的身高優勢把外套掛了上去。

陸熠方剛從工作人員那裡接了礦泉水走過來,大步路過又大步退了回來,擠到兩個人之間左右看了看:「我的司祁和聽夏,今晚的重頭戲就是你們啊,準備好了沒有?」

溫景梵倏然抬眸看向隨安然,喚道:「聽夏。」

隨安然愣了一下,才抬頭看過去,「嗯?」

他抬手落在她的肩膀上輕拍了一下,直接忽略一旁星星眼八卦狀的陸熠方,虛攬著她往隔音室裡走去:「等會我們先對一遍看看感覺,如果沒問題就正式來了,有沒有問題?」

「應該沒有……」隨安然想起自己讀劇本時,每句一揣摩那時候的狀態默默地發窘。

進了隔音室,隨安然見又只有他們兩個人指了指外面站著的蔣寧夏和配音人員問道:「他們不進來嗎?」

「他們很多音都是單獨完成,已經提前開始了。」他拉過椅子,按著她坐下,替她調整了下位置,隨意地在她身側落座。

「那他們今晚……」她還是有些不解。

溫景梵這才微抬了一眼眸子,淡淡地說道:「圍觀我們。」

言簡意賅……四個字概括。

隨安然卻被話裡的意思被震得要吐血,面上幾變。

「不過不用緊張。」他突然笑了起來,眼睛略微彎起,漆黑的光閃閃爍爍的撓人心扉,「這樣多幾次就習慣了。」

說了……跟沒說一樣。

隨安然擰開礦泉水瓶喝了口水,微涼的水滑過喉間,她還有些昏沉的意識便徹底醒了過來。她拿起劇本又看了看,幾句不知道該怎麼配的句子問了溫景梵後,兩個人便開始對戲。

相比較真的錄音,他對戲的時候聲線慵懶,並不是十分的投入。眼尾輕輕上揚,靜靜地注視著你,就像是已經入了戲,而他……就是那畫中的人。

陸熠方帶著耳機一直在聽著,哪怕是溫景梵的隨口而來的對戲,也讓錄音師給錄了下來。

正式錄音的時候,溫景梵又替她調整了下收音的裝置,確認一切都在舒適的範圍後,這才坐會了自己的座位,向她指了指不遠處播放著的電視片段:「還得注意語速,聲音要和嘴型對上。剛開始會有些不習慣,慢慢調整就好。」

隨安然點點頭,表示自己明白。

他工作狀態時無疑是非常認真的,唇角會不自覺地往下一壓,一雙眸子微微垂著,眼角上揚起一個清冷的弧度。面上的表情因為帶上了幾分專注認真,反而少了溫潤的氣質,多了幾分深沉又清雋。

不知道是心情好的緣故還是如何,他雖然面無表情的,但每次輪到她出聲配音的時候他總會不經意地揚起眼尾來,淡淡地掃過來一眼,又不經意地垂下眸子,然後唇角略微彎起。看上去像是在笑,可仔細看去,又沒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

隨安然被他這麼來回地看了幾次之後,一個緊張忘記注意對唇形。他手指微微一抬,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這才壓低了聲音沉沉道:「這裡是初識,帶幾分緊張是對的,再來一遍。」

他的感冒並沒有好全,仔細聽還能聽到他聲音裡壓抑的沙啞,沉得像是砂礫碰撞時揚起的塵土,並不清晰。

休息的時候他停下來喝了幾口水,手指請捏了捏自己的嗓子,有些無奈:「今晚似乎要先收工了,我嗓子有些不行。」

陸熠方一直帶著耳麥聽隔音房間裡兩個人的對話,聞言也沒有半分猶豫地就同意了:「那你趕緊休息,作為一個有長遠目光的導演,我並不急於這一時。」

溫景梵似乎是笑了一下,又喝了口水,看向她:「今晚很不錯,比我想象的要好多了。」

隨安然想起他一句句的指導和示範,又看了眼他輕揉著嗓子的動作,默默地愧疚:「如果不是你指導的話……」還不知道是什麼糟糕的情況。

她從一開始,就沒進入過狀態。

窗外若有若無的視線,那麼多人聽著他們配音,品頭論足。她不知道自己做的好不好,可是那一瞬間,隱藏在心底很久的小自卑卻一直在隱隱作祟。

這不是她熟悉的領域,她每分鐘都在想著撤離。

回了家,隨安然匆忙洗了個澡便上床休息。關了燈,才想起江莫承母親打來的那通電話的事情,微微皺了下眉頭,又認命地爬起來去客廳拿回手機開機。

螢幕亮起,片刻之後就有簡訊提醒,江莫承的手機曾在什麼時候呼叫過她。

她暗暗皺眉,翻到夾雜在其中一條簡訊時,抬手微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一陣疲憊感而來。

江莫承:「安然對不起,我媽媽最近精神上面有些不太穩定,給你添麻煩了。沒收到我簡訊之前,我的電話都不要接。」

她歪著身子靠在床頭,黑暗裡除了她手裡手機的螢幕光之外便是被點亮的眼睛,她看了眼時間,壓抑住想給隨母打電話的心情,鑽進被窩裡休息。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這段身子有些發虛,亦或者是這幾天有些太累了,她從淺眠進入深度睡眠之後便一直做著光怪陸離的夢。

她一夢迴了五年前,她還是18的樣子,在梵音寺的鐘塔上,遙遙下望看見正抬頭看上來的少年。

他眉間溫柔之色明顯,映著晨光亮如火焰。他輕輕地笑著,好像在和她說些什麼,只是嘴巴一張一合,發出的聲音卻微弱的如同小喵咪一般,輕得風一吹就散了。

因為始終聽不清楚,隨安然就雙手抓在欄杆上,用力地俯低了身子,卻不料在剛聽見他那句話時,手下一鬆,她就猶如那斷線的風箏,飛快地從塔頂墜落。

她分明是離他越來越近,眼看著就要摔在地上,他伸出來的手她卻始終摸不到,剛挨著邊,還沒碰觸到他的體溫,就擦肩而過。

溫景梵低沉溫涼的聲音就在這個時候入的夢:「安然,為何不牽住我?」

她是想牽他的啊,可是……沒有牽住。

似是知道她的所想,他的聲音再次響起:「那再給你一次機會,你一定要牽住我好不好?牽得牢牢的,不要放開。這個世界,只有我能陪著你,給你你要的一輩子。我一定會比你活得更久,哪怕多活一天,也不會讓你先看著我離開。」

隨安然突然從夢中驚醒,一睜眼,卻是窒息一般壓抑的漆黑。

她嚇得渾身發抖,背後一身冷汗。摸索著把壓在枕頭邊上的手機摸過來,按鍵看了眼時間……

只不過是凌晨的2點,她才剛睡了幾個小時而已。

她蜷縮著身子,手裡緊緊地握著手機,渾身繃得自己的神經都有些隱隱作痛。她漸漸從噩夢中清醒過來,翻開通訊錄,撥了一個號碼出去。

溫景梵剛睡下沒多久,就被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叫醒。

他看了眼來電顯示,是溫時遷。

他撐著身子坐起來,邊點了檯燈,邊接通電話,聲音沙啞得幾乎不能出聲:「喂?」

溫時遷愣了一下,才遲疑地問道:「二哥?」

溫景梵清了清嗓子,沉沉地應了一聲。因為突然被吵醒,眉心隱隱作痛,總覺得有什麼紛亂的思緒正在纏繞著自己,又理不出頭來。

「你讓我做間諜的啊,爺爺回來了。心情看起來不怎麼好的樣子,你明天早上過來嗎?」

聽出那端也濃濃的倦意,他喝了口水醒神,這才回答:「幫我留著門,我現在就過去,明天早上就見老爺子。」

不然誰知道這個老爺子又會消失多久,避而不見?

那日在醫院碰見溫時遷時,溫時遷告訴他的便是:「我在爺爺的書桌上看見了一個檔案資料,上面的名字署名是‘隨安然’。我想應該跟你有關係,調查那一欄裡最多的就是和你相關的資訊。」

溫老爺子年紀大了之後便患得患失起來,加上身子也不夠爽利,對膝下的孫兒就諸多幹涉。

溫景梵當日就回了溫家和溫老爺子關在書房裡徹談,只那溫老爺子頑固,就是不肯同意:「我不答應,一個單親家庭長大的孩子,心理方面或多或少有些缺陷。更別說門不當戶不對的,你們現在總覺得我封建老土,也只有到了中年才知道我這是為你們好。門當戶對的感情才能真正長久的維持下去,喜歡不喜歡有什麼重要的?」

「你調查她就是你的不對,我和她如今什麼關係也沒有。」

大抵是有些理虧,老爺子哼了一聲不再作答。

不歡而散之後,溫老爺子就藉口散心去了l市。這還是老爺子這麼多年來,第一次回去。但更多的原因卻是不願意見他。

溫景梵起身穿衣,夜色涼如水,他從視窗望出去,一望無際的黑暗裡只有幾盞孤燈明亮,點點星火。

他起身去了客廳,正準備出門時,才想起手機沒帶,剛準備折返。今晚一直不見貓影的梵希叼著他剛才放在床頭的手機蹲在他的不遠處。

螢幕上正顯示著通話中。

溫景梵每天一皺,蹲下身來朝梵希招了招手,「梵希,過來。」

梵希這才邁動步子小跑過去,把手機叼著放進他的手裡,還抬起爪子往他手心推了推。

他眼底閃過一絲笑意,看見螢幕上正在通話中的通訊錄名字時,卻是微微一頓。

「安然?」

隨安然壓抑著呼吸聲小心翼翼地應了一聲,這才問道:「剛才你是在叫梵希嗎?」

「嗯。」他乾脆坐在了地板上,把梵希攬進懷裡順著毛。那修長的手指落下去,梵希微揚著腦袋滿足地叫了一聲,抬了爪子撓了一下頭,示意:舒服,繼續給朕撓撓。

「怎麼還不睡?」

「沒有……」她斟酌了下,似乎是想說些什麼,話到了嘴邊又欲言又止。

溫景梵聽出她聲律的不穩,微皺了一下眉頭:「是不是做噩夢了?」

她咬著唇點了點頭,完全忘記了那頭的溫景梵並看不見她的動作。

「醒來就好了。」他低低地笑了起來,想了想,又安撫道:「你在這裡,沒人能帶走你。」

這句話,深沉得如同廣袤星空,他說完自己也是一頓,繼而無聲地笑了起來。

除了他,沒人可以走進你心裡。所以你在這裡,沒人能夠帶走你。

深夜又下起了雪,溫景梵在落了一層薄雪的車前站定,藉著熹微的路燈燈光看向車前蓋上用樹枝挑開寫的字。

不知道是誰留下的「iloveu」,此刻已經因為新雪的累積,模糊得有些看不清了。

他微揚了揚唇角,拉開車門上車。

到溫家的時候已經是凌晨的三點了,整個別墅區靜悄悄地沒有一絲人聲,除了路燈薄影,便是遠近層疊的黑暗。

他平日裡並沒有多大的煙癮,抽菸更是極少。此刻坐在車內,看著外面飛揚的大雪緩緩而落,煙癮便一下子上來了。

他拉開暗格看了看,摸出香菸和打火機,捏在手裡良久,才湊到唇邊點燃。

那煙霧散開,眼前的雪景便更加朦朧。他想起不久前接到的安然的電話,心下不由就緩緩柔軟了下來,連眼底都漫上了一層不深不淺的笑意。

很好的進展。

他正彼此陷在自己的回憶裡,絲毫沒注意有人開了一側的小門走了過來。

聞歌走到窗邊輕輕地扣了扣車窗,看見窗內一閃而過的紅點後,便繞過車頭往副駕走。一個不經意的一瞥,就看見車前蓋上幾乎要模糊了的幾個字母。

她一挑眉,頓時樂了。

拉開副駕的同時,車內濃重的煙味撲面而來,她剛張嘴狠狠吸了一口,頓時被嗆得肺都要咳出來了,快速上車開了車窗通氣。

溫景梵降下車窗把剛捻熄的煙從視窗扔出去,正好扔進不遠處的垃圾桶裡,這才回頭看她:「怎麼是你?這麼晚還沒睡?」

「就許小姑等得?」聞歌撅了撅嘴,有些不滿。

見他雙眸沉靜地看著窗外不知在想什麼的樣子,猶豫了一下,放緩了語氣說道:「景梵叔對不起,如果不是我說漏嘴了,也許……」

「遲早會有這麼一天。」他側目看了她一眼,見空氣裡的煙味散得差不多了,升上車窗:「不用自責什麼,只要我想和她在一起,遲早要面對老爺子的。」

聞歌諾諾地沒說話,垂著眼睛玩手指頭。

「她什麼時候知道我是時遇的?」他問。

「是我說的,我知道之後的一個月她就知道了。」聞歌抬眼看他,見他面容清冷地望著窗外,不敢多說,回答完這句又沉默下去。

「知道我為什麼會不顧老爺子的阻攔,去s市嗎?」他卻突然笑了起來。

聞歌搖搖頭,開始有些後悔自己大晚上爬起來替小姑守門的英勇舉動了……

溫景梵似乎是苦笑了一下,並未多解釋什麼,搖了搖頭,也沉默了。

兩個人就這麼靜靜地坐了半個多小時,就在聞歌就要睡著的時候,溫景梵又開口道:「你和他怎麼樣了?」

聞歌眼皮子抬了抬,還是困極了的樣子,就這麼蜷在座椅上,含糊地哼唧著:「就是那時候……爺爺知道了……我不小心說漏了你的事……」

鼻子有些癢,她抬手揉了揉鼻尖,聲音困頓又哀傷:「其實景梵叔你說得對,我和他真的沒有可能。一直都是我一個人自作多情了……」

話音纏綿溫吞之際,她有咕嚕了一聲,就徹底睡著了。

溫景梵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心裡想的卻是:很少見她對誰多交心,只這聞歌,性子單純直接又熱烈的,的確適合她。

正這麼想著,屋前又出現一個人,只穿著單薄的睡衣,身上披著一件長外套幾步走了過來。

溫景梵抬了抬眉,看了眼已經睡熟的聞歌,低不可聞地嘀咕了一聲:「我看不見得……」

話落,副駕那側的車門就被開啟,溫少遠目光清冷地看了他一眼,最後落在已經睡著了的聞歌身上,微微皺了下眉:「她睡著了也不知道給她蓋件衣服?」

「我要是蓋了,現在應該是你把那衣服直接甩我身上了吧。」溫景梵手指搭在方向盤上輕輕地敲了敲,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的大哥。

溫少遠睨了他一眼,唇線抿成一條線,直接脫了自己的長外套蓋在聞歌的身上,裹住她後,小心翼翼地抱進懷裡就要往屋裡去。

「你也趕緊進來吧,時間還早,休息一下再跟老爺子談。」話落,抱著人便走了進去。

溫景梵靜靜地看著這個背影良久,眸色漸漸幽深。

拜良好的生物鐘所賜,隨安然一早就醒了過來,她躺在床上思索了一下自己今天的行程,偏頭看了眼時間,拿起放在一旁的ipad的刷微博。

溫景梵好久沒有更新的微博在凌晨三點四十五的時候更新了。

時遇:總覺得自己還未經過毛頭小子的年齡就邁入了成熟穩重,連帶著處理感情的事情也帶了幾分斟酌慎重。凌晨有事回家,因為一些人,一些事,一些景,改變了一些想法。如果你能聽見,你是不是會懂?

下面兩幅圖片。

一是朦朧燈光下隱約能看出車前蓋輪廓上的「iloveu」字樣,二是雪景裡一串孤單腳步的照片。

最後面,是一段很簡單的音訊。

隨安然猶豫了一下,按了播出。

很輕微的雜音裡,他的呼吸聲便格外清晰,夾雜了a市冬夜落雪的寒冷,清冷卻纏綿。

那聲音低低的,就像是在耳邊低喃:「ilove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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