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聽到的事,我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瑾瑜夫君。從他們兩人的話中可知,瑾瑜夫君向我隱瞞了事,且此事與沈珩是相關的。
我憶起那一天賣冰糖葫蘆的老闆同我所說的話,心裡猛然打了個激靈。
若這些都是真的,那麼沈珩的太子妃也就是我,而我也不叫謝宛,叫蕭宛。說起來,我曉得我叫什麼名字也是瑾瑜夫君告訴我的,如果這一切都是瑾瑜夫君的一個騙局……
不!你是愛瑾瑜夫君的,你不能這麼想!
腦子裡騰地躍出一道這樣的聲音來。
我的腦袋又開始疼了。
我伸手揉了揉,腦袋還是疼得很。沈珩捧著安胎藥進來的時候,我還在揉腦袋,鬢髮都揉得有些凌亂了。他擱下藥碗後,溫和地道:「夫人,可是腦袋疼?」
若此溫大夫當真是彼溫大夫,我還能心安理得地說我腦袋疼。可是如今我曉得了溫大夫就是沈珩,且沈珩還很有可能會是我的夫君……
一想到這裡,腦袋就疼得更厲害,彷彿有什麼東西從心裡頭一躍而起狠狠地撞擊我的腦袋。
有隻溫暖的手按上我腦袋的穴位,力度適中,不重不輕地揉著,隨之而來的還有一股淡淡的安神香味,讓我渾身逐漸鬆緩下來,腦袋也開始變得不疼了。
過了好一會,沈珩才停了下來。
我發現我又再次心安理得地享受了沈珩對我的好,心裡頭不由得有些愧疚和不安。
沈珩千里迢迢從都城追到這裡,還易容成他人進山莊裡來替我安胎,我若是此刻還感覺不出沈珩對我的情意,那我真是白活這些年了。
只是我知沈珩當我蕭宛,但我卻不知我究竟是謝宛還是蕭宛?
我對沈珩道:「溫大夫果真醫術了得,經你一揉,果真不疼了。」
沈珩斂眉道:「只是尋常的推按,夫人謬讚了。」
若那一日沒恰恰好聽到那些話,我如今還真的不能把眼前這個溫潤有禮的溫大夫同太子府裡的沈珩聯絡起來。我多打量了眼前的「溫大夫」幾眼,他也不看我的眼神,垂眼低眉的,雖說做的是低姿態,但卻也難掩其自身的風華。
這世間偏生就是有那麼一些人,不管是何等相貌何等時候,隨意一站便已是光華萬千。
沈珩端了藥給我,道:「藥再不喝就要涼了。」
我輕咳幾聲掩飾我方才失神的尷尬,捧起藥碗一飲而盡,安胎藥的味兒頗苦,喝得我眉頭緊皺。沈珩很及時地遞上一小碟色澤油滑的蜜餞,「吃這個可以解苦。」
我拈了一顆蜜餞送進嘴裡,絲絲甜味蓋過了口中的甘苦後,我方是不經意地問道:「說起來,溫大夫是哪兒人?」
沈珩面不改色地答我:「是豐驪人。」
「豐驪?」
「豐驪地勢偏僻,位於北朝最西邊,是個小縣城。」
我點點頭,心想沈珩編起謊言來到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我懶懶地打了哈欠,瞅了眼只有一盆紅玉珊瑚擺設的桌案,對桃枝道:「我有些餓了,桃枝你去給我做些糕點過來,廚子做的糕點味兒總是差了些,還是桃枝你做的合我口味。」
桃枝應了聲「是」。
其實我並不餓,我只是想支開桃枝。許是我防心重了些,但發現了桃枝對瑾瑜夫君的愛慕後,我就對丫頭不放心,且之前在芙蓉鎮那一回,我本就不太相信桃枝會因為貪戀景色而誤了跟上我的腳步,如今我就更懷疑這丫頭了。
我深深地覺得桃枝此人不可信,此刻我問了沈珩什麼話,估摸著桃枝下一刻就會告訴瑾瑜夫君。
這事我得瞞著瑾瑜夫君。
萬一都是假的,豈不是辜負了瑾瑜夫君對我的信任?
桃枝離開後,我又陸續問了沈珩不少問題,比如年齡比如何時開始學醫比如家中有何人,直到我看見沈珩神色稍有鬆懈時,我方是輕描淡寫地問了句:「你是佛教徒麼?」
沈珩道:「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我不動聲色地問道:「那你信前世今生麼?」
沈珩愣住了,他的目光是打從進來開始第一回迎上了我的眼睛,我笑眯眯地道:「我不知你信不信,可是我信呢。我這些日子總覺得自己可以見到自己的前世,溫大夫,你說真的有前世嗎?你說我前世會不會也是叫阿宛呢?」
「你……」沈珩只說了個字,就閉上了嘴。
我耐心地等著他的答案,目光亦是灼灼地盯著他,「我什麼?」
沈珩望著我,只道了兩個字。
「我信。」
……
我都不記得之前沈珩沒有過來的時候,我的夜晚是怎麼過的了。但自從沈珩來了山莊後,每一夜臨睡前瑾瑜夫君都會喚沈珩來給我診脈,說是怕我睡到半夜腹中胎兒出了狀況。之後,瑾瑜夫君會摟著我說好些話,最後讓沈珩離開。
之前還不覺得有什麼,可最近我卻愈發覺得不對勁了。
每次讓沈珩看著瑾瑜夫君抱我親我的,我就覺得格外尷尬。我也曾和瑾瑜夫君提過一次,可瑾瑜夫君卻道:「他是大夫,什麼沒見過。」
我道:「可……可他始終是外人。」
瑾瑜夫君聽到我這一句,哈哈一笑,「阿宛說得對。」
我原以為瑾瑜夫君自此就不會再這樣做了,可是當夜他卻依然是如此。我曉得瑾瑜夫君未曾聽進我的話,但我也唯有無可奈何。
今夜掌燈時分過後,瑾瑜夫君又照例讓人把沈珩叫了過來。
沈珩一進來,我就渾身不自在。
瑾瑜夫君的手搭在我的腰間上,只聽他漫不經心地道:「你來了,給我娘子診診脈吧。現在也差不多有五個月,再過半載孩子也能出生了。」說罷,他笑吟吟地看著我,「阿宛,你覺得我們的孩兒叫什麼名字好?」
我悄悄地瞅了眼沈珩,才道:「都可以。」
「到時候我取大名,阿宛取小名。只要是阿宛生的孩子,無論是男孩子或是女孩子我都喜歡。」沈珩神色冷靜地替我診脈,手指搭在了我的脈搏上。
此時,瑾瑜夫君驀然同他說了句:「溫大夫,你覺得我和我娘子的孩子若是個男孩,取名為明言如何?」
沈珩的手指微微地有些僵硬,可他仍舊是神色淡淡地道:「某不懂取名。」
沈珩收回了手指,道:「夫人的胎兒並無大礙,一切安好。」
我打了個哈欠,佯作一臉疲倦地對瑾瑜夫君道:「夫君,我乏了,我們歇了吧。」
沈珩不離開,我就覺得渾身都不自在。且瑾瑜夫君一在沈珩面前,就跟變了個人似的,彷彿沈珩是他的仇人,嘴巴里總是說些陰陽怪氣的話。
瑾瑜夫君瞅了我一眼,目光不似平常那般,裡邊多了幾分深意。我心中一緊,只聽他道:「也是該歇了,今夜夜色正好,春色也該無邊才是。」
沈珩抿住了唇角,他極快地望了我一眼,只道:「夫人身重,還望夫人多加小心。」
我望著沈珩離去的背影,只覺他身上極是寂寥落寞。
我還未回神,瑾瑜夫君就緊緊地捏住了我的手心,我微微吃痛,迎上瑾瑜夫君的目光時,他問我:「為何要望著他?」
我曉得瑾瑜夫君是個醋罈子,遂道:「我在想一些事。」
「什麼事?」
「若是個女孩子該取什麼名字?」
「是麼?」
我點頭,「夫君覺得明珠可好?我們的掌上明珠。」
瑾瑜夫君笑了笑,也並未說好,只是俯身過來,吻住我的唇瓣。他吻得頗是粗魯,同我印象中的溫柔有些不太一樣。
只是當他的舌頭伸進我的唇裡時,我驀地睜開了眼睛,渾身都覺得難受極了。
我想推開他,可是心裡頭又隱隱覺得不應該推開自己的夫君,我和瑾瑜夫君是夫妻,行魚水之歡乃是天經地義。遂我只好僵著身子繼續。
我也不知自己怎麼了,明明吻我的人是瑾瑜夫君,可是腦袋裡卻是浮現一個活色生香的場面來,裡邊有我,還有另外一個人,可惜我看不清他是誰,但我可以肯定的是那人不是瑾瑜夫君。
那種銷魂纏綿之感極是真實,讓我也不禁臉紅耳赤。
瑾瑜夫君忽然重重地咬了我的脖子一口,然後他鬆開了我,一字一句地問:「你方才腦子裡在想誰?」
我竟然撒了謊。
「夫君。」
瑾瑜夫君盯了我好久,才幾近呢喃地道:「也是,也只可能是我。仔細算算,的確還沒有到五個月。」
我眨眨眼,問:「什麼沒到五個月?其實算起來我懷孕應該是有五個月多一點了。」
「嗯,是我記錯了。」說罷,他也沒有再碰我了,只是擁著我便閉目入睡了。
而我雖是閉著眼,但卻一點睡意也沒有。
我很明確地意識到一件事,若我當真和瑾瑜夫君成親多年,如今娃娃也有了,怎麼可能會對瑾瑜夫君的身體如此排斥?興許一個人的意識可以改變,但身體上的依賴和習慣卻並非是一朝一夕可以改變得過來的。
可是令我疑惑的卻是我是真心愛著瑾瑜夫君的。
我又再次走入了死衚衕。
次日醒來後,瑾瑜夫君就不見了人影。我問了桃枝,桃枝只道:「公子有事外出了,似乎要去尋人。」
「尋什麼人?」
我抬眸望向銅鏡裡倒映出來的桃枝。
桃枝替我挽起了一頭黑髮,驀地,她死死地盯住我的脖子後邊。我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並無異物,「桃枝,怎麼了?」
她眼中似有什麼一閃而過,隨即又斂眉垂首道:「桃枝只覺今日夫人有些不同。」
「哦?哪裡不同了?」
她低聲道:「夫人姿色更甚從前。」
我瞅了瞅銅鏡,眼依舊是以前的眼,鼻也依然如舊,倒也不覺得更甚以前。不過聽得別人誇我,心裡頭還是有幾分高興的。
早膳過後,沈珩過來給我把平安脈。
我再次支開了桃枝。昨夜我對瑾瑜夫君身體的排斥不得不讓我心生疑惑,我今日想要弄清楚我到底是謝宛還是蕭宛。
最直接的辦法便是去碰觸沈珩的身體。
若我是蕭宛的話,那我就是沈珩的太子妃。如此說來,我對沈珩的身體定不會陌生。
沈珩閉著目在替我把脈,我盯著他的嘴唇嚥了咽口水,心也開始砰咚砰咚地跳了起來。我估摸著是有個心卻沒那個膽,猶豫了好久都不敢親上去,一方面覺得對不住瑾瑜夫君,另一方面又覺得會讓沈珩產生誤解。
可是……
我真真是不想再頭疼下去了,每次一想到謝宛蕭宛的,我的腦袋就疼。
想到這裡,我鼓起勇氣湊了前去,未料剛剛有所行動,沈珩就睜開了眼來。我頗是心虛地坐了回去,垂著眉眼,不敢瞧沈珩的目光。
沈珩久久未有言語。
我以為他發現了什麼,心中微微一驚,悄悄抬眼一望,他卻是緊盯著我的脖子。我想起今早桃枝也是這般盯著我的,我又是下意識地一摸,「我脖子上可是有什麼?」
沈珩沒有答我的問題,只道:「夫人一切安好。」
我愈發肯定我的脖子上有東西了,幸好我隨身攜帶著一面小巧的雲紋菱花鏡,我舉鏡一望。這一望讓我的臉就紅了個透,白淨的脖子上不知何時多了一處小小的曖昧的紅痕。
但凡有過魚水之歡的人都會曉得,這紅痕是如何來的。
沈珩扭過了頭沒有看我,只見他的五指緊緊地握起。我心想若我真是沈珩的太子妃的話,他現在的頭頂估摸就是綠油油的了。
須臾,他道:「夫人可還要其他事情?」
我道:「有。」
他抬眼望我。我又咽咽口水,「我想能不能請溫大夫幫我做一事?我這要求有些無理,若溫大夫不願的話,那就算了。」
我盯著沈珩的嘴,眼睛眨也不眨的。
沈珩的眼神瞬間變得深邃幽深。
一時間竟是有別樣的情懷在我內心滋生著,我咬了咬牙,道:「能不能讓我親你一下?」
總算說出口了,我在心底鬆了口氣。可是見到沈珩怔怔地看著我,我又是心一慌,趕緊解釋道:「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只是……」
我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一樣,額頭都冒出薄汗來了。
就在此時,沈珩忽然說了句:「我明白了。」
我還未反應過來時,他已是俯身過來貼上我的唇。他的唇有些涼,可是於我而言,我竟是覺得一點也都不陌生。當沈珩的舌尖溫柔地遊進我的嘴裡時,我很習慣地便勾住他的舌。
我很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
我會排斥瑾瑜夫君的身體,但我卻不會排斥沈珩的,且還是相當地依賴,甚至想索取得更多。
驀地,沈珩停了下來。
他鬆開了我,我雙眼水潤潤地瞧著他。
他對我道:「阿宛,你已經在懷疑了。」
這一次的聲音,是沈珩的,而不是溫大夫的。他又道:「你已經知道我是誰了,對不對?」
我點了下頭。
此刻的我相當內疚,覺得自個兒對不住瑾瑜夫君的信任。但同時的,我又覺得瑾瑜夫君欺騙了我。
我應該是蕭宛,是沈珩的太子妃,而不是謝宛。
可是……我卻也知道我愛的人是瑾瑜。
在我極為矛盾的時候,沈珩又道:「我知你現在還不能完全信任我,但是阿宛,你想不想知道真相?」
我自然是想知道真相的,可是我一想到瑾瑜夫君當真騙了我,我心裡就不舒服。我猶豫了好久,才道:「想。」
他忽道:「剛剛桃枝看見了。」
我心中一驚,「什麼?」
沈珩道:「若我沒有猜錯的話,桃枝也是知情人,而且今晚桃枝定會忍不住去尋司馬瑾瑜。」
我問:「桃枝到底是什麼人?」
沈珩望著我,「她曾經是你的貼身丫環,後來因司馬瑾瑜而背叛了你。」
我一直在心裡頭想著沈珩所說的話,瑾瑜夫君回來時,我有些緊張,生怕桃枝會同瑾瑜夫君說了今早的事。不過桃枝卻表現得跟以往一樣,彷彿什麼事也不曾發生過。
我佯作漫不經心的模樣瞧了眼桃枝,才對瑾瑜夫君說道:「夫君今日去尋什麼人了?」
瑾瑜夫君道:「你見過的,滿岐。」
我記得這個姑娘,相貌平凡,卻有一雙讓人打心底發寒的眸子。我應了聲,便道:「夫君勞累了一整日,也該歇了吧。我今早讓溫大夫把脈了,今夜也別讓他過來了。」
夜晚就寢後,我一直都沒有睡著。我在等著桃枝來找瑾瑜夫君。在我數了三百五十多次的蟬鳴聲後,瑾瑜夫君翻了個身,我眯開了條細縫,見到瑾瑜夫君輕手輕腳地下了床。
他回頭望了我一眼後,才無聲無息地出了去。
門一關,我也緊跟著起來,扶著腰身跟了出去。
我怕瑾瑜夫君會知道我在跟蹤他,只好遠遠地跟著。他走了好一會,我才見到他進了一個院落裡。我知道,那是桃枝住的地方。
我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
此時,忽有人拍了拍我的肩,我嚇了一跳,扭頭一瞧,是沈珩。我鬆了口氣,「你無端端出現,差點就嚇到我了。」
沈珩道:「你現在跟過去,以司馬瑾瑜的耳力,他會知道你在的。你跟我來,我帶你去一個他發現不了你的地方。」
我想了想,道:「也好。」
沈珩竟是帶我進了山莊的密道里,我頓覺神奇,「你是如何知道這山莊裡有密道的?」
「我來了這裡後,便勘察了此處的地形,順藤摸瓜地找到了這裡的密道。」
沈珩停了下來,「這裡上邊便是桃枝的房間,你聽——」
我豎耳細聽,果真有聲音從上邊傳來。
「……任公子如何擺弄,夫人的心始終不會在你身上。她喜歡的人仍舊是沈公子。」是桃枝的聲音。
「桃枝,我來這裡不是聽你胡說的,滿岐說你知道了,你到底知道了多少?」
「我什麼都知道!」
我屏住了呼吸。
只聽桃枝又道:「你讓滿岐施秘術抹掉了夫人的記憶,讓她誤認為她愛的人是你。我還知道解決秘術的關鍵在易風公子身上,只要易風公子不……」
「住嘴。」司馬瑾瑜怒喝道。
我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這……這就是真相?
「公子,你強求她的心又有何用?即便她現在認為自己是愛著你的,可今早我卻親眼見到她親吻溫大夫!我知道溫大夫其實是誰。公子,你強求了她兩輩子,她不愛你就是不愛你,就算是十輩子她也不會愛你。她愛的人永遠都只會是沈公子。這世間這麼多美好的人,公子為何就不能稍微從她身上轉移下視線?不僅僅是我一個這麼覺得,滿岐姑娘也是如此認為,公子你是真的愛蕭宛嗎?你愛的不過是兩輩子的得不到罷了!你……」
話音嘎然而止。
驀地,我只聽到很粗很粗的一聲喘息,其餘的只剩死一般的安靜。
我問:「發生什麼事了。」
沈珩輕聲道:「桃枝被他殺死了。」
……
我趕在瑾瑜夫君之前回到了房間裡。
我渾身都在顫抖著,我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所愛之人竟全都是假的,原來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場騙局。想到瑾瑜夫君殺了桃枝,我又是心底一寒。
門「吱呀」一聲開啟了,我渾身顫了下,急忙緊緊地閉上眼睛,裝作熟睡的模樣。
腳步聲在床榻邊停下,但瑾瑜夫君卻久久未有動靜。
我的心砰咚砰咚地跳著。
過了好久他才在我身邊躺了下來,然後他握住了我的手,緊緊的握住。
他喚了我一聲。
我佯作沒有聽到。
他又再次叫了我一聲,還重重地捏緊了我的手。我這才佯作剛剛轉醒的模樣,睡眼惺忪,語氣似呢喃地道:「夫……君?」
他對我道:「阿宛,你愛不愛我?」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就道:「愛呀,你是我夫君,不愛你愛誰呢?」
他笑了聲,「也是。」
我又閉上了眼睛。
過了好久,他聲音很輕地道:「阿宛,這輩子的你是我的,永遠都是我的。我死也不會放手,這輩子是,下輩子也是。我會尋你生生世世。」
我想瑾瑜夫君定是信了桃枝所說的話,是以接連數日他都不肯讓我見沈珩,且日日與我耳鬢廝磨,就連我要上個茅廁,他也要在外邊待著,倘若不是我再三拒絕,想必他也會毫不猶豫地跟了進來。
那天過後,我再也沒有見過桃枝。
瑾瑜夫君給我的解釋是桃枝家有急事回老鄉去了,以後再也不會回來了。
想起那一夜桃枝的聲音嘎然而止,我不由得打了個寒顫,我知道是瑾瑜夫君殺了桃枝。
「阿宛,可是覺得冷?」他握住了我的手,目光裡極是專注,彷彿天地間只剩我一人。
我搖了搖頭。
他又道:「要是覺得冷的話,我們就回屋裡去。」
我問:「瑾瑜夫君,你這幾日沒有公務要辦麼?以前都不見你整日陪著我。」
他笑道:「阿宛可是在埋怨為夫之前疏忽了你?」
「才沒有呢。」我低下頭來道。我心中可以說是五味雜陳,也不知該要如何面對瑾瑜夫君。一方面我曉得瑾瑜夫君在騙我,可另一方面我又不受控制地愛他。
我想解決掉這種心不由己的控制。
從那一夜桃枝口裡所聽的,我知道要解決這種控制,首先要找到易風。可是現在的我連易風是誰都不曉得,只有先前在太子府裡見過他的畫像,至於其他的,我一無所知。
忽然,有人出現在桃林裡,是個其貌不揚的男子,穿著一襲黑衣,只見他斂衽行禮方道:「公子,滿岐姑娘在外面。」
瑾瑜夫君面色一喜,他鬆開了我的手,道:「我現在就出去見她。」
說罷他又摸摸我的頭,「阿宛先回屋去,我去去就回。」
我現在是巴不得夫君離開我,好讓我有喘息的機會。遂點頭道:「好,我回屋等你。」
瑾瑜夫君一走,我並沒離開回屋。我反而是跟了上去。之前偷聽瑾瑜夫君和桃枝談話的時候,就聽到了滿岐這個名字,是她對我施了秘術。
我總覺得這姑娘深不可測。每回想起她那雙仿若臘月寒譚的眸子,我就忍不住心裡發寒。
不過我曉得瑾瑜夫君這麼急著找滿岐姑娘,肯定是有事的,且這事興許會和我有關。我扶著腰身,踱步跟了過去。
我匆匆地走了片刻,還未跟上瑾瑜夫君和黑衣人的腳步就遇見了另外一人。
這人我倒是不陌生,是我有過幾面之緣的車伕,也就是上一回聽到我喊「救命」反而逃得更快的人。我見著他了,心中就甚是不平。且此刻會出現在這裡,倒是顯得有些鬼祟了。
我皺眉站在他跟前,問:「你為何會在這裡?」我明明記得上一次我回來山莊後就讓瑾瑜夫君將那一批無用之人給辭退了。
車伕也不敢看我,只道:「小人落了東西在山莊裡,之前已經請示過李總管了。」
我上下打量著他,心中也未全然信了他。
我問:「落了什麼東西?拿出來給我看看。」
車伕神色閃爍,雙手不停地顫抖著。我見他此般模樣就更是不信他了,伸出手,佯作一副惡狠狠的模樣,「你若是再不拿出來,我就將你交官府查辦了。按你現在這個年紀,也該是上有老下有子了,你若不想你的一家子以後都孤苦伶仃的,便識相地交出來。我還能酌情地幫你一把,你也曉得夫人我向來是個心善的。」
許是我這番話打動了車伕,他終是顫顫巍巍地從袖袋裡抽出一張地契來。
我隨意一掃,也知這張地契價值不菲,並不是一個車伕可以得到的。
我問:「從哪裡來的?」
「小人自己攢錢買回來的。」
「是麼?你倒是給我說說你當車伕一年能攢多少銀錢?而這張地契你又需要攢幾十年才能攢得到?」我目光炯炯地盯著他。
他瑟縮了下。
我再接再厲,「你老實告訴我你是如何得來的?若是理由能說得過去,我便不為難你。」
車伕面有猶豫,但是他最後還是咬咬唇,一鼓作氣地道:「是公子賞我的。公子道只要將夫人送到芙蓉鎮,然後任由太子殿下擄走,這張地契便是小人的。」
我一怔,車伕又抬起頭來可憐兮兮地看著我,「夫人,小人上有老下有小,還請夫人大人有大量莫要和小人計較。」他眼巴巴地盯著我手裡的地契。
我鬆開了手。
車伕對我點頭哈腰,「多謝夫人多謝夫人。」
我又不明瞭,瑾瑜夫君這樣做又是為了什麼。為何要設局讓我被沈珩擄走,之後又接我回來?
……
我又再次見到了滿岐姑娘。
她看起來像是個剛到豆蔻年華的小姑娘一樣,小小的身軀,扎著玲瓏可愛的雙髻,不過配著她那雙令人心寒的眸子委實是有些不搭了。
她進了屋子後目光便一直在我身上停留,看得我冷汗涔涔的。
許久,她才對瑾瑜夫君搖了搖頭。
瑾瑜夫君鬆了口氣。
我看得百思不得其解,便問:「你們在打什麼啞語?」
瑾瑜夫君笑道:「我只是問問滿岐,你的身子有無大礙。滿岐懂得不少,方才她說你的胎象平穩,是個好兆頭。」
我知這話是騙我的,他們剛剛定是另有所指。我佯作不經意地道:「前些日子溫大夫也是這麼說呢,沒想到滿岐姑娘看起來年紀輕輕,竟然也醫術了得。興許等會可以讓溫大夫和滿岐姑娘切磋切磋。」
滿岐淡淡地望了我一眼。
她只道了句:「我不小了,年齡比你大得多。」
我笑道:「可我看著你只有十二,僅多也就十四。我已有十八了。」
她道:「我比你大。」
我好奇地問:「那你芳齡幾何?」
她卻是停頓了下,「應該有……」瞧滿岐那模樣,彷彿她已是活了很多年似的,連自個兒的年齡也要想這麼久。我正耐心地等著她想出來時,瑾瑜夫君卻是打斷了我們兩人的話,「醫術又不是武藝,沒什麼好切磋的。」
我最終也沒有問出滿岐姑娘的年齡。
不過滿岐姑娘從那天起就在山莊裡住了下來。桃枝走了,跟瑾瑜夫君待在一塊我又不自在,且瑾瑜夫君也不許我去見沈珩,我唯好去找滿岐。日子一久,我就發現滿岐是個奇怪的姑娘。她不愛講話,總是沉默著,有時愛望著遠處的天空發呆。
後來我瞧見了一事,才曉得滿岐姑娘的雙腿都是假肢,不過平日裡有裙裾掩蓋著倒也看不出什麼來。
我驚訝地望了她一眼。
她淡道:「很奇怪麼?」
我趕緊搖頭。
她又道:「你知道麼?這世間所有事都是由天定的,誰也逃不過天命。我也是,你也是。」微微一頓,她又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來,「而且你很快就有好日子過了。」
「好日子?什麼意思?」
滿岐又開始默不作聲地遙望遠處的天空了。
我離開滿岐的院子時,忽然有陣風颳起,漫天的樹葉飛舞,我不由得眯了眯眼。驀地,有一道白影夾雜在漫天的綠影裡邊,我伸手一接,是一張紙條。
我心裡一愣,面上則是不動聲色地收好。
然後我去了茅廁裡,匆匆開啟紙條一瞧,上面隻言片語——我知易風在哪兒,但需要鑰匙。
我看過沈珩的筆跡,知道這紙條是沈珩給我寫的。沈珩知道易風在哪兒,但需要鑰匙。我猛地打了個激靈,鑰匙一定是在瑾瑜夫君身上。
……
我悄悄地去了瑾瑜夫君的書房,四處尋找著可以藏鑰匙的地方。不過搜尋了一番也未有結果,我不由得有些失望。
驀地,我想起通常重要的物件都會擺在最秘密的地方里,比如說暗格。
我掀開壁上的那幅仙鶴假寐圖,東敲敲西敲敲,仔細地聽著聲音有無不同。我正認真地辨別著時,身後倏然響起一道聲音——「你在做什麼?」
我嚇得險些就丟了魂魄。
我回過頭來,咧嘴一笑,「我之前看話本時常見到裡面的人愛在畫後邊藏暗格,我一時興起便想來看看是不是我們山莊也是這樣的。」
瑾瑜夫君一臉似笑非笑的模樣。
「是麼?」
我點頭,「不然夫君以為我在做什麼?」
瑾瑜夫君沒有多說什麼,看樣子似乎信了我的說辭,他道:「你身懷六甲的還爬高爬低,也不怕把孩子給摔了。傻阿宛,話本都是騙人的,藏在畫後面都是老套的法子了。」
我眨眨眼,「那麼怎麼樣才是不老套的法子?」
他說道:「暗格麼?我都是設在床榻下的。」
我果真在床榻下的暗格裡尋到了一把鑰匙。不過瑾瑜夫君一直盯著我,我也不知要如何將鑰匙拿給沈珩。後來我想了個法子,對瑾瑜夫君道:「快要轉涼了,聽說支祁山上有狐狸出沒,夫君不若去獵頭狐狸回來裁斗篷?」
「哦?阿宛想要?」他忽然捏緊了我的手。
我也不敢縮回來,點了下頭,道:「嗯。」
他望我的目光極是幽深,過了許久,他才道:「既是阿宛想要的,即便是上刀山下火海為夫也要為你取來。」
我聽到此話,心中頓覺愧疚。我不曉得若是我的心沒有受控制的話,我愛的人會是瑾瑜還是沈珩。只是如今我急需要做的便是解除掉這種控制。
我不願再受控於人。
瑾瑜夫君離開山莊後,我去尋了沈珩,將鑰匙交給他。
「易風在哪裡?」
沈珩卻是問我:「你是如何尋得鑰匙的?」
我便將得來鑰匙的前前後後同沈珩說了一遍,還告訴了他我捏了個措辭支開了瑾瑜夫君。沈珩微微沉吟,我問:「有何不妥?」
沈珩卻是搖搖頭,淡淡一笑,「沒什麼不妥,我帶你過去吧。不過那兒有些冷,你多添件披風吧。」
我以為易風會被關在地牢裡之類的,地牢陰冷,所以沈珩才會讓我添多件披風。不料真到了那兒,沈珩用鑰匙開了那一扇厚重的大門時,立馬股冰寒鑽進了心裡頭。
我有些詫異。
「是冰室?」
沈珩頷首。
我心想活人關在冰室裡的話,估摸著也會凍死了。這名字喚作易風的男子跟瑾瑜夫君到底有多大的仇恨?竟是被活生生地關進冰室裡。
沈珩對我道:「裡邊很冷,你可要同我一塊前去?」
我斬釘截鐵地道:「要,當然要。」
「我備了個手爐,你揣著,暖和些。」
我道:「那你……」
沈珩輕笑道:「我不怕冷。」
我抱著手爐同沈珩一塊走進了冰室裡,放眼望去,到處都是碩大的冰塊,散發出陣陣寒氣來。倏地,視線裡出現了一具冰棺,沈珩攔住了我。
「我先過去瞧瞧。」
沈珩在冰棺前凝望了片刻後,才對我道:「阿宛,你也過來吧。」
我抱緊了手爐,走了前去。我探頭一望,冰棺裡躺著個男子,容貌同那一日沈珩所畫的一樣,除去唇色蒼白之外,剩餘之處與活人無異。
我不由得問道:「他是睡著了還是……死了?」
沈珩道:「死了,且應該是自殺的。他胸口上的簪子還留有血痕,他生前估摸著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握住了這根簪子,你看他右手掌心裡還有跟簪子上血痕符合的印記。」
這似乎是我頭一回見到死人,可我心裡頭卻一絲害怕也沒有。見到眼前這個叫做易風的男子,我心中只有一種快要解脫的感覺。
「為何他要自殺?」
沈珩搖搖頭,「他是滿岐施下秘術的關鍵,若想解除掉你身上的控制,唯有徹底讓易風消失。」
要讓已經是具屍首的易風徹底消失,也就只有燒掉他這個法子了。可是……這樣似乎有些殘忍了,本來眼前的易風就只是一個無辜的人,也許他是因我而死的,如今又因我而不能長眠於地下。
沈珩忽道:「阿宛,你可會覺得殘忍?」
我咬咬唇,點了點頭。
沈珩只道:「你可記得前些日子你問過我信不信前世今生?」見我頷首,他又道:「佛教裡有前世今生之論,亦是有因果迴圈之說,易風這輩子的果許是他上輩子造下的因,又或是他欠下的債。我們的所作所為都是由天所定,天意如此,我們別無他法。且司馬瑾瑜禁錮易風的屍身在此處,亦是阻了他來生的投胎之路。我們替他解開了禁錮,到時候塵歸塵土歸土,他亦是有自己的下一輩子。」
聽沈珩這麼一說,我心中釋然了不少。
沈珩俯身撬開了冰棺,他扛起了易風。就在我們準備離開冰室時,瑾瑜夫君不知從何處走了出來,他臉色冰冷地看著我,一雙丹鳳眼微眯,怒氣氤氳。
他對我說:「阿宛,你真是不乖。」
我瑟縮了一下。
他對我勾勾手指,「過來為夫這裡。」
瑾瑜夫君的話音未落,我便下意識地邁開了步伐。此時,沈珩喚了我一聲「阿宛」,我猛然驚醒停住了腳步。瑾瑜夫君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道:「阿宛,你愛我麼?」
「愛。」我沒有任何猶豫就開口說道,這個字已然不是一種感情,而是成為了我的本能反應。我又道:「可是我知道這些都是假的,你要假的感情來有何用?你讓滿岐施下秘術自欺欺人,夫君,你不覺得可笑麼?」微微一頓,「你瞧,就連夫君二字說出來也是不受我控制的。」
他道:「自欺欺人也罷,什麼都罷,我只要你在我身邊,只要你心裡只有我一人。阿宛,你過來,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我咬牙道:「我不過。」
他嗤笑一聲,「你是想跟沈珩一起過?阿宛,你可別忘了,你肚子裡的孩子是我的,我才是你肚裡孩子的阿爹。你忘了我們先前夜夜在榻上纏綿恩愛麼?你忘了你身上的每一寸肌膚都有過我的痕跡麼?這樣的你,即便身為太子的他可以接受,北朝人可以接受嗎?若他登基為帝,你和我們的孩兒便會受到世人的譴責,這些事,阿宛你都可以接受嗎?」
「我……」我不知該說什麼。
沈珩卻道:「我不是你,阿宛不會遇到這樣的狀況。不管阿宛肚裡的孩子是誰的,我只知道那是阿宛的孩子。你定不知我曾對阿宛說過,無論遇到何事,保住性命方是最為要緊的,至於其他我不在乎。只要她在,即便她缺胳膊少腿我也願意待她如珠如寶,她永遠都會是我沈珩心尖上的阿宛。」
此刻,我是相當清楚地感受到了沈珩的情意,似有什麼在心底盪開了圈漣漪。
我怔怔地看著沈珩。
他柔聲對我道:「阿宛,你不用擔心任何事,凡事有我在。」
「是麼?」瑾瑜夫君面有諷意,「那也得看你有多長的命。阿宛,你當真以為這麼容易尋到易風是不需付出代價麼?你莫非以為我不知你和沈珩之間的那些小動作?我不過是設了個局引他過來。易風的屍首我下了劇毒,無藥可解的劇毒。」
我隨即望向沈珩身上的易風,而沈珩的第一個動作卻也不是扔下易風的屍首反而是迅速離我遠了一些。
我瞪著瑾瑜夫君:「你根本就不是愛我。你若是愛我,當初就不會設局讓我被沈珩擄走!」
他臉色大變。
「你知道了。」
我道:「對,我就是知道了。你做得出來就不怕被人知道。你這根本就不是愛我,你不過是在跟沈珩賭氣而已!」
他惡狠狠地盯著我,「你知道什麼?你什麼都不知道!我若是不愛你就這一生就不會追你而來。阿宛,你當真好狠的心。你可知,你最沒有資格指責我。我把你放在心尖上,一心一意要去娶你為妻,結果你做了什麼?你不顧倫理綱常硬是要嫁大你十歲的師父!我心心念念著你,你卻絲毫從未將我放進眼裡,我被周圍的人所恥笑時,你當時又在做什麼?」
儘管我不知當時的我在想什麼,但是從他這一番話裡我卻是能得知一事。
我道:「你口口聲聲說想娶我為妻,那你又可知我願意嫁你?你說把我放在心尖上,那你可知當時的我有把你放在我的心尖上麼?你愛我,可是你也不能強求我愛你。或許你是真的愛我的,可我也覺得滿岐和桃枝說得對,你更愛的不過是你得不到罷了。」
「住嘴!住嘴!」
他的臉色極是難看,整張臉像是要扭曲了一樣。忽然他爆發出一聲大笑,「既然如此,那我們乾脆一起死好了。上輩子我輸了,這輩子我也輸了,但下輩子我一定不會輸,我可以重頭再來,我總有一回可以徹徹底底地贏過你。」
他大步走過來,似乎要拉我的手。
我嚇得趕緊往沈珩身後躲,沈珩扔下了易風,擋在我身前。
瑾瑜夫君輕笑一聲,「你的身手是比我好,可是你覺得你還有多長的命?我下的劇毒乃是半個時辰就會致命。你能護得了她多久?」
沈珩果真是中了劇毒。
我都瞧見他耳根子變顏色了,是那種詭異的青紫色。即便中了毒,沈珩仍是十分鎮定,「有我在一時我就護她一時。」說話時,沈珩悄悄地在背後對我使了個「快走」的動作。
我心亂如麻,雙腳像是被釘在地上一樣,壓根兒動彈不得。
瑾瑜夫君大笑,「阿宛,我說過給你最後一個機會,可是你沒有把握住。今日誰也別想離開這裡。」
驀地,我只聽轟隆隆的劇烈聲響大作,整個天地都在晃動,冰渣子嘩啦啦地往下掉,我下意識地就伸手護住了肚子。沈珩忽然撲上前,將瑾瑜夫君按在地上。
他臉色劇變,「阿宛,走!」
動彈不了的雙腳在沈珩的話音落後,竟是能動了。我不再猶豫,急急地躲過往下掉的冰渣子往外跑去。如果只有我一人,我不會走,可是我肚裡還有個娃娃,我不能棄它於不顧。
沈珩帶我過來時,是穿過了一條長長的密道,如今冰室快要倒塌了,密道里也是在搖搖欲墜,不停地有塵土石塊掉下來。
我咬著牙護住肚子急急地往外奔。
忽然,滿岐出現在我面前。
我想起滿岐的秘術,像是抓住最後一塊浮木一樣,緊緊地抓住她的手,「滿岐姑娘,他們……」
明明是如此危急的時刻,可她卻冷靜極了,彷彿周圍所有的一切都不能讓她感到意外。她打斷我的話:「我知道,你先出去。」
言訖,她頭也不回的往密道里走。
在我奔到密道出口重新呼吸到外邊的空氣時,整條密道轟然倒塌,四處一片荒涼。我怔楞地望著眼前的滿目瘡痍,想起裡邊有三個大活人時,心裡頭頓時一痛,竟是有口血從嘴裡吐了出來。
隨即我失去了意識。
……
我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的我前世今生不停地交錯,那個纏了我十六年的夢再次重現。不過這回不一樣的是,它不再是支離破碎的片段,而是完完整整的一個前世。
我和師父的前世今生,沈晏也好沈珩也罷,我們相處的點點滴滴都一一浮現在我的夢裡。
「阿宛,我是無心之人。」
「師父,我是無心之人。」
明明已經過了那麼久,可這些情景出現在我夢裡時卻是那麼的清晰。上一世師父是無心之人,我苦等十年,這一世我是無心之人,師父苦等我十數載。
誰等了誰,誰苦了誰,這些似乎還真應了佛教的說法——因果迴圈。
……
我醒過來後,一睜眼見到的是滿岐。
腦子裡裝得太多的東西,我一下子有些反應不過來。但是那一日密道的轟然倒塌卻仍是深深地印在心裡,我緊緊地抓住了滿岐的手,迫切地問道:「師……師父呢?」
滿岐瞥了我一眼,淡道:「死了。」
我一愣。
「死……死了?」
她說:「你聽不明白我的意思麼?沈珩中了劇毒,我救他出來時已是無力迴天。你昏迷了好幾日,不過你放心,我曉得你想見他一面,是以也沒有埋葬了他。現在他的屍首還在之前我住的院落裡擱著。你可以去看看。」
似乎有蟲子一下子鑽進了我的心裡,疼得我眼淚直流。
可是我很快又抹乾了淚水。
「我要去見師父最後一面。」我精神恍惚地鬆開了滿岐的手,跌跌撞撞地下了床榻,連鞋襪也未穿,就直接飄了出去。
上一世我臨終前是怨恨師父的,甚至還想過若有哪一日師父愛上我了,定要給他點苦頭嚐嚐。可是後來我死了,我想通了。今生師父沒有想通,纏了我這麼久,難得我想起了一切,也不再無心了,可師父卻是不在了。
沈珩安靜地躺在床榻上,除去面色青紫外,其餘都與常人沒有區別。
我站在床邊,怔怔地凝望著沈珩的遺容。
眉眼還是那樣的眉眼,可惜卻再也不會睜開來了。剛剛難得止住的眼淚又開始掉了下來,啪嗒啪嗒地滴落在沈珩的身上。
我壓根兒就止不住自己的眼淚。
「師父。」
「師父。」
「師父。」
……
再也不會有人溫柔地應我一聲「阿宛,我在」了,再也不會有人一心一意地為著我了,也不會有人傻傻地在說地府裡陪我百年了……
果真一切都是因果迴圈。
上天註定我和師父有緣無分,我盼了那麼久的師父,可我盼到時我已是不在了,如今亦然。
什麼怨什麼恨,在生命面前都不過是過眼煙雲。
……
我讓山莊裡的人給我備好了馬車和人手。
我要帶師父回都城。
上一世師父為我做盡九千九百九十九件好事,這一世我要做的是好好地撫養我和師父的孩子,讓他長大成人,看他娶妻生子,之後我再投胎轉世,但我不會奢求與師父再續前緣。
其實折騰了兩輩子,我曉得了只有對方真的幸福那便是自己的幸福。
我離開山莊前,滿岐前來為我送行,她身後還跟了司馬瑾瑜。
我不恨他,即便這輩子我會弄成如斯田地,有不少是他的責任。可是我真的不恨他,他不過是太固執了,固執得有些可憐了。
他現在跟以前看起來有很大的不同,不管是秦沐遠還是之前的太子殿下。
他望著我時,眼裡沒有以前的執拗,而是露出一副傻笑的神情,明明是在看著我,可我看得出來他眼神里沒有我。
滿岐淡淡地說道:「他被冰塊砸壞了腦子。」
我想起之前滿岐跟我說過的話,我問她:「你之前說我很快就會有好日子過是什麼意思?你不是他請來的人麼?」
滿岐道:「你聽說過天人麼?」
我搖搖頭。
滿岐道:「天人知天命且長生不老,不過卻會一生伴有腿疾。你們前世今生的事,於我而言不過是滄海一粟。秦沐遠逆天而行,我只不過是跟過來扭迴天命。他這輩子的結果早已註定。」
我道:「那我師父……」
她道:「沈晏不是做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件善事麼?他終歸走的是正道。」
……
許是上輩子師父做盡善事的緣故,屍身放了這麼久還也不曾腐爛,若不是臉上的青紫讓我曉得他已是身中劇毒,我定會以為師父只是惱我了所以才裝睡不醒。
都城路途遙遠,我日日夜夜伴著師父,心裡頭總是想著我們的前世今生,每回情到濃時,總是忍不住傷感。這一世的我比上一世的師父幸運,我有個娃娃陪著,可上一世的師父卻只能孤苦伶仃。
又過了幾日後,我發現了一件事。
師父臉上的青紫似乎在漸漸消退,顏色變得越來越淺淡。
我請了大夫過來幫忙診斷,可大夫見到師父時,卻是皺著眉頭道:「不醫死人。」我這才想起上一世的我是學過醫術的,無奈卻是不精。
我診了師父的脈搏,靜如死水。
可是再過幾日後,師父臉上的青紫就已是完全褪去,變得同正常人一般,只是他胸腔裡仍是不會跳動。
到了都城後,我把師父帶回了太子府。
單凌和顧盼晴還有沈安都過來了,我想他們定是厭我的。這一世若不是我,師父也不會淪落到這個地步。單凌看起來似乎想說我幾句,可是卻別顧盼晴拉住了。
沈安看了看我的肚子,只道了句:「嫂嫂,節哀順變。」
……
我沒有埋葬師父,也不允許任何人將師父埋進黃土裡。我總覺得師父總有一天會活過來的,因為現在的師父除去沒有心跳呼吸外,他就像安靜地睡在我身邊一樣。
可是我盼了一日又一日,師父始終沒有醒過來。
他仍然安安靜靜地睡著,身體也是完好如初。
我生孩子的那一日,窗外特地栽過來的那株桃樹開花了,花骨朵粉嫩粉嫩,似極了上一世山上小屋裡師父為我栽的那一株桃樹。
許是因為懷的時候受了不少顛簸和苦難,這個孩子我生得極其艱難,我痛得撕心裂肺,嘴裡喊了一聲又一聲的「師父」。
梨心和碧榕兩個人哭得眼睛紅腫,尤其是碧榕。
我對她們道:「若大小隻能保其一,我要的孩子平平安安地活下來。」
這孩子我生了兩天兩夜,我喊得嗓子乾澀,全身都無力了。不過幸好孩子還是平安地生下來了,我失去意識前,只聽到碧榕驚喜地道了句:「啊,是個女娃娃。」
……
這一覺我睡得特別長,醒過來時外邊的天還未亮。我瞧了眼在床榻邊侍候的碧榕,聲音沙啞地道:「孩子呢?」
碧榕神色有些恍惚,但是我卻瞧得出來她是處於驚喜之中的。
她結結巴巴地同我道:「太……太子殿下……」
我心中一驚,也顧不得自己現在還是虛弱的身子,踉踉蹌蹌地下了榻,急急地往原先我同師父所住的房間奔去,未料剛繞過了房內的屏風,便見著了師父在輕輕地搖著睡籃。
我哽咽著聲音,從喉嚨裡蹦出兩字。
「師父。」
「孩子的眼睛像你,鼻子像我,以後會是個美人兒。」他眉目柔和地望向我,如同當年我們初見時他在桃樹下讓我驚豔的一笑,勝過灼灼三千桃花。
「阿宛,這一回我們再也沒有錯過。」
師父番外
沈晏第一次見到謝宛的時候,謝宛還只是個豆蔻年華的小姑娘,扎著圓鼓鼓的包子髻,眼神明亮,一張小臉白裡透紅的,像極了掛在樹梢上沉甸甸的蘋果。
當然,這些回憶是在沈晏的武功被廢后才想起來的。
當時的沈晏見到謝宛時,印象只有一個——恩人的女兒。
江湖人都知道有三不惹,一不惹天門,二不惹魔教,三不惹卲陵謝家。天門乃是江湖裡最為神秘的門派,即便用武功蓋世也不能形容此門派武功之高強,江湖中人人稱讚的無雙公子沈晏便是出自天門。
魔教一直以來視天門為眼中釘,三番四次暗算天門大弟子沈晏,可惜每次都是未遂,不過魔教毅力非凡,至今仍在孜孜不倦地想著新法子弄死沈晏。
而卲陵謝家之所以不能惹,除了曾經出過兩位武林盟主的原因之外,就是謝家富可敵國。
沈晏年少時,沈家曾遭人陷害,眼見牢獄之災將近,謝南鋒惜其才順手救了沈晏一家。後來沈晏拜入天門,無雙之名傳遍大江南北時,沈晏也不曾忘記當年之恩。
沈晏上謝府拜訪,欲要謝恩。
謝南鋒一摸短鬚,沉吟片刻,「小女年十二,脾氣嬌縱,老夫正想為她尋一個武功高強的師父。」
於是乎,謝宛成為沈晏的第一個徒弟,也是最後一個。
……
在沈晏眼中,謝宛是個聰明乖巧的徒兒,無論他教什麼,謝宛都是一點就通,有時候在外行醫,謝宛在一邊相助,更是減輕了他不少負擔。
沈晏甚是疼愛謝宛。
只不過沈晏練了碧落黃泉訣,知曉自己是無心之人,於情之一字可謂是陌生到極致。偶爾與謝宛藏不住情意的目光相撞,沈晏也瞧不出什麼端倪,反而是讚賞地輕撫謝宛的頭,說道:「阿宛好好學。」
謝宛一旦與沈晏肢體碰觸,整張臉便紅得像是猴子屁股一樣。
沈晏發覺,只當謝宛身子不舒服,欲要替她把脈時,謝宛卻是低著頭道自己沒事。
沈晏也就此作罷。
而沈晏終於後知後覺時,已是到達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狀況。南朝寧安公主咄咄逼人,沈晏身後有沈家和天門一大派,而天家威嚴又豈是區區一江湖大派可以藐視的?
無雙公子品行高潔,性子孤高,其頭顱又豈能因皇家勢力而低下?
謝宛就在此時向沈晏吐露了自己的心思。
他萬分詫異,謝宛的話無異於轟天驚雷在他腦子裡炸響,紋絲不動的表情也有了裂縫。沈晏在入天門後就已是做好了孤老至死的打算,可是這時沈晏知道,他這小徒兒是解決此事最好的途徑。
他沉默許久,最終還是應承了謝宛。
許是私心作祟,又也許是沈晏忘了,他並未在此刻向謝宛坦白他是無心之人。
後來,沈晏娶了謝宛,寧安公主知難而退,這事算是圓滿落幕。於謝宛而言,她無比憧憬未來的生活,人生在世,能嫁給自己心尖上的人又有幾多?於沈晏而言,卻是風平浪靜,以前身後一直跟著個小徒兒,如今身後也仍舊是跟著謝宛。
謝宛依然喊他師父,出門行醫時,謝宛偶爾也會陪著他。
碧桐說他們倆伉儷情深,形影不離。
沈晏本是不知該如何對待身份轉變的謝宛,聽了碧桐此話,每逢行醫定是要捎上謝宛的。不過後來謝宛卻是不願陪他去了,至於原因,沈晏一直都想不通。
直到武功被廢,沈晏方知曉原因。
病者問起他身邊的女子是何人時,他總是習慣性地便答道:「我徒弟,謝宛。」
每次他這麼說之後,阿宛都會神色黯然。當時他並未在意,後來一旦想起真真是悔不當初。
……
成親數年,於夫妻而言,除了在床笫之事上,沈晏有愧於謝宛,其他方面沈晏做得並不差,從不在外邊拈花惹草,在家必是陪著謝宛。
謝宛所想要的,只要她開了口,他定當盡力尋來,從不讓她失望。即便她在床笫一事上算計了他,他也不曾責怪過她,只當她心性不定一時頑皮。
其實細細想來,雖說成親了,身份有所改變,可在他心中,謝宛一直是他的徒弟。
謝宛當沈晏是夫君。
沈晏當謝宛是徒弟。
只是有些事並非無心就能忘得一乾二淨,比如成親五年,沈晏漸漸習慣了謝宛親手所做的羹湯,穿外面成衣鋪子的衣裳會覺得還是謝宛做的舒適,再比如在屋裡看醫書時,沈晏也習慣一抬眼就能瞧見謝宛在他身邊坐著,安安靜靜的,也不說話。
沈晏在那時方察覺到有些不妥。
印象中的謝宛性子並非如此,也不知怎麼突然就變成此般賢淑文靜了。
他道:「阿宛,你似乎變了不少。」
謝宛卻是欣喜若狂,小小的瓜子臉綻放出光彩來。沈晏不知謝宛為何而喜,謝宛只當自己這些年的努力總算有了丁點成果,師父開示注意到她的情緒了。
如此下來,再過個五六年或是七八年,師父就會慢慢地喜歡上她了。
沈晏自是不知謝宛心裡想些什麼,他覺得這樣過著的日子倒也不錯,若要過一輩子,他也不介意。
……
寧安公主召沈晏進宮為她診脈時,謝宛也有八個月的身孕。沈晏算過來回需要的日子,剛好能在謝宛分娩時回來。離去前,謝宛說了番任性的胡話,沈晏斥責了她。
他並不是因寧安公主而斥責謝宛,而是因為他當她師父快有十年了,她竟能說出這樣有違醫者父母心的話來,實是讓他失望之極。
從宮裡出來後,比原先預計的日子早了兩日,不過沈晏依舊是快馬加鞭往回趕。未料半途中卻得知魔教教徒襲擊天門,天門如今只剩十來人死死苦撐。
沈晏義不容辭,調頭便往天門趕去。
與一眾魔教教徒迴旋半月,以一人之力抗百人之攻。
天門與魔教之爭,最後天門險勝。魔教被滅,天門元氣大傷,沈晏亦是身負重傷。恰恰此時,謝宛死於難產一事傳進沈晏耳中,一口心頭血從嘴裡噴出,沈晏昏迷不醒。
天門長老尋了不少法子來醫治沈晏,可惜都沒有效果。後來,天門長老自古書裡尋來一置之死地而後生之法,廢沈晏一身武學,方救回沈晏一命。
沈晏醒來後,只覺心頭悶痛,憶起昏迷前聽到的訊息,也不顧自己還未康復的身子,馬不停蹄地趕了回去。回到山中小屋時,裡面空無一人,平日裡潔淨的桌案上鋪滿了灰塵,床榻上還有斑駁的血跡。
似乎有什麼猛擊他的胸腔,震得他鑽心般的疼。
他一下子分不清東西南北,甚至不知該做些什麼。
驀然,沈晏像是發了瘋一樣衝下山,直奔謝府。謝南鋒本是極疼謝宛的,得知謝宛難產而死時,之前所有的對女兒不顧倫理綱常的不滿全部消散,怒氣全然發洩到沈晏身上。
「阿宛是我謝南鋒的女兒,誰也不能搶走她!就算是死,也只能葬在我們謝家!」
沈晏沒有吭聲。
他在謝府門前跪了七天七夜,直到第八天時,沈晏總算支撐不住,快要昏倒時,謝南鋒出來了。
沈晏道:「我沒有照顧好阿宛,是我的錯。只是阿宛生前是我的妻子,死後也是我的妻子。請岳父將阿宛的屍首交還給我。」
謝南鋒對沈晏可以說是又愛又恨,愛其才又恨他迷得自己女兒連命都沒有了。只是這幾天來,謝南鋒卻是想通了,阿宛生前不顧一切也要嫁給他,死後定也會依舊念著他。
謝南鋒最後還是讓沈晏帶走了阿宛。
回到山上時,沈晏開了棺木。棺木裡躺著兩個人,一大一小,碧桐紅腫著眼睛對沈晏說道:「公子,夫人生了個小小姐。」
沈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整個人的身子抖得跟篩糠似的。
……
謝宛生前,沈晏無心,他只將她當作徒弟般看待。
謝宛死後,沈晏沒了武功,捨去多年的心重新回了來,每回憶起與謝宛生前的種種,他發覺在他心裡謝宛早已不是徒弟,而是他沈晏的妻。
在這小小的屋子裡,每一處都有阿宛的痕跡。
沈晏不再出門行醫,渾渾噩噩地就留在小屋子裡。每日必做的是在桃樹下陪著阿宛,同她一起用飯,同她一起說著話。
他覺得自己瘋了,每天都靠著回憶以往來度日,一旦想起一些有關阿宛新的小細節時,他就興沖沖地跑出去在謝宛墳前訴說。
碧桐看得潸然淚下,「公子,夫人泉下有知也不想見到你這副模樣。」
沈晏愣了下,他突然說道:「你說什麼?」
碧桐重複了一遍。
「泉下有知……」沈晏呢喃了數回後,猛地站了起來。
碧桐一驚,「公子,你要去哪裡?」
話音未落,沈晏已是整個人躍上馬匹,往山下奔去。沈晏師從天門,是天門首席大弟子,他知道天門的大長老有一秘術。
沈晏叩關請出大長老。
大長老道:「不後悔?」
沈晏毫不猶豫,「不後悔。」
大長老掐指一算,道:「若想帶著今生記憶進入下一輩子的輪迴,從今日起你必須要做足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件善事,且不能傷害任何一人。待你功德圓滿進入輪迴時,地藏菩薩會許你一個願望。」
九萬九千九百件善事,粗粗一算,即便是每日能完成十件,也需要二十八年的時間。
二十八年,何其漫長,且不論要每日堅持不懈地做完十件善事。
沈晏從大長老口中得知這個可以與謝宛再續前緣的法子後,他整個人就充滿了活力,仿若重新獲得了新生一般。
他每日都孜孜不倦地去尋善事來做,但無論如何,沈晏每一夜都會回到山上的小屋裡,在謝宛的墳前說上幾句話。
沈晏是個固執的人,當他認定了自己的目標後,不管過程有多麼的艱辛,他都會堅持下去。
沈晏每完成一件善事都會在記下來,看著簿本上的善事一日一日地增多,沈晏就特別欣慰,總覺得自己離謝宛又近了一步。
簿本上的善事即將迎來第一百五十件時,沈晏的父母離開了人世。
身為沈家獨子,沈晏要將父母的靈柩送回老家封安。封安離卲陵何止千里,來回一趟,即便是快馬加鞭也需要半月。
沈晏不捨謝宛,可是也不能有負身為人子的責任。與謝宛道別後,沈晏踏上了前往封安的路程。這一走,問題就來了。
沈晏從來都不知道秦沐遠的存在。
而謝宛也的的確確沒有同沈晏提過秦沐遠,在謝宛還是豆蔻年華時,眼裡便只有沈晏一個,哪裡還會有心思同沈晏提秦沐遠。
沈晏接到碧桐的信後,才知道有這樣的一個人存在。
碧榕在信中寫道——
公子快回!夫人的屍首被秦公子搶走了!
沈晏簡直就是怒火攻心,大半月的行程縮短了一半,馬也不知換了多少匹。當沈晏趕回來時,他親眼目睹了自己的妻子被秦沐遠抱在懷裡,謝宛身上還穿著大紅嫁衣。
沈晏的目光落在謝宛的臉上,此時謝宛的面容已是毀了一大半,甚至還能瞧見森森的白骨。
若是此情此景落在別人眼裡,恐怕會毛骨悚然。
可沈晏不一樣。
無論沈晏武功有無被廢,在沈晏心中,謝宛就是謝宛,即便是樣貌其醜無比,他也不會計較。更別論如今沈晏滿心滿眼就只有謝宛一個。
看到自己的妻子死後還因自己的疏忽受如此大辱,沈晏氣得理智都沒有了。
他打了秦沐遠一頓。
若是沈晏武功還在,秦沐遠定不是沈晏的對手。而如今沈晏只能靠沒有內力的招數與秦沐遠過招,兩人的武力不分上下。
最後是沈晏險勝,身為醫者,沈晏比秦沐遠更熟悉人的身體。
秦沐遠被沈晏打得只剩半條命,沈晏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抱著謝宛的屍首傷痕累累地回到了山上,他脫了謝宛身上的嫁衣,替她換上新的衣裳,這衣裳是沈晏新買回來的。
沈晏盯著謝宛身上很明顯尺寸大了的衣裳,心裡頓生愧疚,面上也極是黯然。
他一點也不瞭解謝宛。
他連她穿衣的尺碼也不知道,謝宛的一切他都不知道!
碧桐在一邊小心翼翼地說道:「公子,夫人……都這麼多天了,衣裳不合適也是正常的。」
沈晏自責不已。
他凝望著謝宛,望久了眼前也出現了幻覺,他見到謝宛溫婉地對他展露笑顏,「師父。」
沈晏的手輕撫著謝宛的臉頰。
他低下頭,親了謝宛一口,吻在露出來的白骨上,明明是冰冷生硬的,可沈晏卻覺得好溫暖,心裡是難以形容的滿足。
碧桐看得眼淚都快要掉下來了。
「公子,夫人也希望入土為安的。」
沈晏說:「我知道。」我只是想再看多她幾眼。
沈晏重新將謝宛放回棺木裡時,他見到本來他們的孩子已經化作一堆白骨。沈晏難過得整個人都抖如篩糠,眼睛紅腫得仿若核桃,心似被銀針紮了個千瘡百孔。
那些本來已經安葬在心底的傷心事血淋淋地被揭了開來。
短短三個月,他的妻子,他的孩子還有他的父母相繼離去,世上再無沈晏的親人。
……
與魔教一戰後,沈晏就沒有好好休養,如今跟秦沐遠拼了命地過招,沈晏的身子漸漸地走向下坡路。其實沈晏身為醫者,是知道自己的情況的。
可是他沒有為自己醫治,說不清是想要懲罰自己還是贖罪,沈晏如今活著的念頭就只有完成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件善事,然後到下一世與阿宛再續前緣。
沈晏想要做些什麼,碧桐是知道的,沈晏並無隱瞞碧桐。對於謝宛生前所信任的人,沈晏給予同樣的信任。
碧桐知道沈晏要做什麼時,極其震撼。
她結結巴巴地道:「真……真的……可以再……再續前緣?」
「對。」
碧桐很快地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可是夫人都離開人世這麼久了,而公子你還有這麼多善事沒做完。等公子你完成了,夫人不都早已投胎多年了麼?」
其實沈晏也是有想過這個問題的,可是大長老卻是同他說,謝宛的魂魄如今還在地府裡,最起碼有三十年都輪不到她投胎。
沈晏想到謝宛要自己一個人在地府待上這麼多年,心疼極了。他只好更加迅速地加快善事的進度,好早些下去陪她。
……
沈晏沒有想到秦沐遠會這麼難纏。
不知從哪一日開始,秦沐遠就盯上了沈晏。沈晏每幫一個人,半途中,秦沐遠或是秦沐遠的人總會出來搗亂,硬是將本來每日十多件善事的程式拖成了每日幾件,甚至是有時候一件也完成不了。
秦沐遠總是一臉怨恨地看著沈晏。
「你不懂得珍惜阿宛,下輩子你也別想要這個機會,我會在阿宛一出生便牢牢地握住她的手,佔盡她的目光,不讓她的心裡再有你立足的餘地。」
沈晏不打算跟秦沐遠有任何交集。
他勤練暗器,在秦沐遠出來搗亂時,便給他一枚暗器,或是一次麻醉。沈晏曉得做善事期間,是萬萬不能殺人的,否則就會前功盡棄。
所以沈晏每一回總是離秦沐遠能有多遠就有多遠。
可秦沐遠卻像是盯上了沈晏似的,在謝宛離開的第二年中秋,他搬到了山上,在沈晏的屋子邊蓋了座竹屋,也栽了一株桃花樹,還立了衣冠冢。
沈晏見狀,他一句話都沒有說。
經過這些日子,沈晏已經意識到一個事實,秦沐遠太瘋癲,他與他計較也不過是浪費自己的時間,所以沈晏選擇了視若無睹。
謝宛離開的第十個中秋,沈晏已經完成了整整四萬件的善事。沈晏四十歲了,因為病體纏身,沈晏衰老得特別快,再加上不修邊幅,四十歲的沈晏看起來就像是半隻腳踏進棺材裡的老頭子。
這一年的中秋,沈晏格外想念謝宛。
十年來,日復一日的行善沒有消磨沈晏的意志,反而是讓沈晏愈發地思念謝宛了。他這一天並未出去行善,而是在小屋的灶房裡搗騰著中秋的吃食——圓形甜餅、熟菱,柿子,桂漿。
沈晏將吃食一一鋪在謝宛墳前。
他對謝宛道:「阿宛,下一輩子我天天給你做好吃的。」
「你想做什麼,我都依你。」
沈晏將所有吃食用了一小半,剩下的他拿火燒了。他說:「碧桐說你喜歡吃甜的,我特地放多了糖。」沈晏忽然笑了聲,「也不知娃娃的牙齒長了沒,這些吃食估摸也用不了。」
說著說著,沈晏的鼻子開始發酸。
似乎人到中老年,情緒就特別容易不受控制。沈晏覺得自己是天下第一傻蛋,該珍惜的的時候沒有好好珍惜,人死了才開始拼命地想要留住已經化成灰的人。
……
沈晏五十歲的那年,他還差一萬五千件善事。
那一年整個南朝暴發了一場涉及範圍極廣的瘟疫,足足有兩萬多人得了瘟疫,整個南朝陷入水深火熱的地步。
沈晏知道這是一個機會。
他孤身涉入瘟疫重區,查清了瘟疫的來源,他傾盡家財為所有得了瘟疫的人義診,隨身攜帶的只有謝宛的靈牌。每治一個人,沈晏總要對病者道:「這是我的妻子,謝宛。」
那一場瘟疫裡,沈晏救治了無數人,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件善事剛好達到。
瘟疫結束,沈晏沒日沒夜的救治極是傷神傷身,本來已是半隻腳踏進棺材的沈晏此時也就剩下一口氣。
沈晏抱著謝宛的靈牌被抬回了山上的小屋裡。
迴光返照的那一日,沈晏親自打了水,好好地梳洗了一番,還特地用黑豆和醋漿染黑了滿頭的白髮。穿上了謝宛生前最後給他做的衣袍,沈晏有些忐忑地問:「碧桐,阿宛會不會嫌我老了?」
碧桐邊流淚卻又邊笑著搖頭,「不會的,在夫人的眼裡,公子永遠都是天下無雙。」
沈晏站了起來。
碧桐說:「公子,您走後,我會將您和夫人葬在一起的。」
沈晏說:「不用了。」
他走出了小屋,親自鏟開了謝宛的墳墓,碧桐想要幫忙被沈晏制止了。他一下一下地挖,直到見到棺木時,他才停止了。
他撬開了棺木,裡頭只剩一堆白骨。
沈晏躺了進去,抱著謝宛和自己女兒的骨頭,對碧桐說:「把棺木封了。」
碧桐沒有任何異議,這些年來,公子的苦和痴,她都是看在眼裡的,公子很快就能夫人團聚了。
碧桐合上了棺蓋,她輕聲道:「公子走好。」
在最後一顆釘子陷入棺木裡時,沈晏也緩緩地闔上了眼睛。
阿宛,我來了。
沈晏如願以償地見到了地藏菩薩。
地藏菩薩眉目慈祥,只道:「你是功德之身,可有什麼心願?」
沈晏毫不猶豫地道:「許我帶著今生記憶進入下一世輪迴,我要與我生前的妻子謝宛再續前緣。」
「然。」
沈晏心底鬆了口氣,欣喜掠上了眉梢。他驀然想起大長老的話,又問道:「請問菩薩,我妻子謝宛可有投胎?」
算起來,阿宛也該進入輪迴道了。
未料地藏菩薩卻道:「有人阻止了謝宛的輪迴。」
……
此人非彼人,正是秦沐遠。
秦沐遠當初從碧桐口中得知沈晏欲要與謝宛再續前緣後,也暗地裡想了個法子。沈晏有天門大長老指點,秦沐遠身邊亦有高人。
秦沐遠也想帶今生記憶進入下一世輪迴,只可惜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件善事於他而言無疑是登天之難,秦沐遠選擇了其他方法。
此法雖是不及沈晏的難,但卻需在凡間待夠整整六十年。
秦沐遠生怕沈晏會在他之前搶走謝宛,便央求高人施秘術阻了謝宛的輪迴,待到他進入地府之時再一起投胎。
只是秦沐遠卻不知一點,凡間一年地府便是十年。
……
人死後化為鬼,沈晏因是功德之身,模樣也沒那般猙獰,但因離開人世時已是高齡,再絕世無雙的樣貌也抵不過時間的摧殘,沈晏望著忘川河裡的倒影,心底有些緊張。
經他百般打聽,終是知道了謝宛在幽冥穴裡。
當初沈晏得知真相時,就恨不得把秦沐遠撕成碎片。秦沐遠若是真心愛著阿宛也便罷了,可現在卻活生生地讓阿宛受了數百年的孤寂之苦。
沈晏心疼謝宛,但卻也無法解開高人所施下的秘術,他只能在剩餘的時間裡陪伴謝宛。
沈晏在幽冥穴前徘徊了許久,眼見盼了數十年的人就在前方,他只需往裡邊再走幾步就能一睹阿宛的容顏,可他害怕。
怕阿宛恨他,也怕阿宛怨他。
他終是鼓起勇氣進了幽冥穴,洞穴裡陰寒森然,安靜得只能聽見呼吸聲。沈晏想過許多與謝宛再次相見的情景,譬如謝宛不願意搭理他又或是謝宛恨得上前掌摑他。
只不過當他真正見到謝宛時,預料中的場景都沒有出現。
謝宛依舊年輕美貌,死時方是雙十年華,即便當了鬼,姿容也一如既往的秀麗。她抬眼與站在穴口的沈晏遙遙一望,溫婉的笑意浮上嘴邊。
「老爺爺,你是新來的?」
沈晏僵在穴口,心驟然下沉。
她……認不得他。
他心心念唸了數十年,終於見到她了,可她的眼裡卻再也沒有了以往的情意,而是陌生到極點的疏離。沈晏有那麼一剎那,心如死灰。
瞧著她秀麗貌美的面容,再想想如今自個兒已是年老色衰,似乎連給阿宛提鞋也不配。
從小到大都被世人所豔羨的沈晏在此刻變得自卑了。
他張張嘴,想說些什麼,但卻似乎有什麼狠狠地壓在他的心頭,讓他無法言語,只剩滿腦子的「阿宛不認得他」。
其實這也不能怪謝宛,離謝宛去世凡間已有數十年,相對應的,地府則有數百年。更別提謝宛在去世前已經想透了,再過了這幾百年後,她幾乎是連自己姓甚名誰都忘得七七八八了。
沈晏於此刻的謝宛而言,就相當於好幾輩子之前不經意做過的一場夢。
謝宛見沈晏站在門口不動,只是定定地凝望著她,便以為他一時間不能適應自己已成鬼的事實,遂走了過去,安慰道:「老爺爺,生死有命,您就別傷心了。」頓了頓,謝宛又道:「您瞧瞧我這麼年輕就死了,您還活了大把時光呢。」
見他仍然怔忡地看著自己,謝宛又道:「你是不是在想念自己的家人?」
明明鬼沒有心,可偏偏沈晏卻感覺到左邊的胸腔裡隱隱作痛。他扯開嘴角,聲音嘶啞地道:「我只有一個妻子和女兒。」
謝宛聽了,笑道:「你一定很愛你的妻子和女兒吧。」
這話謝宛只是很隨意地接下去,並未料到對方會有這麼大的反應,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是……是我對不住她,沒有好好地照料她們。」
謝宛好多年沒有跟人說過話了,一時間也不曉得要怎麼安慰這位老爺爺,只好說道:「沒事沒事,都已經是生前的事了,等孟婆湯一喝,什麼都不記得了。若是你和你妻女有緣,說不定下一世還能再續前緣呢。」
沈晏猛地抬頭,道:「你也覺得我可以同她再續前緣?」
謝宛點頭,很認真地說道:「一定可以的。」
稍微有了丁點欣慰,沈晏暗自對自己道:不認得也沒有關係,我們還有下一世。
從那天后,一直獨居在幽冥穴裡的謝宛多了個伴,謝宛也沒有問他叫什麼名字,一直喚他老爺爺。他似乎也沒有反對,不過每回她喚一聲老爺爺時,沈晏面色就有些黯然。
沈晏有想過要告訴謝宛真相的,他斟酌了好幾日,打算先探探她的口風。某日,沈晏佯作一副不經意的模樣,說道:「阿宛,你是怎麼死的?」
謝宛想了好久,才說道:「我記得好像是難產吧,也許是,也許不是,都過了這麼久,我不太記得了。」
謝宛說得毫不在意,可沈晏卻聽得心如刀割。「難產」二字仿若是沾了毒的萬箭,由謝宛口中說出,便齊刷刷地落在他的心尖上。
沈晏過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的夫君呢?」
謝宛漫不經心地道:「忘了。」
沈晏渾身僵住。
謝宛又笑眯眯地道:「上輩子的事情誰記得這麼多呀,老爺爺,你別看我年輕,論當鬼的資歷,我可是比你多了好幾百年呢。」
沈晏發現自從遇見謝宛後,每一回見到年輕貌美的謝宛,他都會心生自卑之意。如今見謝宛毫不在意前世之事,他覺得告訴了謝宛也不過是徒增她的煩惱。
又或許告訴了她,她也未必記得自己曾有個這麼不盡職的夫君的存在。
其實這樣也挺好的,在這孤寂幽深的幽冥穴裡,他能默默地看著她,守著她,陪著她。在她無聊時說上些趣事,哄她笑一笑,這也就足夠了。
即便她只當他是老爺爺,那也是好的。
最起碼他想念她時,走幾步就能瞧見她,而不是摸著已經沒有稜角的冰冷的墓碑,看著上面所刻的「謝宛」二字傻傻地發怔,然後肝腸寸斷。
……
地府裡又過了一百多年後,謝宛與沈晏已經變得十分熟絡,兩人也相處得相當融洽,沈晏將這個度把握得極好。終於,兩人迎來了投胎的那一天。
黑白無常過來幽冥穴裡,黑無常面無表情地喊道:「謝宛,沈晏,可以去投胎了。」
兩人相處了這麼久,沈晏從未告訴過謝宛自己的名字,如今黑無常這麼一喊,沈晏幾乎是下意識地去看謝宛的表情。
謝宛面上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而是笑了笑,說道:「老爺爺,原來你叫做沈晏呀。」
沈晏「嗯」了聲。
白無常頗是詫異地瞧了瞧眼前的兩人,頓時有些佩服沈晏的定力。本以為這兩人在一百多年裡把生前的各種怨恨情仇都解決得七七八八了,沒想到到頭來竟然是連對方是誰都不曉得。
謝宛說:「這名字怎麼聽著有些耳熟,彷彿在哪兒聽過似的。」
「是麼?」
謝宛笑:「不想也罷,估計也是個不相干的人。」
雖說沈晏在一百多年已經被打擊習慣了,但親耳聽到謝宛這麼說,心裡還是有些疼。不過轉眼一想,馬上就能投胎了,下一世他會有和阿宛相仿的年紀,相配的面容,還會和和美美地過一輩子。
想到這些,滿是皺紋的面上多了絲笑容,「還請兩位無常爺帶路。」
……
兩人進入輪迴道時,碰見了秦沐遠。謝宛連沈晏都認不出了,更別提秦沐遠了。反之,秦沐遠則是第一眼就認出了謝宛來。
他激動地奔到謝宛跟前,「阿宛,我是沐遠哥哥,你認得麼?」
謝宛眨眨眼,很尷尬地笑了聲,「不好意思,我記性不太好……」瞧著他可以當她爺爺的面貌,這一聲沐遠哥哥還真的有些難以出口。
秦沐遠也不沮喪,「沒幹系,下一輩子你就會記得我了。阿宛,下一世我們會結成夫妻,你要記住我。」
謝宛不著痕跡地退後了一步。
而這個時候,秦沐遠見到了沈晏,他的眼裡立馬冒出兩股火焰來,「又是你!你怎麼還纏著我的阿宛!」
謝宛小聲地對沈晏道:「他是你生前的仇人麼?」
沈晏低聲回道:「不算是,是情敵。」
謝宛「哦」了聲,也不怎麼在意。
不過這副場景落在秦沐遠眼裡,就像是情人間的低喃細語一樣。他剛想上前分開兩人,那邊已有鬼差在喊:「秦沐遠——」
秦沐遠恨恨地對沈晏道:「下輩子我一定會搶先得到阿宛!」停了停,他又深情款款地對謝宛道:「阿宛,你要等我,我去投胎了。」
謝宛有些不自在,胡亂地點點頭。
不久後,鬼差又喊:「謝宛——」
謝宛對沈晏道:「老爺爺,多謝你,我去投胎了,願你能在下一世與你的妻子再續前緣。」說罷,謝宛便往輪迴道走去。
孟婆站在輪迴道前,手裡捧著孟婆湯。
謝宛接過,瞧著碗裡七彩斑斕的顏色,笑道:「原來孟婆湯這般好看。」
她仰脖,準備一飲而盡,未料剛喝了一小口,就有人猛地撞了過來,孟婆湯灑進了忘川河裡,謝宛也不由自主地掉進了輪迴道中。
有鬼差喝道:「亂跑什麼!」
穿著白衣的新鬼怯怯地說道:「剛剛不小心扭了下。」
孟婆瞥了眼輪迴道,心想,我孟婆的湯喝了一小口也是起作用的。再看看眼前的白衣新鬼,孟婆皺皺眉,問身邊的鬼差,「這是下一個投胎的人?」
鬼差道:「是的。」鬼差翻翻手裡的名簿,「唔,下輩子的命數不太好。」
孟婆舀了碗湯,「好與不好,都與我們沒幹系。喝吧。」
輪到沈晏的時候,有鬼差在一邊道:「這人得地藏菩薩庇佑,不必喝孟婆湯。」
孟婆多瞅了沈晏幾眼,「是個有福氣的。」
沈晏拱拱手,問道:「不知方才投胎的謝宛是投到哪一戶人家?」
「天機不可洩漏。」鬼差道:「你既是求得再續前緣的心願,下一世上天自有安排。」
沈晏如願以償地轉世為沈珩。
沈珩這一世的目標只有一個,就是阿宛。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阿宛而來的,即便面前放著錦繡山河的誘惑,沈珩也始終目標如一。
當沈珩得知自己是太子的身份時,他內心既是欣喜又是擔憂。欣喜的是這個身份可以給自己帶來的便利,擔憂的是這身份的責任和束縛。
沈珩當時也未過分擔憂,因為他的當務之急是先尋到阿宛的轉世,最起碼要在秦沐遠之前。
只是人海茫茫,要尋一個只知是個姑娘的人不亞於海底撈針。不過海底撈針也總好過水中撈月,針再小再細,那也是一個小小的盼頭。
年紀小小的沈珩很忙,忙著尋阿宛,忙著培養沈安,又忙著學武。幸好北朝重武,沈珩五歲時便被送去拜師學武,太子的師父自是武功頂尖的,且沈珩有上一世的武學記憶,這一世學起來武來自然是觸類旁通,無論學什麼做什麼都比同齡人快上許多。
沈珩學武時格外認真仔細,他曉得這一世有個不知會從何時冒出來的情敵,只有自己變得更強大了,才能好好地護住阿宛。
……
沈珩花了整整十年,經過多方探尋和打聽,才確認了謝宛今生投胎為南朝的平月郡主蕭宛。
蕭宛此時年方十歲,正是天真爛漫之時。
沈珩啟程去了南朝建康,北朝南朝相隔千里,來回一次也需大半個月,不過沈珩卻是甘之如飴。到建康時,沈珩並沒打算第一時間去與蕭宛相識。
沈珩知道現在的阿宛可以說是另外一個人。
即便她常年會做前世的夢,可夢醒過後,她就僅僅是蕭宛,而不是謝宛。其實對沈珩而言,謝宛也罷蕭宛也罷,都是阿宛,都是他沈珩今生的目標。
他想要跟阿宛再續前緣。
在這之前,他要確保這一世的阿宛也會如同上一世那般喜歡上他,所以沈珩打算先觀察蕭宛一陣子,再主動出擊求其芳心。
沈珩夜探西陵王府。
雖說沈珩也是隻有十歲,但是他卻練了一身出神入化的好輕功。進王府就跟閒庭散步一般。沈珩從一棵樹上躍到另外一棵樹上,他站直了身子,眺望遠方,尋找阿宛所住的地方。
此時,桃枝和梨心一起捧著五絃琴從樹下經過。
「……郡主又要臨時抱佛腳了。」
「今日梨心你就不該心軟,讓郡主在外邊跟世子廝混了一整日。明天明方先生都要檢查郡主的課業了,郡主現在還沒有背下琴譜,你說明日郡主拿什麼交差?」
「這……這……」梨心扁扁嘴,說道:「可是就算不心軟,郡主也不會聽我的呀。桃枝你總不能讓我偷偷地去跟王妃告狀吧?這樣太沒有義氣了!再說了,就算今天郡主不出去玩,她在屋裡也不會靜下心來背琴譜。」
桃枝嘆了聲。
梨心也嘆了聲。
兩個人齊齊地想道:明日郡主鐵定又被受到明方先生的責罵了。
沈珩聽到兩個小丫環的對話,他瞅了眼她們消失的方向,也跟著躍了過去。眼見兩個小丫環進了一個院落裡,沈珩忽覺胸腔裡的心跳聲加快了不少。
這是他頭一回見到蕭宛。他不知今生的自己會不會是阿宛所喜歡的模樣。
驀然,一陣刺耳的琴音從院落裡傳來。沈珩趴在牆頭上一看。琴案前坐了個穿著櫻紅色衫子的小姑娘,巴掌大的小臉粉雕玉琢的,雙眸水靈靈漆黑黑的,煞是好看。
儘管是第一次見到蕭宛,可沈珩卻在這一眼裡確定了蕭宛就是謝宛。
沈珩見阿宛,那是越看越愛,甚至覺得這世間怎麼會有長得這麼好看的姑娘,那眼睛那鼻子那小嘴,完美得仿若是精雕細琢出來的。
蕭宛氣嘟嘟地摔下琴譜,「不背了不背了,阿爹阿孃為何總逼著我學琴!」
沈珩目不轉睛地看著蕭宛,心想,就連這氣嘟嘟的模樣也是極好的。
梨心趕緊在一邊勸道:「哎呀,郡主,彆氣彆氣。」
桃枝也道:「王爺和王妃也是為郡主您好,郡主您想想,建康裡哪個貴女不會彈琴?哎,郡主上回不是還說了王妃彈得的琴好聽麼?郡主再努力學多些時日,也能彈出像王妃那樣的琴音來。」
蕭宛撐著下巴道:「可我喜歡聽琴,不一定就要喜歡彈琴呀。」
聽琴……
沈珩默默地在心裡記下了,今生的阿宛喜歡聽琴。
沈珩回了北朝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尋了個琴師。上一世的他從未學過琴,但今生他願意為阿宛去學,且必須得彈得無人能及。
幸好沈珩在琴藝上天分極高,再加上他勤學苦練,很快沈珩就出師了。
沈珩又去了南朝建康。
這一回他精心設了一局,他打聽到蕭宛兩日後會去南山寺裡賞花,到時候他會讓人引蕭宛過來,他會在涼亭裡彈奏一曲,待蕭宛過來時,這便是他們相識的開端。
只不過人算不如天算。
蕭宛的確是如沈珩料想那般往涼亭這裡過來了,只不過沈珩的琴聲還未響起,便聽到蕭宛驚喜的聲音,「啊,桃枝梨心,這味兒好香好熟悉!」
「郡主,是脆皮酥。」
「還有糖炒栗子。」
梨心笑道:「郡主,您就愛吃這些甜食。」
蕭宛笑哈哈地道:「對,本郡主就喜歡甜食,只要是做得好吃的,我都喜歡。」
沈珩看了眼石桌上的琴,又去看了會蕭宛吃東西時滿足的模樣,他忽覺自己只會彈琴還是不夠的,他再次默默地記下了蕭宛所說的話——只要是做得好吃的,我都喜歡。
要抓住一個人的心,就要先抓住她的胃。
沈珩回北朝後,他開始向宮裡的御廚請教廚藝,眾人對於太子殿下的行為舉止十分不解,但轉眼一想,太子殿下當年不到七歲便能有眾多驚人之舉,興許這一回又是有了新的想法。
沈珩知道蕭宛的口味偏甜,而北朝人都愛清淡的菜式。
沈珩學完最基本的菜式後,他去請了南朝裡最有名的廚子過來。那名廚子廚藝了得,但苦於後繼無人,未料如今卻碰上了個好學的,且天分也不低,廚子自然是高興得傾囊相授。
沈珩出師後,他又去了南朝建康。這一回他買通了西陵王府裡的廚娘,準備為蕭宛做一頓好吃的。這次沈珩不打算露面,他只想看看阿宛會不會喜歡他做的飯食。
沈珩在屋頂上偷看蕭宛。
蕭宛吃得津津有味,還對桃枝道:「今日廚娘的廚藝進步了不少,回頭我要好好地誇讚她。」
沈珩忽然就覺得自己心裡頭滿滿的,這些日子來的付出都值得了。
蕭宛肯定了沈珩的廚藝,沈珩準備擇日來製造一個與蕭宛相識的美好開端。只不過這一回又出了不少紕漏,沈珩無意間知曉了一事——
阿宛無心。
無心之人不會愛上任何人,沈珩深諳此理。
所以無論他做了什麼,阿宛也不會因此而喜歡上他。
沈珩決定將計劃推後,此事還得從長計議。上一世他無心是因為練了碧落黃泉訣,而這一世阿宛為何無心?他得查清楚。
很快的,沈珩查到了原因。
他知道了這一世的阿宛魂魄裡少了一魄,而那一魄至今也不知在哪裡。沈珩懷疑是秦沐遠從中作梗,偷偷地移走了阿宛的一魄。
他相信以秦沐遠的性子,這些事他是做得出來的。
不過現在沈珩也不知秦沐遠到底在何方,他只好暫且作罷。
與此同時,沈珩發現了西陵王的野心,阿宛的父親想要謀反。他思量數日,決定順水推舟。先讓阿宛的家人通通站在他這一邊,以防阿宛及笄後有程咬金殺出來。
於是乎,沈珩設局讓人散播自己的醫德和名聲。西陵王尋到沈珩後,他無意中透露自己的身份,並且同西陵王表達自己對蕭宛的愛慕。
半月後,兩人達成協議。
沈珩會以蕭宛師父的身份入住西陵王府,並從中助西陵王謀反。沈珩深思熟慮過了,南北朝之間河水不犯井水的,總有一日會打起仗來的,到時候阿宛是南朝人,其父又曾是將軍,萬一打起來了,阿宛的身份必然處於尷尬之地。
是以與其如此,倒不如推西陵王上位,兩朝交好,有阿宛在,西陵王多多少少總會顧慮一些。
三月桃花開,沈珩總算是頭一回正式進了建康城。
本來沈珩是打算直奔王府的,不過進王府之前,他卻是遇到了易風。
沈珩第一次見到易風,就感覺得出易風身上有謝宛的氣息,比當初在蕭宛身上的還要濃厚。他不動聲色地與易風相處了數日,愈發肯定了蕭宛那一魄就是掉在了易風身上。
同易風交談也頗是有趣,兩人都愛琴,談起來也是興趣相投。
不過沈珩卻沒有料到會是在這種情況下遇見蕭宛,雖然他是背對著她,但當蕭宛推門而入,說出第一句話時,他就已是認出了她的聲音來。
他心裡萬分緊張,面色也有些僵硬,五指微微地蜷起。
隨即他又開始擔心蕭宛會誤會他。
畢竟這是南風館,只有好男風的人才會出現在這兒。正當沈珩想著要如何蕭宛解釋時,蕭宛卻已是急匆匆地離開了。
易風對他笑道:「你不必怕郡主,其實郡主是個好人,就是……」沒心沒肺了些。
沈珩笑了笑。
「我也該告辭了。」
沈珩專門去換了套衣裳,他曉得阿宛喜歡穿白袍子的男子。沈珩準備妥當後,便進了西陵王府。所有的一切都如同他最初所想的那樣。
他以最佳的姿態出現在她面前,如同上輩子她拜師時那般。
只不過不一樣的是,那時的謝宛是驚豔,此時的蕭宛眼裡雖有驚豔之色,但更多的卻是陌生之情。不過沈珩還是很滿意,他花了十年來尋阿宛,花了六年總算堂堂正正地站在了她的面前。
洗塵宴上,沈珩曉得蕭宛會正式拜他為師。
他心裡有些緊張,雖說表面上他是在同西陵王和西陵王妃談笑風生,但實際上他現在整顆心都擺在了蕭宛身上。蕭宛遲遲未到,沈珩的目光總是頻頻望向外面的夜色。
西陵王妃注意到了,淺笑一聲:「我們王府裡的夜色不錯,外邊有個亭子,夏夜時在亭裡賞月是最好不過了。」
蕭尋也附和道:「若是中秋佳節,那就更美好不過了。」
沈珩收回目光,回道:「改日有機會定要賞一賞。」他伸手摸了摸袖袋裡的桃木簪,這是沈珩專門為蕭宛準備的拜師禮。
這一根桃木簪乃是取自百年桃木,有辟邪安神之效,是沈珩精心雕琢出來的。
樣式簡潔大方,就是不知蕭宛會不會喜歡。
沈珩的手心在冒汗。
他擔心會生出些變故來,也擔心阿宛會排斥他。
此時,外面有小廝喊了一聲——郡主到。
沈珩的心砰咚砰咚地跳了起來,他坐直了身子,臉上特地擺出溫潤的笑容。過去在王府裡偷窺阿宛的日子裡,沈珩曾經聽阿宛讚歎過某話本里的某公子溫和一笑時簡直是顛倒眾生。
沈珩對自己的樣貌極有自信。
他微微側目,目光鎖在了進來的蕭宛身上。未料蕭宛進來後,卻是直接忽略掉了他,同西陵王和西陵王妃行過禮後,便直奔到蕭尋身邊,兩兄妹有說有笑的,好生令人羨慕。
沈珩的心底微微有些失落。
不過沈珩也未曾放棄,他繼續凝望著蕭宛。他就不信阿宛會一直忽視自己。
在沈珩臉上的溫潤笑意都快要僵掉時,沈珩總算如願以償了,蕭宛終於將目光投在了沈珩的身上。兩個人互相對望著。
沈珩心滿意足,眼裡的溫和笑意愈發濃厚。
不過很快的,沈珩就意識到有些不對勁了,似乎阿宛望他的目光跟他所想的有些不太一樣。此時,西陵王驀然喊了一聲「阿宛」。
兩人對望結束。
西陵王瞥了眼沈珩,心中只道:這北朝太子果真對我女兒情根深種,往日只聽北朝太子不近女色,今日一見,沈珩就差直接把阿宛拐回北朝去了,那目光裡的情意綿綿,看得他這老人家疙瘩頓起呀。
沈珩自是不曉得西陵王心裡在想些什麼,此刻蕭宛起身向他行禮拜師。
雖說他聽得出來那一聲「師父」並非出自真心的,但也讓他內心激動得險些就說不出話來了。這句話,他盼了好多年。
上一世謝宛離世,他多少次午夜夢迴都見到謝宛溫婉一笑,輕輕地喊了他一聲「師父」,水潤潤的眸子裡盛滿了柔情蜜意。
夢醒時分枕邊空蕩蕩的,入目之處只有冰冷的牌位。
如今再次聽到「師父」二字,沈珩頓覺這些年受的苦都值得了,在地府的一百多年裡,都只不過是過眼煙雲。再苦再累,能換得眼前佳人一聲輕喚,沈珩有那麼一瞬間覺得死也甘願了。
……
易風出來的時候,沈珩見到蕭宛眼睛都亮了。雖說明白阿宛之所以受易風吸引,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於阿宛丟失的那一魄,但是親眼見到阿宛全神貫注地凝望著另外一個男人時,沈珩心中頗不是滋味。
他絞盡腦汁地想了許多話題來勾回蕭宛的神。
不過蕭宛仍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沈珩再接再厲。這回總算讓蕭宛分了些目光在自己身上。漸漸的,眼見蕭宛離自己越來越近,最後連易風走了都沒有注意到時,沈珩總算是鬆了口氣。
沈珩近距離地觀察著蕭宛。
阿宛的眉,阿宛的眼,阿宛的鼻,阿宛的唇,阿宛的一切一切,沈珩越看便越是歡喜,只覺阿宛的五官生得極是好看,若是再長大一些,西陵王府的門檻定會被踏破。
沈珩不由得有些擔憂。
不過轉眼一想,西陵王應承了自己,估摸著也無人能跟他搶了。即便秦沐遠出現了,他也無需害怕和擔心,這一世是他先找到了阿宛。
沈珩一邊目不轉睛地看著阿宛一邊在嘴裡說一些蕭宛感興趣的事兒。
兩人越說距離便靠得越近,蕭宛沒有發現,不過沈珩卻是發現了,他心底極是雀躍。這是不是說明阿宛在潛意識裡是不抗拒他的接近?
聞到阿宛發上的淡香,沈珩的心跳也愈發地加快了。
他很想很想摟阿宛入懷,然後親吻她的髮鬢。他此時想起了上一世的自己,那時的沈晏無心,不懂情愛,更無情慾,同謝宛成親數年,即便偶爾兩人同床共枕,可是他卻從未主動碰過她。
若不是那一夜謝宛下藥,估摸著兩人一輩子都只會是有名無實。
如今想起,只覺那時的自己真是個混蛋。
那時的阿宛定是極其渴望自己的吧,想要他抱著她,親吻她,甚至是更進一步的事。
沈珩望著專心致志地聽自己講話的蕭宛,他的心底燃燒出一股慾望來——好想好想抱抱她,哪怕只是一下下也是好的。
……
沈珩的願望在兩個時辰後實現了。
沈珩滿心滿眼都是阿宛,今日阿宛又再次成為自己的徒弟了,沈珩睡不著。是以他出了院子,打算吹吹夜風賞賞夜色。
未料卻是這麼巧就碰上了蕭宛。
他悄悄地跟在蕭宛身後。
他見到蕭宛貼在門邊偷聽屋裡西陵王妃和蕭尋的談話,他們談了什麼,沈珩也沒有過多在意,他眼裡只有蕭宛一人。
沈珩曉得這一世的阿宛身子不好,尤其是如今都是半夜了,她卻穿得如此單薄,興許明日就會感染風寒了。沈珩此刻是恨不得自己可以變成一件斗篷披到蕭宛身上,然後緊緊地裹住她的身子,擋掉所有呼嘯而來的夜風。
在蕭宛輕咳一聲後,沈珩聽到了屋裡的蕭尋喝了聲——「誰!」
沈珩想也未想便直接摟著蕭宛躍上了屋頂,手臂纏住了她纖細的腰肢,手掌心也碰觸上了她軟軟的唇瓣。沈珩的心一下子就滿足了,胸腔裡的那顆心臟也是柔軟得不可思議。
第一日與阿宛的正式相處,沈珩很滿意。
上輩子沈晏收謝宛為徒,教的是醫術。這一世的沈珩收了蕭宛為徒,沈珩準備傾囊相授。想起第一日與阿宛相見時,她睜著大大的眼睛,頗是挑釁地說出「房中術」三字,沈珩的一顆心臟就噗咚噗咚地跳得厲害。
單單是想想教阿宛房中術的場景,沈珩的耳根子就紅得發燙。
不過沈珩曉得這房中術可不能亂教,如今阿宛無心,性子又是此般,若是當真學會了房中術,改日尋了個人來嚐鮮,那他可就得不償失了。
沈珩思量了一夜,決定先將阿宛的身子改善了再說。
次日沈珩本是想開始正式教導阿宛的,未料卻是從易風口中得知了一事——南朝太子司馬瑾瑜常年都做同一個夢,且當初是一眼就相中了易風。
這兩件事在外人聽起來估摸不會想太多,但是沈珩不一樣。
他一聽,馬上就察覺到危機了。
——秦沐遠這廝出現了!
他定是感覺到了易風身上的那一魄,所以才會一眼相中易風。且他常年都做同一個夢,這隻能說明秦沐遠還未想起前世之事。
若是他早就想起了,想必此刻阿宛早已是他的人了。
兩人同為太子,但秦沐遠卻比他有優勢。不過不要緊,上天還是公平的,起碼現在秦沐遠還未完全記起上一世。看來他得加快速度了,要在秦沐遠想起來之前,將易風身上的那一魄歸還到阿宛身上。
沈珩連續三日都去了南風館裡,他表面上與易風切磋琴技,實際上卻是暗中試了不少上古的回魄之法,可惜都沒有用。
沈珩失望地回了西陵王府。
此時已是快要天明瞭。
沈珩在回去的途中想了許多事,比如阿宛一輩子都是無心,他該如何自處。正想得入神,視線裡驀然躍近了一抹柔和的光亮。
沈珩一怔。
不遠處的石桌上伏了個姑娘,呼吸平緩而綿長,一頭烏黑亮麗的青絲柔柔地披下,夜風拂過,髮絲輕動,似是撓進了沈珩的心底。
沈珩知道是阿宛。
他心裡什麼也沒有想,腦子第一個跳出來的念頭是阿宛身子不好在這裡睡會著涼的。他脫了身上的披風給阿宛披上。
此時蕭宛惺忪地抬起了頭,迷迷糊糊地喊了聲——
「沈珩?」
頓了下,她又喊了聲「師父」。
夜色如水,周遭安靜得只有風聲,而此時此刻,沈珩心裡和眼裡只有眼前的這個姑娘,有那麼一瞬間,沈珩以為自己回到了上一輩子。
謝宛等他回家,在山裡的小屋亮了盞燈,自個兒趴在桌上,聽到開門聲時也是此般惺忪地睜開眼來,然後驚喜地喊一聲「師父」。
那時的他只是淡淡地應她一聲,便無其他表示。
謝宛死後,沈晏多次想過若是再來一回,他定要好好地說一說她,愛惜自己的身子才是最要緊的,趴在桌子上睡容易著涼。
沈珩幾乎是下意識地便拉著蕭宛進屋,然後絮絮叨叨地說了她一番。
上一世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這一世總算如願說出。沈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他並未注意到眼前的阿宛目光怪異地看著自己。
蕭宛對沈珩是當頭一棒。
「師父,你可是喝醉了?怎地盡說些怪話?」
沈珩此時方是回神,眼前的人是阿宛,又不是阿宛。
他顫著聲音道:「我忘了……」
是呀,他忘了。眼前的阿宛是真真正正把他當成師父的,僅僅是師父而已。於現在的阿宛而言,即便他死掉了,她也不會傷心,最多便是感慨一會罷了。
且沈珩此刻清楚地感受到阿宛對他的不滿。
沈珩不願阿宛會不滿自己,更怕這種不滿會變成厭惡。沈珩單是想想有一日阿宛會用厭惡的目光看著自己,心就像是被紮了根針一樣。
沈珩想要露出溫和的笑容來,不過他試了試,似乎不太成功,嘴角都彎不起來了,他唯好淡淡地說道:「明日為師便開始教你……」
阿宛離開後,沈珩坐在剛剛蕭宛坐下的位置,他抱起蕭宛的手爐,上面還是溫熱的,還有股淡淡的香味,是阿宛的味道。
他當夜抱著這個手爐入睡。
許是上一世留下來的習慣,沈晏上一世就寢時懷裡若是沒有謝宛的牌位,是絕對睡不下的。而這一世的沈珩,在沒遇見蕭宛之前,他晚上都是難以入睡,即便睡下了也容易驚醒。
而遇到蕭宛之後,沈珩身邊倒是有不少蕭宛的小物件。
……
比如蕭宛十一歲那年不小心在大街上丟失的香囊,那是蕭宛某日在大街上閒遊時丟失了,沈珩尾隨在後,自是眼尖地發現了。他本欲歸還的,但是蕭宛隨即又買了另外一個香囊,還對梨心說道:「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沈珩瞅了瞅蕭宛的新香囊又瞅瞅自己手裡的舊香囊,最後興高采烈地收進自己的袖袋裡。
又比如蕭宛十二歲那年學女紅時第一次繡的小手帕……
蕭宛不精女紅,教蕭宛女紅的女先生要求蕭宛繡水鴨。
蕭宛繡了一夜,沈珩趴在窗前也看了一夜。
蕭宛在帕上繡出的第一隻水鴨後,桃枝忍著笑說道:「郡主,這……這好像是一隻……一隻……」桃枝絞盡腦汁地想著有什麼物種可以跟水鴨靠攏,最後她一本正經地說道:「郡主,這好像一隻被踩扁的鴨子。」
話音未落,桃枝只覺背後冷颼颼的,似乎有一雙眼睛在瞪著自己。
她扭頭一看,並沒有人。
而此時沈珩默默地在心裡道:被踩扁的鴨子也是鴨子,阿宛第一次繡成這樣已是極其不易了!
蕭宛聽桃枝如此說,她瞅了瞅也覺若是明日將這帕子交到女先生面前,定是少不了一頓責罵。她將帕子一揉,直接扔到了窗子外。
「再拿條帕子來。」
窗下的沈珩剛好接到了這條帕子,沈珩小心翼翼地展開。
在桃枝眼裡,這是一隻被踩扁的鴨子。
在梨心眼裡,這是一隻勉強看得過去的水鴨。
在正常人眼裡,這條潔白的帕子上繡的僅僅是有若干條絲線連成的看不出是何物的東西。
而在沈珩的眼裡,每一針每一線都是阿宛心目中的水鴨!沈珩甚至覺得阿宛很有天賦,完全可以創造出新的一種繡法來。
桃枝只是雙眼蒙塵,不懂得慧眼識英雄!
沈珩如獲重寶。
……
沈珩有個大匣子,就是專門來裝這些寶貝的。他這回來南朝也將這個大匣子帶了過來,每一夜睡下前沈珩總要挑一樣阿宛的物件,然後放在自己的枕邊,又或是揣在懷裡,如此一來,沈珩方會睡得舒服,感覺像是阿宛在自己身邊一樣。
而這一夜沈珩的新寵是蕭宛剛剛用過的手爐。
沈珩一夜好眠後,次日醒來便將手爐鎖進了大匣子裡,他精神奕奕地去了蕭宛的院子。蕭宛還未醒來,沈珩便在外間裡等待。
他打量著阿宛所住的院落。
驀地,他瞧見了軟榻上掉了本書籍下來,他順手撿了起來。一瞧書名,原來是話本。阿宛這一世愛看話本,沈珩亦是曉得的。
原以為是一本才子佳人的話本,未料他隨手一翻,字裡行間竟是極其香豔淫靡,看得沈珩險些就流了鼻血出來。
沈珩看得太過入神,一時間也未察覺到阿宛來了。
直到阿宛顫顫巍巍地喊了他一聲「師父」,沈珩方回過神,他心裡咯噔一跳。但轉眼間想起自己是阿宛的師父,萬萬不能失態。
遂裝作一本正經的模樣,道:「坐。」
之後他同阿宛深刻討論了此話本,沈珩內心臊得不行,可偏偏又要裝成面無表情的模樣,他差點就要受內傷了。看著阿宛一臉懵懂,沈珩心中只覺情路漫漫,看阿宛如今對情之一字的理解,估摸是撬開了她的腦袋也未必能曉得何為情。
沈珩在心裡嘆了聲。
此時,沈珩注意到蕭宛眼圈的青黑,臉色微微有些白,似乎隨時隨地都能病倒。沈珩琢磨了一陣子,深覺自個兒得硬下心腸來逼阿宛改善自己的身子。
沈珩離開後,心裡在滴血呀,想著方才用那麼冷的聲音同阿宛說話,沈珩就恨不得給自己一拳。
前些年養成的某些不良習慣又再次發作了。
沈珩偷偷地趴在窗子前,看到蕭宛咬牙切齒地道:「明日卯時一刻便叫本郡主起來,備好茶水糕點恭候師父大駕!」
沈珩心想方才他說的話當真有這麼重麼?竟是讓阿宛怒成此般模樣。不過話說回來,阿宛發怒的模樣也很有趣呀,眼睛瞪得圓圓的,腮幫子上的那抹暈紅也是他見過的最好看的顏色。
他的阿宛果真是無論何時都是極好的。
沈珩自己也曾是無心之人,他曉得無論自己做了什麼,阿宛也不會因此而喜歡上他。所以沈珩準備從另外一個方面入手,他不求無心的阿宛能喜歡上自己,只求阿宛離不開他。
要讓阿宛離不開自己……
沈珩思量數日,決定從阿宛的胃開始抓起。
沈珩將這些年所學的廚藝發揮得淋漓盡致,每日絞盡腦汁地在廚房裡搗鼓新的膳食,既要色香味俱全,又要能改善阿宛的身子,且還得讓阿宛意猶未盡。
一月後,阿宛果真如他所料一般,同他愈發地親近了,每日見到他時目光總是閃亮閃亮的。
沈珩心中十分欣慰。
雖說曉得阿宛眼睛亮晶晶的原因不是因為他,但好歹也是他所做的膳食,是跟他沈珩有干係的。放眼南朝,也未必能有哪個廚子能比得上他的廚藝。
若是哪一日阿宛遇上一個比他廚藝更好的廚子……
沈珩琢磨了下,驅之趕之!再不行,他還有一手好琴技,能做得一手好膳食的廚子未必能彈得一手好琴,能彈得一手好琴的也未必能做得一手好膳食。
且只要是阿宛所愛的,他都願去學。
如此一想,沈珩信心滿滿,與阿宛相處得愈發如魚得水了。
……
沈珩教習阿宛時,常常走神。尤其是看見阿宛支頤而坐雙眼眨也不眨的全神貫注地凝望著他時,沈珩心裡就砰咚砰咚地跳得厲害。
每回沈珩一走神,神色就會裝得特別淡然平靜,以此來掩飾內心的波濤洶湧。
一日,沈珩正在教阿宛奇門遁甲術。
阿宛也走神了,目光從未離開過阿宛的沈珩自是第一時間就發現了。阿宛提議出去走走,沈珩心裡跟開了花似的。
外邊春光明媚,如同沈珩此刻的心情。
他想過無數遍跟阿宛像是尋常夫妻一樣在街道上漫步,兩人執手而行,一路上說說笑笑,溫情無數。雖說此刻身後多了個桃枝,也沒跟阿宛執手,不過也罷……
此生漫漫,總有一日會實現的。
沈珩靠近……再靠近……
右手挪動……再挪動……
桃枝眨眨眼,心道:這是我的錯覺麼?怎麼總覺得沈公子似乎離郡主越來越近了?
阿宛忽然抬起頭來,沈珩打住,裝作一副凝神細聽的模樣。
「師父不必介懷,建康女子皆是如此,她們並無惡意,只是師父生得太過好看,一時間才會讓她們情不自禁……」
沈珩一愣,此刻方是發覺周圍女子的目光果真有意無意地往他這邊飄來。
不過沈珩的注意力卻是沒有在這些女子身上,而是在阿宛的這番話裡頭。比如那句——只是師父生得太過好看。
沈珩此刻的心情已不足用明媚來形容了,而該用燦爛一詞了。
只可惜沈珩的燦爛維持了不過片刻,阿宛便笑眯眯地同他說起結親一事。什麼讓各自孩兒訂個娃娃親,沈珩聽得烏雲遮面。
他冷著張臉先行一步,剛走數步,沈珩心裡又後悔了,自己不該給阿宛甩臉色看的。沈珩放慢了步子,想著要如何同阿宛好好地解釋方才自己冷臉的原因。
阿宛追上來,「師父是嫌棄阿宛的孩子了?」
沈珩驀然想起上一世棺木裡的女娃娃,心尖上像是插了把淬了毒液的刀刃,疼得他臉色發白。他怎麼可能會嫌棄阿宛的孩子?只要是阿宛的孩子,即便不是他的,他也會待其如掌上明珠。
因為阿宛的孩子就是阿宛身上的一塊肉,只要是阿宛的東西,他沈珩都會珍之惜之。
……
會在一品樓裡遇上秦沐遠,在沈珩的意料之外。
當小二拒絕了阿宛的換房要求時,沈珩就已是猜測到了一品房裡的人身份高於阿宛。而放眼整個南朝,身份能高於西陵王的人也只有二人,一個是太子,另外一個是三皇子。
三皇子絕無可能在此處,那麼也就只剩下一個可能——
秦沐遠就在這裡。
沈珩並不願這麼快就與秦沐遠碰上。他曉得秦沐遠此刻還未記起上一世之事,但卻難保他見了阿宛會不會憶起來。沈珩不願冒這個險。
但阿宛此刻已是坐下,並興致勃勃地問他用膳有何禁忌。
沈珩從來都不願違了阿宛的意,更不願掃阿宛的興。
他心道:興許沒有這麼巧……
遂安然坐下,與阿宛談笑風生。之後掌櫃送上蒲桃酒,阿宛飲之,僅僅是第一杯,沈珩便已是曉得阿宛愛此酒。
阿宛愛的東西越多,沈珩便更有把握讓阿宛離不開自己。
釀酒而已,難不倒他。
「你若喜歡,改日我也可以試著釀一釀。」
阿宛興高采烈。
能博得阿宛一笑,沈珩心中亦是同樣歡喜。他不由感慨若阿宛是禍水妖姬,自己恐怕也只能當那暴虐殘酷的帝王了。
許是天意為之,沈珩最終無可避免地遇到了秦沐遠。
噢,不對,這一世應該喚作司馬瑾瑜了。
沈珩心中一緊,擔心司馬瑾瑜會在此刻認出了阿宛來。不過幸好有易風在一邊干擾著,司馬瑾瑜看起來似乎並未認出阿宛,也沒有認出他來。
……
回了西陵王府後,沈珩著手讓人去查了司馬瑾瑜如今府中的情況。
上一世的秦沐遠不知用了何種法子跟隨著阿宛來到這一輩子,以秦沐遠的性子,估摸著他這輩子又不知會去哪兒尋些高人回來再做一些逆天之事。
沈珩得先查清楚,以絕後患。
同時,沈珩也開始命人去尋釀蒲桃酒的法子。應承阿宛的事,沈珩定會擺在第一位的。只不過就苦了沈珩的心腹尉明,本以為可以跟著太子殿下幹一番大事業,他也不求到沙場上金戈鐵馬了,最不濟也來個朝堂間的明爭暗鬥吧。如今可好了,太子殿下一心撲在南朝的平月郡主身上。
他跟了太子這麼多年,太子每做的一件事情無論怎麼繞都繞不開這位郡主。
瞧瞧人家心腹做的是何事,再瞧瞧自家太子殿下讓自己做的事,簡直是一個天一個地呀。會有太子心腹年年月月日日地滿朝亂跑去尋一些亂七八糟的琴師廚師釀酒師麼?
尉明滿腹心酸,他委實不知那個平月郡主是鑲金還是嵌銀的,竟能讓自家太子殿下為其傾倒十數年!且十年如一日地痴心!
最後,尉明勸慰自己道:平月郡主身上定是有藏寶圖!得聽了太子所彈的琴吃了太子所燒的飯食飲了太子所釀的酒才會顯現出藏寶圖來!太子殿下這是捨己為公!
接下來的事情有些出乎沈珩的意料,司馬瑾瑜比他想象中還要快察覺出阿宛的身份。而阿宛自從開始與司馬瑾瑜接觸後,每天總少不了與他抱怨司馬瑾瑜。
沈珩十分擔憂。
上一世的司馬瑾瑜與阿宛是世交,兩人是青梅竹馬,若非他的出現,想來阿宛最終會嫁的人也只有司馬瑾瑜。而這一世,阿宛無心,她除了對吃食和琴音之外都甚少提得起興趣來。可現在她每一日與自己的談話中總是三句不離司馬瑾瑜。
沈珩有了危機感。
雖說阿宛無心,但誰也不能肯定司馬瑾瑜會不會像上一世那樣使出那般極端的招數來。沈珩唯有加快速度暗中剷除南朝的各方勢力,好扶蕭越上位。
司馬瑾瑜如今貴為南朝太子,一國太子的勢力不可小覷,尤其是現在他的身份實在太過便利,明明是他先近水樓臺的,可司馬瑾瑜卻有本事次次都在重要關頭叫走阿宛,而阿宛也不能拒絕。
司馬瑾瑜邀阿宛去相國寺聽了空大師講經時,沈珩立馬察覺到了一絲不妥。阿宛前腳剛上了司馬瑾瑜的馬車,沈珩後腳就跟了上去。
所幸司馬瑾瑜並沒有帶多少侍衛,附近的暗衛也一一被沈珩察覺出來。
沈珩上了一輛馬車,遙遙地跟著司馬瑾瑜的馬車。
尉明在一邊感慨道:「太子殿下呀,你瞧瞧人家南朝的太子,馬車是多麼的金碧輝煌呀。這南朝果真富庶,我們暗中助蕭越上位會不會吃虧了一些呀?南朝大好江山,若是說能納入我們北朝的版圖,太子殿下您一定能名留青史的!」
到時候身為留名青史的太子心腹,他也祖上有光呀。
想到以後的美好光景,尉明雙眼發亮。
久久沒有得到沈珩的回應,尉明抬頭一望。
此刻的沈珩手中正拿著千里眼,朝遠處眺望,神情端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尉明心中一喜,心想莫非太子殿下在考慮如何將南朝的錦繡江山收為己有了麼?
尉明屏住呼吸,等待著沈珩的高見。
不曾想到的是,片刻後,沈珩苦惱地道:「孤男寡女的,他們到底在裡面做什麼?」
尉明好心酸,又是和平月郡主有關,果然自己不該想太多的。
沈珩又說道:「司馬瑾瑜一定在打著阿宛的主意。」
尉明心想:太子殿下呀,不是每個人都像你那般把平月郡主當寶的呀。平月郡主也算不上是大美人,南朝太子這般長相怎麼可能會整日打著平月郡主的主意呀。
不過後來事實證明,這個世間上的瘋子……還真不是一般的多!
之前在茫茫人海中尋找阿宛的時候,在一次偶然之下,沈珩結識了了空大師。了空大師第一眼見到沈珩,就看出了他與常人的不同。
了空大師在講堂裡見到蕭宛時,他便吩咐了小沙彌在禪房裡擺好棋盤,故人將至。
果不其然,不出片刻,了空大師就見到了沈珩。
他輕聲嘆道:「沈施主還是沒有聽進貧僧的話呀,施主既然知道是孽緣,又為何如此苦苦執著?何不順應天理?」
沈珩平靜地說道:「我若是順應天理,此刻也不會站在這裡了。大師無需多說,我認定的事情,就一定會堅持到底。更何況這世間不願順應天理的人可多著了。」比如,上一世的秦沐遠,這一世的司馬瑾瑜。
沈珩緩緩坐下,「大師,不如來對弈一盤?若我贏了,大師便幫我一個忙。」
了空大師沉吟著。
沈珩又笑著說道:「大師不是一直想渡我出家麼?若大師贏了,我便考慮考慮。」從第一天認識了空大師起,了空大師便總想著法子渡他出家。事實上,沈珩是了空大師這些年來見過的人中最有佛緣的一個,若是能清淨六根,一心遁入空門,定能造福世人。
了空大師是愛才之人,聽到沈珩如此說,不由分說便應承了。
一盤棋下來,了空大師苦笑道:「幾年未見,沈師叔的棋是愈發精湛了。出家人不打誑語,沈師叔需要貧僧做什麼?」
沈珩含笑道:「了空大師若不是已經遁入空門,我定會費勁心思請你過來我們北朝,」微微一頓,沈珩又說道:「了空大師只需要幫我拖延住司馬瑾瑜,不用很久,兩刻鐘便行了。」
了空大師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
沈珩是想趁著了空大師拖延司馬瑾瑜的時候,悄悄地從相國寺裡帶走阿宛。未料卻是有人捷足先登了,見到梨心驚愕的眼神時,沈珩便知此事不簡單,牽扯進來的人看來不止太子一黨,還有三皇子一黨。
沈珩的眸色幽深,雙手也握成了拳頭。
若是阿宛因三皇子而受到了傷害,他定不會放過他。
沈珩一路尋去,他出來時,外面已是開始下起了雨來,如今有越來越大的趨勢。沈珩萬分著急,心裡也十分懊悔。雨落在他的身上,雖是隔著蓑衣,但依舊能感到冰涼透頂。
沈珩的心有些慌亂。
他想起了上一世的阿宛。
即便離上一世已是過了數百年,可得知阿宛因為自己的疏忽和大意難產而死時的心情,沈珩一輩子都忘不了。每回想起,都是刻骨銘心的痛。
如今難得再次尋回阿宛,若是在發生像上一世那樣的事情……
沈珩心中一緊,也顧不上瓢潑的大雨,扯開喉嚨便大喊:「阿宛!」回應他的只有雨聲和風聲。沈珩也不知尋了多久,身上的衣裳盡溼,天色也開始漸漸暗沉下來。
就在此時,沈珩聽到天籟一般的聲音。
「師父師父,阿宛在裡面!」
沈珩心中大喜,順著聲音尋去,原來阿宛竟是掉進了獵戶所挖的陷阱裡,雨下得很大,天色也微黑,但沈珩卻能清楚地看見阿宛慘白的臉色。
他毫不猶豫地便跳了進去,陷阱裡的水已然淹到了膝蓋處,阿宛的聲音裡帶著哭音,她撲到了他的身上來,「師父再不來,阿宛就成淹死鬼了。」
她的身子微涼,可是卻如此的真實。
沈珩心裡的慌亂在慢慢褪去,暖意在一點點地入侵,他想緊緊地摟住懷裡的佳人,想要告訴她,阿宛,我不會再讓你陷入不安。可是沈珩不能,這個時候他不能說,也不能這麼做,不然會嚇跑阿宛的。
他只能壓抑住內心的渴望,用手輕輕地拍著她的肩膀,說:「阿宛不怕,師父在。」
看著阿宛信任的眼神,沈珩心中的暖意愈多,此時反倒是覺得多虧了這場大雨,若不然也不會有與阿宛獨處的機會。
只是接下來阿宛的一句無心之話,卻輕易驅走了他心中的暖意。
阿宛說:「……更何況一日為師終生為父,阿宛待師父便如父親一般,師父不必避諱。」
父親!
沈珩只覺自己渾身極其緊繃,面容也是僵硬的。
無心之話最能傷人,這一點上一世的沈珩已然深深地明白。當時自己練了碧落黃泉訣,成了無心之人,與阿宛成親數載,也曾說了不少無心之話,想必那時的阿宛心中也不好受,如同此時的自己。
沈珩不願讓阿宛察覺到自己的心思,他冒著風雨離開了山洞。
他需要靜一靜。
臨離開前,沈珩還特意檢查了下山洞,沒有發現有什麼危險之物後方安心離去。外邊的雨簾變薄了,沈珩行到河邊,他看著河面上所倒映的相貌,伸手摸了摸。
這張臉是阿宛所屬意的長相,他雖然是她的師父,但年紀卻也與阿宛相當。投胎時,他甚至比阿宛還要晚上一步,從年齡上來說,他並不會老。
沈珩想著,莫非是平日裡對阿宛太嚴格了?
沈珩心裡一直有道陰影。
在幽冥穴中,他以老爺爺的身份陪了阿宛上百年。那時的阿宛年輕貌美,而他卻已是垂老之態,那些日子他的內心一直都是處於煎熬和自卑的狀態。如今雖然重新投了胎,但聽到阿宛說自己像是她父親一樣時,沈珩就不可避免地想起在幽冥穴的事情。
他輕嘆一聲。
橫豎都過去了,不想也罷。
見到阿宛拿出來的紅翡雕花簪時,沈珩就不由得怔了下。
他見過這根髮簪的。
上一世在他的疏忽之下,秦沐遠挖了阿宛的墳墓,搶了阿宛的屍首,還強迫阿宛與他成親。他趕回來時,便正好見到秦沐遠深情款款地摟著阿宛的屍首。
那時的阿宛身上僅剩森森白骨以及數縷長髮,他很清楚地記得當時大紅嫁衣之下的阿宛梳了個簡單的髮髻,髮髻上便戴著一根紅翡雕花簪。
而那根紅翡雕花簪則是與此時此刻阿宛手中的髮簪一模一樣。
沈珩察覺出一絲不妥,但他沒有告訴阿宛。他輕描淡寫地掩飾了過去,順帶表達了下自己小小的醋意。他送給阿宛的拜師禮——桃木簪,他從未見阿宛戴過。
那根桃木簪雖然看起來普通,但是由他親手雕刻而成的,是上百年的桃木,從當初他在山上所栽的那一株桃樹上擷取出來的,有辟邪安神之效。
不過他卻從未過見阿宛戴過。
思及此,沈珩心中有些黯然和失落。不過他也知阿宛無心,她這一世在意的事情不多,平日裡也不見她對自己的容貌有多在意,梳妝打扮之事也全然由她身邊的梨心和桃枝負責。
沈珩自我安慰後,決定了一事。
送了阿宛回王府後,沈珩直接去了建康城裡的琳琅閣。琳琅閣是建康城裡最具盛名的首飾鋪子,據聞建康城裡的姑娘家都以有一件琳琅閣的首飾為榮。
沈珩帶上了尉明。
尉明得知是太子殿下是要帶自己去琳琅閣裡為平月郡主挑首飾時,一點也不詫異,現在能讓他詫異的估計只有太子殿下讓他找個匠人來教他如何做首飾吧。
尉明瞅著太子殿下以一種沙場秋點兵的嚴肅目光在一根雙蝶戲珠髮簪和一支牡丹玉步搖中猶豫時,尉明就像撫額輕嘆,不就是髮簪步搖麼?隨便選一個就是,反正戴在頭上的也差不多,他就沒發現有什麼區別,可偏偏這琳琅閣的生意卻能做得這麼好。尉明實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半柱香的時間後,尉明見太子殿下還在猶豫不決,他十分委婉地說道:「公子,屬下認為……」右邊的牡丹玉步搖十分適合平月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