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這位兄臺,你怕是病的不輕啊!

b一、不多時,蘇葉耳畔便傳來一陣歇斯底里的尖叫聲:「來人呀!快來人呀!有登徒子!」/b

霎時,蘇葉的心臟幾乎都要跳出來了,她內心的焦灼不言而喻,受驚嚇程度不亞於突然看到一群被她砍死的人從地上跳起來大搖大擺地向她求親。

蘇葉從未如此慶幸自己是個面癱,縱然遭此驚嚇,也依舊能保持淡定,唯一暴露她心中驚駭的怕也只有那顫了又顫的唇瓣。

她心中思緒萬千,卻仍是一句解釋的話語都沒能說出口,最終她也只是咬字清晰地道:「這位師兄可知話不能亂說?」

蘇葉面容長得稚嫩,聲音也輕輕柔柔,唯一的缺憾大抵就是她的聲音一如她的眼睛那般不帶一絲情緒,固然好聽,卻乾巴巴、冷冰冰並無活人該有的生氣。

蘇葉這般渾身上下都充滿矛盾的姑娘又有誰會不感到好奇?

顧清讓的身量比蘇葉高出太多,他看著蘇葉也頗有些居高臨下的意味。他盯著蘇葉看了又看,試圖從這姑娘的眼睛裡找到答案。

可蘇葉的那雙眼就像黑漆漆的無底深淵,裡面只有不斷往深處旋轉的旋渦,而無任何答案。

不過幾息的工夫,顧清讓便放棄要繼續探索的念頭。

此時的蘇葉心中雖緊張得不得了,卻仍一直在悄悄打量顧清讓,不同於蘇葉的木然,顧清讓的眼睛裡能看到很多東西,有疑惑,有迷茫,亦有一絲敬佩。

蘇葉還真不知他敬佩什麼。

可站在顧清讓的角度來看,他其實早已篤定蘇葉是魔宗之人,雖拿不出確鑿的證據,可他那日親眼看見了蘇葉在客棧中滅掉最後一個活口,也正因此,在太阿門選弟子之日再度看到蘇葉之時,他才會突然動這樣的心思——將自己身上的靈力灌入石子中,再用石子去砸那測驗靈根的石門。

他既是修仙界兩百年才出一個的天才,那石門的亮度自然也是與他體內靈根所匹配的,所以蘇葉才理所應當地被人當作了天才中的天才來看待。

像蘇葉這種有任務在身的魔宗教眾自然需要低調行事,被顧清讓這麼一折騰,整個太阿門都知道了她的存在,想必這也是這麼多天以來蘇木都不曾聯絡她的原因。

太阿門表面上看著平靜,實際上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蘇葉,而顧清讓亦是其中一個。

他今日這令人印象深刻的出場方式,不過是他常在河邊走一不小心溼了腳的小事故罷了。

蘇葉的神態著實太過淡然,顧清讓找不到一絲破綻,他思來想去,最終也只能選擇放棄。

至於蘇葉,她被顧清讓給盯著打量的時候可沒閒著。

她明明是第二次見到顧清讓,可不知為什麼總覺著他身上有一股熟悉的氣息,於是她便垂著眼簾一遍又一遍地在腦中搜尋著有關他的記憶。

蘇葉的記性雖已堪稱很差,可她依舊記得與顧清讓兩次見面的那些小細節。

他們第一次見面是在太阿門甄選弟子那日,那時明明是兩人頭一次見面,顧清讓卻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總盯著自己看……

不知是為何,稍一回想起那些細節,蘇葉便莫名將他與甄選之日落在石門上的石子,以及前些日子,她去紫霄殿盜蓮燈時出現的神秘人聯絡到一起。

蘇葉心中雖是這般猜測,卻不能傻愣愣地將這些話說出口,只用一種「你別是有病吧,還盯著我看做什麼」的眼神冷冷瞥著他。

顧請讓卻宛如瞎了一般,直接忽視掉了蘇葉的眼神,繼續鍥而不捨地追問著:「我知道你叫蘇葉,魔宗似乎也有這麼一號人,可這名字太過尋常了,更何況你若真是魔宗那個蘇葉,來了太阿門又為何不改名?」

蘇葉心中又是狠狠一顫,眼中的嫌棄之意越發明顯。

是了,這下,蘇葉是真開始嫌棄顧清讓了。

也不是嫌棄別的,就是他這人的問題和廢話未免也忒多。

多說多錯,再加上蘇葉性子本就懶散,又仗著他毫無依據,根本就拿自己沒辦法,她便翻著白眼與他道了句:「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話音一落,就準備轉身離去。

顧清讓可不是那麼好打發的,又緊追不捨地問了句:「你來太阿門究竟有何目的?」

這下蘇葉是真懶得搭理他了,心想,反正他也沒任何證據證明自己便是魔宗之人,還理他作甚?

蘇葉是個行動派,這個想法才打腦中冒出,她便趿著木屐「嗒嗒嗒」地往前走了兩步。

卻也僅僅走了兩步。因為才走兩步而已,她便發覺自己走不動了——顧清讓的手搭在了她肩上牽制著她。

蘇葉不禁抽了抽嘴角,下意識回頭看了顧清讓一眼,哪裡又能想到,就這麼看一眼的工夫,她那鬆鬆垮垮搭在肩上的浴袍就這麼被顧清讓給扯落了,此時此刻正順著她白嫩嫩的肩頭「刺溜溜」地往下滑。

空氣好像突然凝固,回過頭來的蘇葉就這麼眼睜睜看著那浴袍領口順著自個兒的香肩一路滑到腰際,露出一大片白花花的嫩肉。

夜幕之中是誰倒吸了一口涼氣?

蘇葉的關注點全然不在這上面,第一反應便是慶幸自個兒胸小沒料,縱然被他看了,也佔不到多少便宜。

一番感嘆之後,蘇葉方才想起,縱然自己胸小,終歸還是被佔了便宜呀!

思及此,她突然又陷入了沉思,糾結著該不該趁現在將自己的浴袍從顧清讓手中抽出。

她的眼睛慢慢朝顧清讓所在的方向瞥,卻見他目光渙散一臉痴呆地盯著自己的臉,那原本白淨通透如水煮蛋的臉霎時紅了一大片。

蘇葉無比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沫,本想與他說上那麼一兩句話,卻不想,她的目光才與他撞上,他便如同被火灼燒到了似的連忙將頭垂下去,避開她的目光。單純如顧清讓又哪裡想得到,他這一低頭,卻剛好看到了最不該看的東西。

於是,他的臉漲得越發紅了,整個人像抽風似的連忙將頭抬了起來,用一種十分不安的眼神望著蘇葉。

蘇葉這人雖呆了點,卻也不是個傻子,從未被人盯著胸脯這般看的她再度陷入了沉思——

若是尋常姑娘被人這般對待,又當如何處置?是該捂著胸口裝羞澀,還是一巴掌直接呼上去?

蘇葉的少根筋就體現在這裡。

不論是蘇木還是宗主蘇釋天,都曾因蘇葉的少根筋而感到痛心疾首。

其中反應最為激烈的自然是蘇葉身邊那唯一的玩伴——蘇木。

蘇葉都已記不清蘇木曾苦口婆心地給她講過多少道理。

有些事她倒是真記在了心裡,可絕大多數時候都是講了跟沒講一個樣。

此時此刻,蘇葉腦子裡亂糟糟一片,像是有人把她腦中的線全都纏成了一團,不停地搓著揉著。這明明是一個正常姑娘遇到後能即刻做出反應的事,蘇葉卻無措地被困住了,與其讓她處理這種事,倒不如給她一把刀,讓她直接衝上去與顧清讓拼命來得痛快。

就在她苦苦糾結之際,暗處又傳來了一陣細微的腳步聲。

不論是蘇葉還是顧清讓,聽力都極好,哪怕是秋葉落地的聲響都逃不過他們的耳朵,更不用說是腳步聲。

幾乎就在聲音出現的剎那,蘇葉和顧清讓均轉頭望去。

此時天際恰好飄來一朵薄雲遮蔽了月色,蘇葉與顧清讓又恰好都站在角落裡,僅僅是從此處經過的白芷本不該這麼快就發現角落有人。

可蘇葉與顧清讓這兩尊大佛的目光著實太過炙熱,以至於……原本還好端端哼著小調兒走自己路的白芷沒由來地一陣心悸,寒意順著尾椎骨直往上躥,幾乎就要掀翻她的天靈蓋。

白芷突然就整個人都不好了,這股異樣的感覺使她停下了步伐,又鬼使神差地扭過頭去,朝某個不起眼的角落瞥了一眼……

只見穿月白浴袍的少女三千青絲盡散落,目光穿過那如同水墨勾勒的發,隱隱約約能看見她那瑩白如玉的肩頭、纖秀巧致的鎖骨,甚至還能看到鎖骨之下那嫩如凝脂的……

明明自己也是個姑娘家,可不知為何,一看到這樣的畫面,白芷心臟便忍不住開始狂跳,那張纖秀的瓜子臉也紅得不像話。

她的目光在蘇葉身上停留了許久,隔了半晌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蘇葉旁邊站了個人,且還是個身形高大的白衣男子。

並非白芷不識得顧清讓那張臉,只是遮蔽住皓月的那朵薄雲恰好在這時被風吹開,銀白的月色當頭灑下,落了蘇葉與顧清讓一身,而顧清讓的臉也剛剛好融在了月色裡,於是,從白芷所在的方位望去,除卻知道眼前的登徒子穿了一身白,此外一無所知。

至於那被人扯落了浴袍也依舊一臉呆滯的蘇葉,明明她那雙空洞洞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白芷卻愣是看出了無助與脆弱。

白芷此時的表情太過複雜,一會兒皺眉,一會兒咬唇,一會兒又嘆氣,蘇葉著實鬧不明白她準備做什麼。

可現在的蘇葉著實需要一個人來替她解圍,所以當白芷的目光再度掃來之際,她連忙狠下心來在自個兒大腿上掐了一把。

疼痛於蘇葉而言太過常見,縱然掐得挺疼,蘇葉的表情也依舊淡漠,就連面部的肌肉也不曾因這痛感而抖動半分,唯一不同的也僅僅是有眼淚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模糊了她的視線。

即便此時是在夜間,只有微弱的光亮,蘇葉也仍能清楚地看見白芷那不停變換著的面部表情——

三分驚訝,三分惶恐,最後四分全然是驚嚇。

不多時,蘇葉耳畔便傳來一陣歇斯底里的尖叫聲:「來人呀!快來人呀!有登徒子!」

……

再往後的事已無須再詳說。

白芷的那一聲嘶吼引來了一群雜役弟子,修仙之人的聽覺又往往比普通人來得敏銳,梨花白裡的騷動一下又引來了別的精英弟子及雜役弟子,總之,顧清讓的名聲就這麼被毀了。

蘇葉依舊呆呆的,倒是顧清讓率先反應過來,替她撈起了浴袍,將她整個人遮得嚴嚴實實的。

至於那一時激動的白芷,才喊完便後悔了,不為別的,只因她終於看清了顧清讓的臉。

顧清讓究竟是個怎樣的人,與她同一批次的精英弟子或許並不瞭解,而她卻是清楚得不得了。

那一夜發生了多少事,蘇葉已記不清,畢竟她這腦子就是與平常人的構造不太一樣。

她唯一清楚的是,太阿門首席弟子顧清讓的名聲就這般讓她給毀了。

正所謂好事不出門,惡事行千里。那夜以後,整個太阿門的人都在傳,首席大師兄顧清讓偷看蘇葉洗澡,甚至還妄圖霸王硬上弓,精英弟子白芷恰好打此處經過,才保住了蘇葉的清白。

蘇葉也是納悶了,壓根兒不明白這匪夷所思的謠言究竟從何人口中傳出。

所幸她還不知這一謠言都已傳到了蘇木耳朵裡,否則她怕是會鬱悶到心肌梗死。

這些天不僅僅是蘇葉一人憂心忡忡,造成這一切的始作俑者白芷更是憂心到幾乎都不敢出門:一是怕顧清讓會找她麻煩;二是擔心這件事傳入自己家主耳朵裡,那可是比被顧清讓找她麻煩還要麻煩的事兒。

總之,往後的日子裡,蘇葉總能看到白芷捂著胸口道:「也不知我家家主可會派人來找我談話?」語罷,又可憐兮兮地瞅著蘇葉,「蘇蘇,你說我要不要找個沒人的地方先躲上幾天呀?」

蘇葉也不知該如何去安慰白芷,畢竟她長這麼大都還從沒安慰過人,更何況,她還是個一棍子敲下去都憋不出半個字的鋸嘴葫蘆。

白芷依舊抱著腦袋思索該如何保住自己的小命,而蘇葉也託著下巴開始思考人生。

她進太阿門已有數日,蘇木那邊卻仍無任何動靜,彷彿突然失蹤了一樣,這絕非蘇木的做事風格,素來沒心沒肺的蘇葉也因此感到憂心忡忡。

她本就因蘇木的事煩惱,偏偏她與顧清讓之間的烏龍事件還在持續發酵,「蘇葉」這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名字傳遍了整個太阿門。

身為魔宗細作的蘇葉本想低調做事,奈何第一天就被顧清讓害得出盡了風頭,以至於她一進太阿門便有無數雙眼睛盯著,再後來,她那「廢材」的體質倒是使得她暫時脫離了眾人的視線,可現在又鬧了這麼一齣。

一想到這個,蘇葉便覺得來氣,顧清讓在她心中儼然是掃帚星的存在。

自打蘇葉與顧清讓鬧出那烏龍以後,蘇葉在太阿門中的名氣更甚,甚至,每天都有人暗搓搓跟在她身後走。

蘇葉也是不明白這些人究竟要做什麼。

有的竭盡所能讓自己看上去很低調,卻不想被那直勾勾充滿好奇的眼睛所出賣;有的則囂張到想叫人一巴掌拍死他,或是突然出現在蘇葉身後大吼一聲「蘇葉」,或是突然從前方某個叫人注意不到的角落冒出來,用看猴子似的眼神看著蘇葉,邊看還邊不忘用手指著她的鼻子,與身邊之人竊竊私語:「喏,這就是蘇葉,生得也就這樣嘛,還以為有多國色天香呢!」

這樣的日子一連持續了很多天,蘇木從未主動聯絡過蘇葉,蘇葉亦被騷擾到壓根兒抽不出一點時間去與蘇木聯絡。

這絕非是件好事,以蘇葉對蘇木的瞭解,她完全能猜到蘇木定然已動怒,只是尚未發作罷了。

蘇葉在太阿門中越待越覺憂愁和煩躁,而顧清讓卻不知怎麼想的,仍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時不時地在蘇葉眼前瞎晃,於是在蘇葉不知道的情況下,謠言又多出了幾個版本。

一是說:蘇葉與顧清讓本就兩情相悅,偷窺事件純屬烏龍,只不過這半夜三更的在門中私會頗有些傷風敗俗。

另一個版本則是說:顧清讓苦戀蘇葉不得。

總之,也不知是誰腦洞這麼大,瞎掰了一大堆蘇葉和顧清讓之間莫須有的故事,說顧清讓是如何如何痴情,而蘇葉又是如何如何不解風情……

還有一個版本是:蘇葉看似清純實則風騷,偷偷練習魔宗媚術已成氣候,顧清讓早就被蘇葉迷得神魂顛倒,至於蘇葉究竟圖的是什麼,也沒人能說出個所以然來。

這些子虛烏有的故事在太阿門中傳得神乎其神,卻無一人知曉,顧清讓的每一次出現都不過是在逼蘇葉承認自己是修魔者罷了。

蘇葉日防夜防,生怕顧清讓又冷不丁打哪個旮旯裡蹦出來,這般時時刻刻提防別人的感覺是真不好受,彷彿又一下子回到了圍剿魔宗叛徒的那段時光。

今夜月色明朗,皎潔如水影,窗外竹影斑駁,影影綽綽伸出幾枝橫在灰白的牆面上,寥寥數筆便勾勒出一幅水墨畫卷。

蘇葉本屬毫無情調之人,可不知為何,她那還未長大就已滄桑的小心臟狠狠被此景給觸動了一把,於是,她和那素來就愛折騰的白芷尋來一卷竹蓆、一方小几、兩個蒲團,自得其樂地坐在涼亭裡溫酒烤肉。

蘇葉這人素來不理身外事,可謂是早就斷了七情絕了五欲,唯一兇猛的也就只有那食慾。

興許是因吃是蘇葉唯一的癖好,蘇木便在這上面下了不少功夫。

蘇葉愛吃且能吃,蘇木便不論去哪兒玩都不忘捎上蘇葉,當然,也還是會有無法將蘇葉帶出去的時候,可即便如此,蘇葉也不必愁沒有好吃的,只要耐著性子慢慢地等,便總能等到他帶著各種各樣的美食珍饈出現在她面前。

仔細回想一番才發覺,蘇木其實也有對她好的時候,只是他大多數的時間都對她太過惡劣,以至於一提起蘇木這個人,她便覺渾身骨頭髮疼,記憶會選擇性地粉飾太平,疼痛卻被身體刻骨銘心地記著。

b二、蘇葉驚了又驚,呆了又呆,隔了許久才伸出食指顫顫巍巍地指向他:「這位兄臺,你怕是病得不輕啊!」/b

不知究竟是今晚的夜色太美,還是白芷終於也有疲倦的時候,她懶懶喝了兩杯果酒,粗粗吃了兩塊肉,便提著衣襟揮手與蘇葉道別。

蘇葉好不容易起了興致,月色又這般勾人,豈捨得早早回到屋子裡?

蘇葉不知道此時是幾更天,夜色已越變越濃,就像一團化不開的墨,不遠處的竹林裡已騰起了輕紗一般薄的霧,更遠的地方又是何人在吹簫?

蘇葉素來不勝酒力,不過三杯果酒入腹,身上便已開始燥熱。

她呆愣愣地盯著茫茫夜色中的一個點,某一瞬間,彷彿有陣清風從她身邊掠過,她尚未來得及撇頭去看,顧清讓那張足以令人頭暈目眩的臉便出現在她眼前。

此時,蘇葉嘴裡正含著一口果酒,不曾吞嚥下去,猝不及防間遭此驚嚇,頓時便噴了顧清讓滿臉。

待蘇葉意識到自己犯了個多大的錯時,顧清讓已然皺起了眉頭。

蘇葉本欲說出口的「對不起」被吞嚥下去,下意識地抄起正擺放著果酒與烤肉的小几。

蘇葉已做好了與顧清讓幹一架的準備。

換作從前,她若這般對待蘇木,最後的結局定然是被蘇木按在地上狠狠揍上一頓,哪怕她道了歉也於事無補。

這是她的本能,是早已深深印刻在她腦子裡的烙印。

蘇葉不知道這一直活在傳說中的太阿門首席弟子究竟有多厲害,只知道自個兒定然無法從他手中討到半分好處,接下來所需要思索的也僅僅是與他打一架究竟能撐過第幾招。

蘇葉出手如風,本著先發制人的信念,將小几一把砸在了他肩上,並且以她此生最快的速度躲避開。

他整個人卻猶如石化了一般,始終維持著被砸到時的動作。

蘇葉下手夠狠,而他的身子骨恰好又足夠硬,一擊下去,小几已然裂成無數塊碎片,拼都拼不回來。

這裡的夜足夠安靜,縱然離那一擊已過去一會兒,夜空中卻彷彿仍殘留著木塊與肉體碰撞時所發出的碎裂聲響。

蘇葉不明白他為何不躲,更不會自欺欺人地去想,太阿門首席弟子也不過如此,連她這一擊都躲不過。

蘇葉陷入了沉思,顧清讓卻後知後覺地捂住了被砸的肩膀,一臉迷茫地望著蘇葉。

蘇葉本欲抽出藏在袖中的劍與他再戰,可一看到他那迷茫中又帶著些許委屈的眼神,便生生止住了這個念頭,不禁呆呆地問了句:「你怎麼不還手?」

見蘇葉這般問,顧清讓看上去越發委屈,他揉揉被蘇葉砸得幾乎都要失去知覺的肩,輕聲道:「我師父自小便教導我莫要與姑娘家一般見識,縱然是被打了,也不能去計較。」

蘇葉從不知道還有這樣的事,不論是宗主還是蘇木都只教過她身為姑娘家該如何如何做,卻從不曾提起男兒又當如何做,更何況蘇木也是男兒身,他卻從小到大一直都在與她計較。

蘇葉晃了晃腦袋,試圖驅除莫名其妙又跑進她腦子裡的蘇木,又過良久,方才再問:「那你又為何不躲?」

也不知究竟是她出現了幻覺還是怎的,蘇葉竟從顧清讓眼中看出了一絲無辜。

蘇葉又晃了晃腦袋,再次集中精力盯著顧清讓看,這一下別說再從顧清讓眼睛裡看到無辜了,連他的眼睛都要看不見了。

顧清讓把自己的眼睫垂得很低,他睫毛本就纖長濃密,縱然是睜著眼的狀態都能看到它隨著他眼睛的眨動忽閃忽閃,而今這麼一垂著,更是令蘇葉驚歎,他怎麼能連睫毛都比尋常人長得好看。蘇葉猶自感嘆著,卻突然聽他輕聲嘟囔著:「我又不知你還真會抄傢伙砸……」

他本生了副冰冰冷冷的精緻面容,不說話的時候看上去好似一尊冰玉雕琢的神像,毫無活人的氣息;而他這般委屈巴巴地垂著眼簾,就好似那尊神聖不可侵犯、本該被擺在廟宇中供人跪拜的神像突然活了過來,分明還是那張不染纖塵的容顏,卻又有什麼地方不太一樣了,就像是暖春逼近,冰雪在悄然消融……

蘇葉不知道自己究竟盯著他看了多久,他身上像是有一種不可思議的魔力,又好像他整個人都是由磁石打造的,哪怕是一根頭髮絲,都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蘇葉並非那種貪圖美色之人,若只看風姿與容貌,蘇木這常年被戲稱為魔宗第一美男子的渾蛋也不差,甚至還有傳聞,每年都有成百上千女教眾因他而入魔宗。可縱然如此,蘇葉仍覺顧清讓更好看,他與蘇木之間的區別就好比神祇與妖魅,妖魅尚可惑人心,可在神祇面前,任他再如何蹦躂也不過是個小小的妖魅。

興許是蘇葉的目光在顧清讓的臉上停留了太久,本就一臉迷茫的他目光已近呆滯。

直至現在蘇葉方才意識到這般肆無忌憚地盯著人家看似乎有些不妥,幾乎就在意識到這問題的那一瞬間,蘇葉便將頭撇開了,她像是突然心虛了。可若是問她為何要心虛,她定然也答不出個所以然來,除了覺著自個兒臉燙得厲害,她再答不出任何一句話。

顧清讓幾時又見過蘇葉這般彆扭的模樣,更何況蘇葉的彆扭也與尋常姑娘家不同,尋常姑娘家的彆扭是面色緋紅、欲語還休,她卻是面色緋紅、目露兇光,就像是突然被誰給惹生氣了,一副要提刀砍人的架勢。

顧清讓只偷偷瞥了她一眼,就被蘇葉這股子天生的「氣勢」所震懾住,一時間也不敢再說話。

倒是蘇葉,她越是將頭往後撇,便越覺身上燥熱,熱到她口乾舌燥,甚至還因扭頭扭過了而覺脖子疼。

就在顧清讓手足無措之際,蘇葉終於說話了,卻是三個令顧清讓怎麼都想不到的字:「對不起。」

「啊?」顧清讓明顯沒能夠緩過神來,待到他將心神全然抽回的時候,方才搖著手疊聲道,「沒關係,沒關係,不礙事,不礙事……」

近些日子,他雖總在蘇葉面前瞎晃悠,可蘇葉與他終究還是不熟,更何況蘇葉與他唯一的話題也只不過是在爭執蘇葉究竟是不是魔宗之人。

顧清讓一語落下,他倆都陷入了沉思。

沉寂來得太過突然,蘇葉也不知道還能再與他說些什麼,只用她所慣有的清冷語調問了句:「你今日來又要做什麼?」

蘇葉本準備下一句話就把顧清讓打發走,豈知,她話音才落,顧清讓便咧開嘴角,露出璀璨至極的笑。

那一笑可當真是不得了,險些就要閃瞎了蘇葉的眼。

蘇葉下意識地抬手去揉眼睛,手才舉起一半高,便聽他泉水般清冽的聲音緩緩響起:「我今日過來是要提前告訴你一個訊息。」

一聽這話,蘇葉登時就緊張了起來,她總覺著能讓顧清讓笑這麼燦爛準沒好事。

果不其然,馬上就聽顧清讓說:「唔,我其實是想告訴你,你馬上就要成我師妹了。」

他此言一齣,就如同萬里無雲的晴天突然劈下了幾個驚天大雷,蘇葉整個人如同一塊剛炸好的臭豆腐,被劈得那叫一個外酥內嫩。她驚了又驚,呆了又呆,隔了許久才伸出食指顫顫巍巍地指向他:「這位兄臺,你怕是病得不輕啊!話不能亂說的,你知不知道啊?」

顧清讓卻壓根兒就沒搭理蘇葉,依舊自顧自地說話,一會兒說成為親傳弟子究竟有哪些福利,一會兒又說自家師尊是如何如何的好,總之,就像是鐵了心要把蘇葉往自個兒師門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