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觸及紅蓋頭下的新娘子,我還未看清樣貌,就被嚇得尖叫出聲。新娘子面容腐爛,明顯就是死了好些日子的人。
我腳一軟,整個人跌坐在地磚上,嘴唇抖得比喜娘還要厲害。
「啊……」我再次尖叫出聲,手臀並用往後移動。
就在此時,桃枝的聲音驀然響起,「郡主郡主,你是不是做噩夢了?」
我睜開眼,喘氣不止。
桃枝給我倒了杯溫茶,「郡主喝杯茶鎮鎮驚吧。」她扶了我起來,往我背後塞了個軟枕。我的手心觸控到溫暖的瓷杯時,心中方是安定了不少。
桃枝給我擦著額上的冷汗,聲音極輕,「郡主昨夜定是被嚇壞了,也許該請人回來為郡主定驚。」
我喘夠氣後,瞅了眼外面,天色逐漸泛白,快要天亮了。我對桃枝搖搖頭,「不必,只是夢靨罷了,莫要驚動爹孃。並不是那場夢。」
桃枝應了聲「是」。
我此刻也無了睡意,道:「備水罷,我要洗漱。」
桃枝離開後,房裡就剩我一人,燻爐裡的安神香不知何時已經燒完了,我趿了鞋履走在妝臺邊,銅鏡裡的我臉色慘白。驀地想起紅蓋頭下的新娘子,我心中又是一陣冷寒,趕緊收回目光。
妝匣半開,我瞅了眼,紅翡雕花簪斜臥在眾簪之上。我本欲將這簪子擺好,手心觸控到簪子時,我怔了下。
簪上有餘溫。
……
桃枝打了水進來,我洗漱過後,梨心替我梳妝。梨心見到妝臺上三大盒髮飾時,臉上的驚愕程度不亞於我昨天的。
我笑道:「這些都是師父送我的。」
梨心結結巴巴地道:「這……這……也太……太誇張了吧。」
桃枝道:「琳琅閣的飾品出了名的貴,這些髮飾粗粗算來也要王爺半年的俸祿吧?沈公子才來建康數月,以前又是久居深山……」頓了下,桃枝閉上嘴。
桃枝的言下之意我聽得明白,其實我也疑惑沈珩究竟去哪兒來多這麼銀子,不過轉眼一想,沈珩是高人,高人自然也有斂財的一套。
我道:「這些話可不能在師父面前說起。」說罷,我隨意在裡面挑了支海棠珠釵,對梨心道:「今日就戴這支吧。」
用過早膳,兄長身邊的隨從告訴我已是將我因受驚而臥病在床一事散佈了出去,還道:「請郡主放心,這陣子太子殿下應該不會再來尋郡主麻煩了。」
我微微頷首。
沈珩過來我院子的時候,我正好在清點今早源源不斷送來的壓驚禮,基本上當朝權貴都送了過來。不過讓我較為詫異的是,最先送過來的竟是雯陽公主。
印象中,我與雯陽公主關係不冷不熱的,倒也沒想過她送禮會送得這麼殷勤。
我笑眯眯地道:「師父,你來啦。」
沈珩的目光一如既往地先落在我的髮髻上,這一回他眼神里多了幾分驚喜和柔意,「阿宛果真與此珠釵相配極了,美人當如是。」
我頗有自知之明,雖貴為郡主,但樣貌也非傾國傾城,僅多算得上是清麗。而如今被一個相貌在上上等的人誇讚,我不禁有些羞赧。
「師父過獎了。」
沈珩伸手輕輕地觸碰了下我的頭,撫過海棠珠釵時,他的眼神又柔上了幾分,「不是過獎,無論阿宛生得如何,在為師眼中都是美人。」
我笑道:「師父今個兒的嘴跟抹了蜜似的。」
沈珩輕笑道:「阿宛不知情人眼裡出西施麼?」
「砰」一聲,堆疊成山的禮盒坍了一角,各式各樣的禮物灑了一地,桃枝和梨心連忙蹲下來撿起。梨心滿臉通紅,桃枝則是一臉蒼白。
也不知這倆丫環發生何事了,竟是一個臉紅一個臉白的。我瞥了眼地上的禮物,見到一錦盒裡的香料灑了出來,我道:「這盒香料我不要了,桃枝賞給你吧。」
「謝郡主賞賜。」桃枝道。
我又指了指另外一個湖綠色的錦盒,記得裡面也是香料,「梨心,那盒香料也送你吧。你們倆退下吧,不用在這兒伺候了。」
桃枝和梨心離開後,我方是嚴肅地對沈珩道:「師父,雖是阿宛不曉得情之一字,但此話該用在何人身上也是知曉的。以後此話師父休要再說這些胡話了,若是被阿孃聽到了,阿孃定會不喜歡的。」
沈珩唇角邊的笑意僵住,好一會才輕聲道:「好。」
我想起昨晚沒問出口的話,笑著道:「師父,你進府前同我阿爹說了什麼話?」
沈珩淡道:「說你情路坎坷,夫家難覓。」
我一怔,與阿孃的說辭一模一樣,莫非阿孃當真沒有在騙我?我細細地觀察沈珩的神色,也不像是在騙我。我開始糊塗了。
裝病的日子裡,我過得甚是愜意。沈珩隔三差五就給我彈彈琴,易風果真沒騙我,沈珩的琴技確確實實是在他之上,稱餘音嫋嫋繞樑不絕也不為過。
在我聽沈珩的琴音聽得上癮時,沈珩忽然不願再彈了,只說要開始教我防身的拳腳功夫。
我一介女流,手無縛雞之力,學起拳腳功夫來相當辛苦,我練了幾日便有所鬆懈。我深深覺得沈珩很擅於攻心計,先是溫柔地讓我嘗下甜頭,在我沉醉時倏然鬆開,如今為了甜頭鼓足了勁去學。
知我者,師父也。
沈珩這陣子最愛說的一句就是:「今日若能接得我半招,我便給你彈一曲。」
許是我在武學方面天資過於愚鈍,都七八日了,至今仍舊未能接得住沈珩的半招。我瞅著沈珩的五絃琴發呆,頗是幽怨地道:「師父,琴生塵了。」
沈珩淡道:「無妨。」
你無妨……我有妨呀……
沈珩又道:「今日你若能接我半招,它就不會生塵了。」沈珩含笑看著我,「面對敵人時要心靜,迅速看出對方的破綻並加以反擊,昨天你後退的速度慢了,再快一些就能避開我那一招。」
我垂頭喪氣地道:「師父,防身的招數不少,你為何不給我一些暗器之類的防身物?」如此一來,隨意甩個暗器也比真槍實戰的拳腳功夫易得多。
沈珩嘆道:「阿宛,你不可能每次遇到敵人時都恰恰好帶了暗器,最可靠的還是自己,即便是再親的人,也不可能隨時隨刻在你身邊,總有疏於防範的一日。只有自己不可分割的身體以及經過訓練的反應才是最為可靠的。」
我明白沈珩是為我好,我問道:「……今日也是老規矩?」
沈珩頷首。
沈珩向我攻來,我不知沈珩的武功有多麼的高不可測,但目前看來,沈珩肯定不是使了全力,興許連一半都不到。我急急往右邊一閃,沈珩的掌風迎面撲來,快要拂到我臉上時,我忽然「哎呀」一聲,緊蹙眉頭,手捂緊小腹。
掌風的攻勢瞬間全無,沈珩慌張地靠近我,「阿宛,可是月事到了?」
我險些就噴出一口血來,沈珩連這種事都知道這麼清楚,這師父委實是太盡職了!不過我臉皮厚,為了琴曲可以不折手段。
我出其不意地揮掌,直擊沈珩的脖頸,指尖碰觸到沈珩的體溫時,我笑得極其燦爛,「師父,我不僅於無形之中解了你的招數還反擊了你一招,這麼算來,你今日是不是該給阿宛彈兩曲了?」
沈珩怔楞地看著我,「沒有不舒服?」
我眨眨眼,「師父可沒說不許我用苦肉計。」
過了好一會,沈珩才長長地吁了口氣,無奈地道:「下回可不許再這樣了,苦肉計並非人人都有效。」
我道:「我還可以用美人計。」
沈珩卻是嚴肅地道:「阿宛,若有一日遇到色與命的抉擇,而你別無選擇時,莫要為了保全貞潔而失去生命。」
我心中有些觸動,沈珩是北朝人,按理而言,北朝人對女子的貞潔是極其在乎的,可如今沈珩卻是說出了一番在北朝可以說是極其離經叛道的話來。
「阿宛,什麼都不重要,為師只要你活著。」
我笑道:「師父怎麼突然說起這個來了?阿宛才不會那麼沒用呢。」頓了下,我輕描淡寫跳過此話題,「師父可不能賴掉阿宛的兩首琴曲。」
沈珩這才恢復笑意,「自是不會。」
說罷,沈珩當真給我彈了兩首琴曲,我聽得如痴如醉,眼巴巴地看著沈珩,期待他再彈一曲,只不過沈珩素來是一言九鼎的,說一就是一,說二就是二。
我方才能耍小聰明,這回可不能再用了。
此時,桃枝和梨心端了茶水和糕點進來,梨心道:「郡主學了一上午也累了,王妃讓我備了郡主愛吃的糕點。」
桃枝也笑著道:「還有沈公子喜歡的信陽毛尖。」
她們將茶水和糕點放在樹下的大理石桌上時,我聞到了淡淡的薰香,我道:「梨心,香料好用麼?」
梨心頷首,「謝郡主賞賜,香料味道極好聞。」
我聞了聞,「是青桂香?」
「是的,郡主。」
我含笑望著桃枝,「你的呢?」
桃枝答道:「回郡主,是百和香。」
我坐下來用了幾樣糕點,喝了半杯信陽毛尖,梨心忽道:「沈公子果真是神醫,郡主從相國寺回來後的那幾日氣色極不好看,現在郡主的氣色就好看多了。」
我道:「最近沒做噩夢,氣色自然就好看得多。」自從那一晚夢見沐遠娶了個死人後,這些日子基本上都是一夢到天明。
沈珩放下茶杯,「是那個夢?」
我笑道:「不是,是另外一個。說來也怪,我夢了兩回,裡面都有個叫做沐遠的男子。」
沈珩的神色瞬間就變了,「沐遠?」
我打趣道:「師父你這表情好像你認得他似的。」
沈珩騰地從大理石桌前站起,我微微一怔,「師父怎麼了?莫非你真的認得他?」
沈珩道:「不,為師突然想起有件急事要辦,這幾日大概不能回來了。」
……
沈珩離開後,我也有些乏了,便回園子裡歇了會。正愁著要如何消遣裝病的日子時,忽有小廝匆匆地進了我的院子,稟告道:「郡主,雯陽公主來了。」
雯陽公主?我記起上回送壓驚禮時,也是雯陽公主送得最為殷勤,此回竟然親自屈尊過來,實在是讓我受寵若驚。只不過我與雯陽公主關係不輕不重的,我有些摸不著雯陽公主究竟是來做什麼。
話說回來,雯陽公主與司馬瑾瑜乃是同胞兄妹,兄長脾性如此,估摸妹妹的也差不多。
「哎呀,郡主,你還在裝病呢,這臉色太健康了。」梨心急急忙忙地尋來脂粉,準備往我臉上撲時,雯陽公主的聲音已是傳了進來,「你們郡主在哪裡?」
這聲音聽起來倒像是來興師問罪的。
桃枝的聲音響起:「回公主,郡主方才在午睡,得知公主殿下您來了,恐在公主殿下面前失儀,如今在梳妝換衣。」
「也罷,體諒你們郡主體弱,本宮親自前去臥房裡探望。帶路吧。」
我瞅了眼梨心,「不必撲粉了,我就這樣出去。」雯陽公主來得這麼急,鐵定沒這麼好心的。聽她剛才的話,估摸是衝著我的閨房來的。只不過我閨房裡又有什麼東西值得雯陽公主勞師動眾?
梨心攙扶著我出了去,走沒幾步路就遇見步伐匆匆的雯陽公主。我輕咳一聲,施禮道:「平月見過公主。」
雯陽公主淡淡地道:「你有病在身就無需多禮了,」頓了下,她細細地瞅著我,又道:「看來這些日子你的身子養得不錯,臉色比我的還要好。」
我乾巴巴地笑了聲,道:「上回公主送的壓驚禮極好,平月在此謝過公主。」
雯陽公主挑眉,「是麼?」
我心中咯噔一跳,果然是來找碴的,這對兄妹就是看不得我好過!
我繼續幹巴巴地道:「是呀,當真是極好……」讓我想想,雯陽公主究竟是送了什麼?求救的目光飄向了急急地跟過來的桃枝,桃枝在雯陽公主身後指了指自己的頭頂,我鬆了口氣,笑道:「簪子價值不菲,公主破費了。」
桃枝一臉沮喪。
雯陽公主臉色微沉,眯著眼睛,「是麼?」
我再望了眼桃枝的頭頂,烏黑黑的,除了簪子什麼都沒有。我找不著頭緒,只好道:「最近病久了,腦子也不好使了。」
雯陽公主涼涼地道:「有皇兄的紅翡雕花簪在,本宮即便送你簪子,你也未必能記得。」
我就知道那根簪子一收,就少不了麻煩事。現在雯陽公主就是為紅翡雕花簪來的,我賠笑道:「哪裡會。」
「噢?看來皇兄真的把那簪子送你了?」
我心裡那個憋屈呀,這司馬家的人就是狡猾,雯陽公主就是來套我話的。到這個地步,我也只能承認了,「是太子殿下賞平月的。」
忽然颳起了一陣風,樹上掉下了不少泛黃的葉子,我道:「快入秋了,天涼,公主殿下,我們進屋裡去吧。」
雯陽公主沒有拒絕,微微地頷首。
我心中這下跟明鏡似的,雯陽公主是為了確認紅翡雕花簪是否在我這兒才過來的。
剛剛坐下,雯陽公主忽然變得和氣起來,臉上也是和藹的笑容,「皇兄待你倒是不錯,我和榮華央求了他數回,皇兄也不肯。看來皇兄對你果真不一般,興許遲些日子就會求父皇賜婚,到時候我也得喊你一聲皇嫂。」
雯陽公主說話綿裡藏針的,聽得我甚是不適。
她又說道:「說起這紅翡簪子,它可不一般,除去價值不菲之外,還是皇兄親自畫圖命人打造的,這裡頭含了不少皇兄的心思。倒也不妨跟你說,這紅翡簪子跟我的祖奶奶也有些淵源。」
「祖奶奶?」
雯陽公主道:「我祖奶奶的封號是寧安,寧安公主,我母后常說,祖奶奶年輕時是傾國傾城的大美人。」雯陽公主盯著我,「你知道麼?」
這是多少代的事,我怎麼可能會曉得?我搖搖頭。
雯陽公主似乎不信我,盯了我許久,我也由著她盯。過了好一會,她才道:「不知道,那就記著。我祖奶奶寧安公主是大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