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長亭裡休息了片刻之後,隨安然流失的體力這才慢慢的生養了回來。
後半截上山的路果然如他所說的,輕鬆了不少。路面平緩,石階雖沒有下面的那麼精緻,但青石板鋪就,一路綿延,竟生出些許沁骨纏綿之感。
「這裡春日過來景色才好看。」溫景梵依然走在她的身側,不緊不慢始終和她保持著兩步距離。
「你經常過來?」她問道。
「只來過幾次而已,加上這一次正好四季都行了一遍,還是春日時景緻最好。」他低頭往石階下看了眼,「春天的時候,站在山頂往下看,會覺得整個世界都被你踩在腳下。」
說著,他低低地笑了一聲,疾走了兩步和她並肩而行,「山上的寺廟雖然不大,但也是a市香火鼎盛的,加上齋飯出名,訪客絡繹不絕。你一次都未來過?」
「沒有。」隨安然抬手蹭了蹭自己的鼻樑,耷拉著嘴角:「一切要付諸體力的活動我都不怎麼感興趣……」
「那平常喜歡些什麼?」
「聽廣播……」三個字剛說出口,隨安然像是想起什麼,側頭問他:「你不是說接了個配音……」
話還沒說完,身後有人氣喘吁吁又格外驚喜地叫了一聲:「溫景梵。」
隨安然一抬眼正好對上溫景梵若有所思的眼神,心裡一凜,這才驚覺自己神經放鬆下差點把自己知道他另一個身份的事給抖落出來了——這麼一想,小心肝立刻抖得跟被狂風肆虐過一般。
身後那男人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他依然沒有要回頭的打算,就這麼低這頭,靜靜地凝視著她:「配音什麼?」
隨安然低頭咬著唇,眉頭皺得緊緊的。正思忖著是坦白從寬好呢,還是抗拒從嚴……
就在此時,那叫住溫景梵的男人已經幾步跑了上來,見到溫景梵身邊還站著她時,微微愣了一下,隨即揚唇便笑了起來:「難怪有些人約了你那麼多次,你都推脫說有約了……原來還真的有啊。」
溫景梵擰開瓶蓋喝了口水,這才漫不經心地說道:「現在知道了也不遲。」
那年輕男人大抵和他一樣的年紀,關係也應是極好,聞言笑得越發暢快:「還不給我介紹下,這位是?」
「隨安然,我朋友。」他側身看了她一眼,語氣輕上了些許:「這位是陸熠方,有沒有印象?」
隨安然愣了一下,見對方灼灼地看過來,不好意思搖頭,只能用詢問的眼神,格外誠摯地看著溫景梵……這個人,她應該有印象?
溫景梵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是國內知名導演,我的合作方。」
後面那半句不知他是有意還是無意,說完也不解釋,眼神卻頗具深意地看著她。
隨安然被他那似乎洞悉一切的眼神看得渾身發毛,忙避開,朝陸熠方伸出手去:「你好,我是隨安然。」
「你好。」陸熠方溫和地笑了一下,抬手握了握她的手,這麼一握不知道是想起了什麼,眼神有些疑惑:「你的名字……我好像聽誰提起過。」
說這話時,他試探性地看了眼溫景梵,後者面無表情地看回來……
陸熠方輕咳了一聲,很是自來熟地和隨安然說道:「別誤會啊,這絕對不是搭訕,我是真的覺得你特別熟悉……你能再跟我多說幾句話嗎?」
「啊?」隨安然錯愕,但見陸熠方的神情認真,不免又笑了起來:「我的聲音讓你覺得熟悉?」
「不止是聲音。」陸熠方皺了皺眉頭,又看了眼面色平靜,絲毫看不出端倪的溫景梵:「你的聲音挺好聽的,跟時遇是二次元認識的?有沒有作品?」
隨安然被他一疊聲的問題問得有些發懵,而且剛才她還露出馬腳,讓溫景梵察覺自己也許是知道他另一個身份的,現在當面否認的話……會不會很不好?
她正猶豫著怎麼回答,溫景梵已經替她解了圍:「她不是這個圈子裡的。」
「可聲音好聽又熟悉啊……」陸熠方喃喃嘀咕了一句,但見溫景梵不想深談的模樣,立刻識趣地把後面的話給嚥了回去。
等到山上寺廟時,正好趕上了飯點。
聞歌已經等候多時,幾個人一起用過齋飯後,就在寺廟內隨意活動。
深重的紅堂木大門後,便是一座小型的白石寶塔,以它為中心,下面便是一池四方泉,泉水碧綠,並不清透。
從白石橋上走過去,能看清水底下還在悠然遊動的錦鯉。
走過這白石橋之後便是大殿,殿內是一尊金身佛像,盤膝坐於蓮花之上,手指微曲,大拇指和中指拈成訣,神色安然平和,透著一股我佛慈悲之態。
兩冊是層層疊疊的經幡,案臺上供著香燭,香灰有些許落出來,桌面上更是有剛凝結的燭淚。
左側擺著一個案臺,上面放了竹籤和解籤冊,聞歌興致勃勃地去求籤,回來時臉都皺成了包子,悶悶不樂地跪坐在佛像前的跪墊前。
隨安然繞了大殿一圈,回來正好看見她這般樣子,不由發笑,邊拉她起來邊問:「怎麼了這是?可是抽到下下籤了?」
「我在你眼裡就是這種人品麼……」聞歌撅著嘴有些不高興,半抱住她蹭了蹭,臉上神情卻黯淡了幾分:「不提這堵心事,景梵叔說了,這種事信好不信壞,總之就是看你信不信。」
隨安然屈指彈了一下她的額頭,「陪我去後堂轉轉?」
「好啊,景梵叔也在後堂呢。」
後堂因為有些是僧侶居住的地方,是處於半開放狀態。
此刻午後閒暇,陽光正暖。隨安然拾階而上,從青翠的石板上緩緩走過,沿著小路直走,經過一處板橋,便看見了金光寺的後堂。
眼前這座建築堪堪三層,飛簷畫廊,古色古香。大門正敞開著,溫景梵和溫少遠就站在殿內,不知道在說些什麼,表情有些許嚴肅,眉間蘊沉。
看見兩個人過來,這才抬步邁過高高的門檻走了出來。
溫景梵手裡還捏著他經常佩戴的小葉紫檀珠,手指微動,那念珠一粒粒從指尖而過,說是有不解的愁緒,可從大殿內邁出來之後,依然還是清雋的模樣,眉宇之間哪還有半分憂愁。
聞歌惦記著竹籤的事,非拉了溫少遠一同過去。很沒人性的把隨安然推給了溫景梵,美名其曰:「景梵叔你對這裡熟悉,多帶著安然走走。她這種不愛出門的人,下次想來一趟金光寺估計也只能在山腳下瞻仰瞻仰佛光了。」
隨安然被她說的臉都黑了,剛想反駁,溫景梵倒笑著應了下來:「說的也是。」
隨安然:「……」
聞歌「嘿嘿」笑了幾聲,促狹地朝隨安然擠了擠眼,就跟一陣風一樣,去追溫少遠了。
後堂不遠處還有一方泉水,他來過這裡多次,輕車熟路地帶她過去。泉水經流亭子之下而過,亭子應該是新建不久,紅漆色澤鮮豔,上方頂上的繪畫更是栩栩如生。
這裡大概是供香客休憩賞玩的地方,景色雖算不上絕妙,卻精巧細緻。
此處無人,寂靜無聲。風吹動的聲響都清晰得似有迴音,低低的,沙沙的。
他在前引路,隨安然就跟在他的身後,不遠不近始終隔著幾步的距離。
對於溫景梵,隨安然是想親近的,可這種親近也帶了些許彷徨不安。這種肉眼可見的彼此間的距離有些難以跨越,不單是物質方面,也有交友圈子,家庭狀況等各種現實的問題。
兩個人現在的關係雖然已經定位成了朋友,可因為她心裡藏著小心事,對待他時,便做不到心無旁騖。
是以,此刻單獨相處,她已經緊張得手心發汗。目光直直地落在腳下的長廊上,並未發現他已經停了下來等她跟上來。
「第一次見你,是在客堂院子裡,伏桌抄寫經書。」他突然看著她開口道:「後來我再回去梵音寺,看見過你抄的經書,就供在佛像前的案臺上。」
隨安然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其實那個時候還不是很愛學習,學習成績也就中上游,佛經裡好多字我都不認識……所以才寫得一板一眼的。」
溫景梵大概是沒料到她回答的這麼實誠,愣了一下,便低聲笑了起來。聲音壓得低了,那嗓音便帶了一絲沙啞,沉沉的,讓隨安然都能察覺到自己的胸腔也在同他一起震鳴。
「是嗎?」他低聲反問,笑容越發愉悅:「難怪有好多生僻的字都寫錯了。」
「……這你都看見了麼?」隨安然更囧了。
「沒仔細看。」他頓了頓,笑意更濃:「只是翻了幾頁都正好看見……」
錯得有這麼明顯麼——
正出神,並未仔細看前面的路,隨安然只覺得走著走著正好踢到了什麼,腳尖一痛,那痛感就跟針扎一般,細細密密。
她還沒品出滋味來,已經絆到什麼,身子重心立刻失衡,往前撲去——
「小心。」
不過一瞬,他已經比她先反應過來,伸出一隻手穩穩地扶住她。
他的手指有些涼,握在她溫熱的手腕上,涼意侵襲,她還未從這場「事故」裡反應過來,先感知到的,卻是他手指的溫度。
「不看路的嗎?」他語氣微沉,握住她手腕的手一收,拉起她。
隨安然紅著臉不敢看他,想道謝,動了動嘴皮子,卻怎麼也張不開口……她明明是想給他留下好印象,但今天一整天都出著各種各樣的問題。
這麼想著,她抬手捂住臉,暗歎了一聲,「沒臉見人了。」
話音落下良久,也未聽他發表任何意見。隨安然心下忐忑又尷尬,想了想,分開了指縫去看他。
剛露出眼睛,就和他的視線對了個正著,黑白分明,透徹明亮的眼睛裡滿滿的都是暖暖的笑意。
隨安然原本就微微泛紅的耳根子瞬間滾燙——
真的是分分鐘爆血管的節奏啊。
幸好,他並未再提這些,一整個下午就和她坐在亭子裡,聊著佛經,聊著手串,聊著聞歌,聊著彼此的工作。
他沒問起梵音寺,沒問起離開梵音寺後她的生活,沒問起她早上不經意脫口而出的配音的事情,也沒問起任何會讓她覺得尷尬的話題。
兩個人反而就像是久別重逢的好友,不知不覺就拉近了彼此的距離。
可事實……也的確是久別重逢。
隨安然跟著他下山的時候,還迷迷糊糊的想,不愧是自己喜歡的人,真的是溫潤到每個細節都讓她怦然心動。
下山的路輕鬆了不少,又有聞歌在旁邊吱吱喳喳快樂得像只小鳥。隨安然直到下了山,恍然回頭看遠遠佇立在山頂的金光寺時還有些緩不過神來。
她早上爬得半條命都沒了,結果就這麼下山了?
此刻站在山腳下準備返程了,再回憶早上那幾乎咬牙切齒的疲累無力感時,卻是一點都回憶不起來了。
溫景梵公司臨時有事,下山之後便一個人先行離開。
隨安然自然和聞歌一起搭溫少遠的便車,車開上高架的時候,她從視窗看出去,遠處大海蒼涼,波濤洶湧,那海水翻湧著,行船隨之波盪起伏。
她的心裡一下子就寧靜了下來,糾結良久,還是拿出手機給溫景梵發了個資訊。
「時遇大大,其實我是你的聽眾,很喜歡你的聲音。不告知是避免你誤會,我知道你並不喜歡二次元和三次元相互牽扯……而且,我也沒有勾搭的意思。蒼天為鑑!」
編輯完簡訊,她又反覆斟酌,確認沒有問題後,落下自己的署名,狠了一狠心,發了過去。
聞歌轉頭看見隨安然渾身緊繃如臨大敵的樣子,好奇地抬手戳了戳:「怎麼了?表情這麼壯烈。」
隨安然默默地收回手機,輕聲道:「沒什麼,就是在爭取坦白從寬……」
「啊?」聞歌糊塗了。
溫少遠透過後視鏡看了隨安然一眼,微勾起唇角,笑得意味深長。
溫景梵剛驅車到公司樓下,車剛停穩,手機就嗡鳴著震動了起來。他側目看了一眼,目光觸及到發件人上時,微微頓了一下,抬手拿起手機。
剛劃開鎖屏,車窗就被人不輕不重地敲了幾下。
他皺眉看去,外面那張臉湊得離車窗很近很近,手搭在臉側正費力地張望著,見他看過來,咧嘴笑了笑又敲了敲車窗:「溫總溫總……」
溫景梵收起手機下車,隨他一路往電梯走:「怎麼樣,查出來是誰了嗎?」
「沒有。」助理臉色僵了僵,嘆了一口氣:「這事做得乾淨又漂亮,一點蛛絲馬跡也沒有。但我有幾個懷疑的物件……」
「如果只是主觀臆斷的懷疑就不用告訴我了。」溫景梵打斷他,側目看了他一眼,語氣涼薄:「這種信任本就單薄,只是自我感覺就懷疑否定不止會讓無辜的人傷心,也會影響判斷。並且,信任這種東西難得,一旦摧毀,想再建立起來難如登天。」
他話音一落,助理半天沒說話。
他按下電梯鍵,邊等電梯邊拿出手機,還不忘問他的助理:「是覺得我說得不對?還是覺得我這種想法太過……」
「溫總說得很對,你一開始就讓我找證據,別輕易懷疑任何人,是我過失了。」
「是正常人的反應,出了這種事情都會有這樣的本能。公司剛遷過來,人事調動大,新鮮血液注入多,難免會出現這種情況。」他頓了頓,抬起眼來看了眼身旁的助理:「排異反應大家都有,但是身為管理層必須一視同仁,不然很容易有失偏頗。」
助理抿了一下唇,笑了起來:「好,我知道了,這件事我會按照您的意思交代下去的。」
溫景梵點了下頭,和助理並肩走進電梯裡。
「溫總,我們現在先去哪裡?」
「先去監控室。」他回答。
助理還想說些什麼,按完樓層回頭去看他時,見他正專注地看手機,索性作罷。
未讀的簡訊有些多,他清理了幾條之後,手指移上去,觸到「隨安然」的名字上輕輕一點。
這還是她第一次給自己發資訊,而且……
溫景梵輕微地蹙了蹙眉,看完簡訊內容之後,似乎是微微怔了一下,隨即唇邊便不由自主地勾起,溢位個低低的笑來。
那笑聲毫不收斂,聲音沉沉的,就像是大提琴的低鳴,那種音質低調華麗,卻又因為壓得低,隱約便帶了一絲魅惑。
助理聽得耳朵發軟,心尖如有螞蟻啃噬,酸酸的,好聽得牙根都有些發癢……
他狀似若無其事地透過電梯金屬鏡面悄悄看過去一眼——
溫景梵正好站在電梯明亮的燈光下,雖然低著頭並看不清神情,只那上揚的唇角還是毫不掩飾他此刻的愉悅心情。
助理默默地收回目光,有些不解……現在還能有什麼事情可以讓溫總高興得笑出來?
溫景梵目光深深地看了那條簡訊良久,那笑容斂去之後又是輕輕地皺起了眉頭。電梯的燈光明亮,映在他微抬起的臉上,光影之間,他那清俊的臉緩緩歸於淡然。
擁抱著回憶的並不止有她一個人,溫景梵亦是。
他的回憶裡也有那麼一個明明本該是匆匆過客的人,長久駐留。
他想起前不久在盛遠酒店看見她時的樣子,她娉婷地立在酒店明亮的水晶燈下,身量筆直,一雙眼睛漆黑透亮,就站在他的幾步之外靜靜地凝視著他。
大概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時候的表情,並算不上多自然。唇角微微抿著,繃直成了一條線。
相比較五年前,她的模樣倒沒有大變化,只是清瘦了很多,也長高了些許。五官長開後精緻了不少,是一種直擊人心卻又沒有攻擊力的美麗。
原以為是好久不見,可今日看來,他的某些猜測還真的漸漸清晰得浮出了水面。
隨安然回到家之後,先去洗了個澡,洗完澡又簡單地下了鍋速凍的餃子當晚餐吃。
做這些期間,她始終把手機放在最顯眼的地方,並且為了以防萬一……她不止開了震動,還把鈴聲調節到了最高音量。
但直到她慢條斯理地餵飽了肚子,又收拾了廚房,依然還沒有收到他的簡訊。
這難道是絕交的節奏?
不應該啊,溫景梵絕對不是這麼小氣的人啊……頂多氣得說一句:「你這個卑鄙小人,你瞞我瞞得好辛苦啊!」
就上面這種可能性也除非是火星撞地球,世界末日才有一咪咪的可能性。他那樣溫潤的人,即使是有些不高興,也會很得體地說上一句:「榮幸之至。」
這麼想著她自己便樂不可支地在沙發裡打滾,一個回神看見沙發旁的金魚,爬起來跪坐在沙發扶手上認真地喂飼料。
手機便是這個時候鈴聲大作,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尤為突兀。
隨安然嚇得手一抖,手裡的飼料灑了大半包。她顧不得先去處理魚飼料,匆匆忙忙跳下沙發,幾個箭步就衝到餐廳拿放置在桌上的手機。
但等看到來電顯示是聞歌時,頓時失望透頂……
以至於接起電話後,聲音都懶洋洋的。
聞歌正盤膝坐在沙發上啃蘋果,她原本是打探到了有關溫景梵的最新「敵情」第一時間來告訴隨安然的,一聽她的聲音立刻就拋到了九霄雲後。
聞歌:「你生病啦?怎麼沒精打采的?」
「沒,在等電話等資訊……結果手機是響了,卻是你打的。」這失望之情,溢於言表啊。
聞歌頓時臉黑了:「我靠,隨安然你現在可真的是倍兒過分!快說,等誰的電話呢!不是我景梵叔的吧……」
隨安然剛想說「是」,還沒開口,聞歌已經一連串地問開了:「我說啊你跟我景梵叔怎麼回事啊,感覺你們之間有戲啊……快點給我轉播下進展到哪一步了。」
隨安然那句「是」立刻就嚥了回去——要是現在真的承認了,指不定她下一刻是不是要殺到她家來直接聽直播了……
結束通話電話之後,她也沒了半分期待他回答的心思。把手機放在桌几上,捧著魚缸去換水。
隨安然那日下班,經過小區門口的時候就看見一個年過半百,頗有些滄桑的婦人推著車在賣盆栽,金魚,烏龜,倉鼠,以及小兔子。
她的車原本已經駛過去了,可在後視鏡上多看了幾眼,便想起了遠在l市的隨母,心裡酸澀得她有些難受,停了車又折了回來。
抱了好幾株容易養活的仙人球,以及十條金魚……
她並不是個耐心的人,加上工作原因,能提供的愛心實在有限,只能挑自己力所能及的養活。正好家裡有個魚缸,就挑了十條魚帶了回去。
到如今……已經只剩下7條了。
換了水,她捧著魚缸往回走,重新倒了一些飼料進去。
與此同時,簡訊的嗡鳴聲響起,她低頭看去,溫景梵的名字赫然躍上了螢幕——
溫景梵的簡訊很簡潔:「我猜到了。」
隨安然看著那幾個字,彎唇笑了起來。突然就想起了他們兩個人的初遇。
初遇其實是這樣的。
梵音寺。
梵音寺坐落在山間,上山的小道略有些陡峭,青石板鋪就,一路蜿蜒直抵山腰。綠樹掩映間,能朦朦朧朧看見巍峨佇立的寺廟。
明黃色的牆,硃紅的瓦面,山間攏著一層煙霧,如獨立一景,出塵似世外之物。
誦經的聲音伴著塔上古老的晨暮鍾悠然傳遞開,隨安然就在這鐘聲裡醒來,拉開窗簾往外一看,天色已經亮了大半。
梵音寺流傳了百年,香火鼎盛,從未有過衰敗,是禮佛靜心的好去處。
隨安然來了已經好幾天了,晨起吃過齋飯便跟著大師拜佛誦經,下午便在屋裡抄寫佛經,處之安然。
前幾天她還渾身凜冽如同受傷的刺蝟,豎起了所有的針刺迎向自己的家人。可來了這裡幾天之後,這樣並不怎麼好的記憶就已經模糊得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剛開始抄佛經的時候,她整晚做噩夢,在夢裡時,所有的感官都清晰得如同她正醒著,正在親身經歷,可轉眼被嚇醒後,又渾然記不起半分。
她膽子並不大,這麼被嚇了兩天,便換了住房。
那日和大師一起靜坐半個小時聽他頌佛禮經,這才把困惑自己幾天的這件事說了出來。
「怕是應當的,倒不用覺得難以啟齒。並非是你不能再抄佛經,做噩夢不過是化解了你的惡業。三日之期,今日,也該是塵淨運來之時了。「
塵淨運來……
那時候的隨安然參透不了其中的意思,她正在經歷著她人生前所未有過的噩夢,怎麼可能會是塵淨運來的時候。
午後她收拾了桌案繼續抄佛經,在來梵音寺之前,她並沒有什麼強烈的信仰。就連抄佛經也不過是為了靜下心來,可今日看著那些奇奇怪怪的字,卻生出種比之以往更平和的感覺來。
屋內有些悶熱,她索性就搬到了屋外的石臺上。綠樹成蔭,石桌掩在其下透著絲絲的涼意。
她握著鋼筆,一字一字寫得格外認真。
院外響起腳步聲,她都沒有受到驚擾。
是名香客,和大師一起拾階而上,正輕聲說著些什麼。走得近了,隨安然才聽到他的聲音,很溫潤的音質,因為壓得低,醇醇的,格外有磁性。
她聞聲看去,正好對上來人的眼睛。墨黑的,如一潭冷泉,清透,更清冽。
「天色有些不好,估計是要下雷雨,你還是早些進屋吧。」大師溫和地對她笑了笑,抬手引著那少年往側門而去。「施主,這邊請。」
溫景梵略一點頭,視線卻還是落在她的身上。
她烏黑的眼睛正一眨也不眨地看著他,五官精緻,面容清冷。握著鋼筆的手纖細又白皙,另一隻手按住的白紙上是一整排娟秀工整的字型。
過目之間,她已經轉過頭,繼續抄寫著她的佛經,安安靜靜的。
過了沒多久,天色果然沉了,風聲烈烈,天邊隱有一道閃電驀然閃過。她收拾了東西回屋,剛走到屋前,對門卻「吱呀」一聲開啟,她抬頭看去,正是剛才有過一面之緣的少年。
似乎是正準備出門,見她握著門把,微一頓,客氣地一點頭,就和她擦肩而過。
大抵大部分的初遇都是如此,不過是在相同的一個時間,遇見了一個在相同地點的人。並無太多驚豔,也無太多牽掛。
只是恰恰好,我在這裡,你也在這裡,而你開啟門,卻正好看見了我。
但隨安然自己也未想過,這只是初遇的開始……
隨安然窩在沙發上,身上蓋了件薄毯。握著手機反覆地看著那簡短的簡訊,迷迷糊糊地就睡了過去。隔日再醒來時,還一時有些迷茫。
待發現自己居然就在沙發上睡著後,驚得直接從上面滾了下來,摔下來的瞬間……隨安然覺得,身體都不是自己的了。
突然爬山運動了一回,隨安然的肢體關節都跟被人打斷重接了一般,沒動一下都疼得她牙根發緊發酸。
可惜……班還是要上的,假也不是她現在想請就能請的。
周小燕今天銷假回來上班,見她一整天臉色都不好看,也難得識趣得不來騷擾她,讓隨安然成功得當了一天的木頭人。
伴隨著全身關節痠痛而來的,還有睡了一晚沙發得的感冒……
這次來勢洶洶,力不可擋。
下了班後,她早早就回了家。簡單地下了一碗麵解決溫飽後,吃了感冒藥,就窩在沙發上看電視。
看了沒片刻就昏昏欲睡,洗過澡,她關了電視去睡覺。等做完這些……卻半點睡意也無。
在床上來回滾了兩圈之後,她終於認命地坐起來刷微博。
那晚時遇說過會常常來微博逛逛之後,發微博的頻率就比之前勤快了許多。
他的微博依然言簡意賅,提起最多的便是他養得那隻貓——梵希。
又或者只是簡單的音訊,裡面也許只有「早安,午安,晚安」的問候,但只要是音訊,轉載數量都格外瘋狂。
隨安然這會默默地重溫他的聲音,血槽持續掉血中……
聽了一會,不知道是睡意已經過去了便不再覺得困,還是他的聲音只有提神效果沒有安眠作用。隨安然在本該入睡的時間,精力充沛地捧著茶杯不停喝熱水。
水喝太多的結果就是往廁所跑,等隨安然行動困難地再回到溫暖的大床後,她點開微博頁面,快速地發了一條微博。
隨遇而安:受美色所迷惑,週末和男神一起度過……美是美了,但後果也有些吃不消啊。突然運動之後,渾身痠痛,加上又感冒了,現在喘個氣都覺得是種罪過。果然,男神的約不是那麼好赴的,美人之福……也不是那麼好消受的。
微博發完沒多久,就聽見「叮」一聲脆響。
隨安然趕緊重新整理了去看……是一條官微做微博發來的私信。她默默地叉掉,剛刪完,又是「叮」地一聲提示聲。
隨安然往下一看——頓時石化了。
時遇:「如果不是肌肉拉傷的話,應該就是突然運動,導致體內產生了乳酸。你可以選擇泡個熱水澡緩解下肌肉痠疼,出浴後先做靜態拉伸動作再結合運動慢跑二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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