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昨夜無關。」
我道:「你分明就是在記恨昨夜!」
沈珩的目光忽地在我的髮髻上停留了一會,他垂眼淡道:「阿宛,為師明早再來。」
沈珩離去不久後,梨心和桃枝進了來,桃枝好奇地問:「郡主,沈公子教了你什麼?」我道:「本郡主心情不爽利。」
夫子說過我慧質蘭心,方才沈珩一說那話,我便已是明白了沈珩的意思。他只是在惱我怠慢他了,讓他獨自一人在外面等了這麼久,可我平日都不曾這麼早起來,沈珩又不曾特意囑咐過,天才曉得要何時起來。
此人真真是彆扭極了,有話也不直說偏要拐彎抹角地提醒我,若是我笨一些,明日豈不是又要等著沈珩來指責我不懂尊師之道?
我自出生以來,府中誰不是待我恭恭敬敬的?即便是阿爹三番四次在請來的大夫,也不曾像沈珩那般!沈珩憑什麼指責我?
憑什麼?憑什麼?他憑的不過是阿爹的寵信!
沈珩,我跟你樑子結大了!
我拍案怒道:「明日卯時一刻便叫本郡主起來,備好茶水糕點恭候師父大駕!」
……
唯恐翌日起不來,我當夜早早便睡了。次日卯時未到,我早早就起了身,換好衣裳吃過早膳就等著沈珩大駕。我今日禮數都做足了,我就不信他還能抓我什麼把柄!
沈珩進來時,我笑容可掬地喊了聲「師父」。
沈珩望向我時,目光卻是先落在我的髮髻上,但很快又與我的眼睛相望,他滿意地點頭,「孺子可教也,以後你便在這個時候起來。」
我道:「是,師父。」
沈珩道:「為師從今日起教你習武,你經常犯病,歸根到底還是因為身子太弱。習武可助你固本培元,且能改善你身子如今的狀況。」頓了下,沈珩又道:「待你學有所成,我再教你習奇門遁甲術或是巫蠱之術……」
沈珩抿抿唇,似乎在猶豫些什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我此刻默唸要做足徒弟的本分,很貼心地為師父解憂,「師父有話不怕直說。」
沈珩閉眼,過了會才睜開眼來,「若是你當真想學房中術,為師也是能教你的。」
我的麵皮一抖。
沒想到那天我隨口而出的話,沈珩竟是真的記在了心底。當初不過是想要為難他,如今反倒是被他將回一軍,我咬咬牙道:「謝過師父。」
沈珩似乎不放心我,又叮囑道:「你若是當真想學,為師可以教你。你莫要去尋其他人。」
我心道,好端端的我去找其他人學房中術作甚?這沈珩真是奇怪。
不過我今日決定要當個好徒弟,師父說一我絕對不說二,是以便乖巧點頭,應道:「好。」
沈珩頷首,「趁現在天剛亮,阿宛你圍著王府跑五圈罷。」
我懵了,「五……五圈?」
王府何其大,走一圈都能累垮我了,更何況是跑五圈。沈珩這師父是想害死我吧?
沈珩道:「莫不是阿宛連這麼簡單的一點都做不到?」
我咬牙切齒地道:「師父說的,阿宛自然會照做。」
我心裡憋了股氣,心想絕對不能在沈珩手裡落下把柄。為了這口氣,我竟是很奇蹟般的每日都在卯時起來,且圍著偌大的西陵王府跑了整整五圈。起初辛苦得讓我的腰身都瘦了整整一圈,可是逐漸的,卻也沒那麼辛苦了。一個月後,我可以氣不喘心不跳地跑完五圈,然後轉過身來,對一直跟在我身後的沈珩說道:「師父,我跑完了。」
沈珩面色平淡,不過眼裡卻有細微的笑意,他微微頷首,道:「不錯。作為獎勵,明日我教你習巫蠱之術。」
我道了聲「好」。
沈珩此時緩緩走近我,「阿宛,你心裡可是還在惱我?」
我一怔。
沈珩淡笑道:「我知你在惱我,惱我不曾跟你說清楚便不分青紅皂白地指責你。但是阿宛你想,若是最開始我就同你說翌日要在卯時起來,你可又真的會聽進我的話?」
不得不說,沈珩真真是是懂我的性子。
若是沈珩在最開始的時候,跟我說翌日要在卯時起,且要圍著王府跑五圈時,我定會不願,也許最開始會堅持個幾日,但絕對堅持不了一個月,如果心底沒有那股氣在的話。
其實細細想來,沈珩待我真的很好。
這一個月以來,我雖是卯時起,但沈珩亦是在卯時就到我的院落裡,沈珩的院子離我的院子距離不近,他起碼得在卯時未到就起身。我圍著王府跑的時候,無論快慢,沈珩始終會跟在我身後,我起初累得腳痠,沈珩便拿了藥酒讓梨心替我擦,還費勁心思地搗鼓我的藥膳。
平日裡王府裡的那些廚子做的藥膳都不合我口味,皆是帶了濃濃的藥味,可沈珩親自做的,卻是色香味俱全,惹得我每日都在期盼沈珩給我做的膳食。
我這回方是真真正正的心悅誠服地認了這個師父。
我道:「師父,你真懂我,比桃枝還要懂。」
在沈珩的調理之下,我的氣色愈發好看。自沈珩到來,已過了一月有餘,而我也不曾做過那怪夢。爹孃很是欣慰,見到沈珩時,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條縫了。
五月初,沈珩要教我奇門遁甲術。我坐在書案前,聽沈珩同我講形形色色的陣法。我起初說想學只是想難為沈珩,實際上我對此一點也不感興趣。
是以沈珩向我傳授奇門遁甲術時,我總是走神,盯著沈珩好看的唇瓣張張合合,也沒聽進多少個字。我連連打了幾個哈欠,以手支頤,欲要全神貫注地聽講。
沈珩停了下來,踱步到我身前,「阿宛累了?」
我道:「師父,師父難得出山一趟,我也不曾好好地陪師父遊建康城,這委實是徒兒的過錯。不如今日我們暫且放下奇門遁甲術,去外邊走走?如此倒也不負這明媚陽光。」
沈珩沉吟片刻,眼裡含了絲笑意,「難得阿宛有心,我們便出去走走吧。」
與武功高強的沈珩一道出門,我連侍衛也不帶了,只有桃枝在身後跟著。建康是南朝都城,街道上車水馬龍,商鋪林立,其繁華自是不必多說。我與沈珩在街道邊緩慢行走,許是沈珩樣貌氣質過於出眾,打從我們一齣王府,總有姑娘家不經意望過來的目光。
雖說沈珩不曾細說自己的身份,但從那一夜偷聽阿孃和兄長的話可得知,沈珩是北朝人。聽聞北朝民風嚴謹,姑娘家不得拋頭露面,即便出個門也得戴上幕籬。而我南朝民風開放,即便是未出閣的姑娘在大街上對自己心儀的男子拋媚眼,也不會引起非議,若是兩人能結為秦晉之好,那更是美談一樁了。
我擔心沈珩不能適應,便低聲對他道:「師父不必介懷,建康女子皆是如此,她們並無惡意,只是師父生得太過好看,一時間才會讓她們情不自禁……」
沈珩莞爾一笑,「第一天見到阿宛便已見識了南朝民風。」
想起與沈珩的第一次見面,我不禁有些羞赧,如此直接就問他懂不懂房中術,比起這些只敢偷看沈珩的女子,的確是小巫見大巫了。
我揚揚下巴,調侃道:「南朝的姑娘美貌熱情,師父不如在南朝給我找個師孃?我看坐在那兒的黃衫姑娘就不錯。」
沈珩卻是瞅著我道:「南朝姑娘的確貌美且熱情。」沈珩眸色深邃,我一抬眼就望進了他的眼裡,黑幽幽的雙瞳裡倒映著我的影子,「第一天見到阿宛,我亦是見識過了。」
唔,沈珩這是在誇我貌美?
我高興地道:「所以才讓師父找個南朝姑娘來給我當師孃,以師父的皮相與將來師孃的皮相,若生了男娃定是貌比潘安,若為女娃也必是傾城之姿。」我摸摸下巴,琢磨著,「師父,不如這樣吧,待我成親了也生了娃,我們便讓孩兒訂個娃娃親,如此我跟師父就是親上加親了。」
我話音一落,沈珩幾乎就是同時扭過頭,留下一張冷峻的側臉對著我。我看得出來沈珩不高興了,可我也不知究竟是哪兒惹著他。我瞅了瞅沈珩的側臉,他忽然加快步子把我甩到了後面,這回連臉都沒有了,就剩下一個背影了。
桃枝小聲地說道:「郡主,沈公子也許不喜歡娃娃親。」
我心道:師父真是小氣,不就結個娃娃親,有什麼大不了的。難不成本郡主的孩子還能差到哪兒去?我瞪了沈珩的背影一眼。
沈珩似有感應一般,驀地轉身。我的表情來不及收斂便被沈珩看盡了,他往我這走來。我道:「師父,莫不是你嫌棄南朝人?」
「不是。」
我又道:「那師父是嫌棄阿宛的孩子了?」
沈珩面色一顫,似是想到了什麼,方才還是紅潤的臉色剎那間血色全無,痛苦悔恨之色一閃而過。我不曾想到師父會有這麼大反應,趕緊道:「我說笑的,師父莫要介意。」
「我……」沈珩艱難地開了口。我發現沈珩袖下的手掌握成了拳頭,過了好一會才緩緩地鬆開。「阿宛,對不起。」頓了下,沈珩又道:「我不會嫌棄你的孩子,阿宛的孩子,我喜歡都來不及了又怎麼會嫌棄?方才我並沒有惱你,只因我曾發過誓言,我此生非她不娶。如今她還不識我,情路漫漫,若是應承了你,興許會耽誤了你的孩子。」
桃枝忽道:「原來沈公子已經有了意中人呀。」
又是情之一字,我興趣寥寥,恰好此時肚子也餓了,我道:「師父,來建康城,一定要去的地方就是一品樓。現在正午,也該用午飯了,我們去一品樓吧。」
沈珩道了聲「好」。
……
一品樓的位置有些遠,我們走了約摸有一炷香的時間才到了。我和兄長來的次數多了,一品樓的掌櫃小二都識得我們。我剛踏進門,小二就諂笑著迎上來同我行禮,「郡主萬福,這邊請這邊請。」
上了樓,小二把我帶到了二品房門前,小二把門一推,「郡主,裡邊請。」
我卻停下了腳步,「一品房有人了?」
一品樓的廂房皆是以數字命名,數字越小,從廂房裡望出去的景色越美。一品樓臨江而立,從一品房裡頭望出去的江景更是美不勝收。
小二臉色頗為惶恐,戰戰兢兢地答道:「回郡主,有人了。」
我也不是倚仗權勢橫行霸道的人,我思量一番,便道:「你且去一品房問問,願不願與我們換房。若是願的話,他們的午飯錢便算到我頭上,他們下回再來的話,也一樣算在我頭上。」
小二一臉為難,「郡主,這……那……」小二結結巴巴的,也不知想說些什麼。我聽得眉頭緊皺,心生不悅。
沈珩此時道:「阿宛,我看著二品房也不錯,就在此間吧。」
看在沈珩的面子上,我壓下心中不悅,道:「就這間。」
小二一臉感謝地看了沈珩一眼,又對我道:「郡主,可是老規矩?」
我問沈珩,「師父用飯可是有何禁忌?」
沈珩搖頭。
我擺擺手,「就老規矩吧。」
小二道:「菜馬上就來了,還請郡主稍等一會。」片刻後,一品樓的掌櫃端了壺酒上來,笑容可掬地道:「最近一品樓新釀出了一種酒,名為蒲桃酒,味甜不易醉,特請郡主品嚐品嚐。」
我心知這掌櫃是上來給我請罪的,不過看在他呈上新酒的份上,本郡主也不與他計較。
遂頷首笑納了。
桃枝捧起酒壺為我和沈珩各斟了一杯,我淺酌一口,果真如掌櫃所言,味兒甜絲絲的。一杯盡,桃枝又前來斟酒,兩杯畢,我感嘆道:「這酒味兒不錯,用完飯讓掌櫃送幾壇回府。」
沈珩卻道:「你若喜歡,改日我也可以試著釀一釀。」
我一聽,眼睛一亮,「當真?」
沈珩含笑道:「不過你不能多喝,你身子不宜喝酒過量。」
我笑呵呵地道:「我曉得的,凡事不可過量,這話我是一直記在心裡頭的。」
桃枝瞅瞅我,又瞅瞅沈珩,表情怪異。
我注意到了,問:「桃枝,你這是什麼表情?」
桃枝輕咳一聲,「回郡主,桃枝只是覺得……」
「覺得什麼?」
「覺得郡主跟沈公子方才的對話頗像是平日裡的王爺和王妃……」
沈珩輕笑一聲,模樣看起來似乎很愉悅。我不懂桃枝這話究竟哪兒取悅了沈珩,剛想問問時,對面的一品房驀地傳來一縷琴音,隨後又停頓了一會,緊接著便是一首行雲流水的古曲。
我心中一喜,是易風!
易風的琴曲我聽得多,但凡是他所彈奏的琴曲,無論是蒼涼哀怨的或是大氣磅礴的亦或是輕盈靈動的,易風總能將自己的性子融進琴曲裡,讓那幾分冷情恰恰好地譜出別具風格的篇章。
我起身,也忘記了沈珩還坐在我對面,急急地欲要往一品房奔去,難得出來,竟然能遇上易風,委實讓我心花怒放。我剛轉身,邁了幾步,沈珩的聲音就響起,「阿宛,易風在一品房,那麼太子也定會在。」
我一愣,回首看著沈珩。
沈珩淡道:「若是隻有易風一人在的話,方才小二就不會不敢過去問了。」
這話說得有理,剛剛小二沒理由會拒絕我的,畢竟我這郡主的身份擺在他面前,除非一品房的客人身份比我還要尊貴。且易風喜靜,不可能會獨自一人來一品樓,除非是陪客。而易風被太子包下又是眾所皆知的事情,不會有人敢在老虎口邊拔鬚的。
所以,沈珩說得對。
一品房裡的人肯定是太子跟易風。
沈珩果真是細心如塵,方才若是無沈珩的提醒,我現在肯定就是貿貿然地闖進去了。而爹和兄長如今的立場又不對頭,到時候我惹怒了太子,估摸就不好收場了。
不過……
沈珩又怎知彈曲的人是易風?
本想問沈珩一句的,但我轉眼一想,沈珩之前也曾聽過易風的琴曲,以沈珩細膩的心思能猜出來應該不是難事。且阿爹也說了,沈珩是高人,高人的想法不可以常理束縛之,簡而言之,高人的心思你別猜。
菜餚上來時,我與沈珩相談甚歡。
沈珩說到在深山裡隱居時,我頗是好奇地問:「以師父之才,若是入仕,在北朝也應該能謀個一官半職。且師父年紀也不大,怎麼會去隱居了?」
沈珩淺酌了一口蒲桃酒,擱下酒杯時,方瞅著我道:「阿宛可聽過姜太公釣魚這個典故?」
我恍然大悟,沈珩之名已經遠傳南朝,在北朝定是也不用說了。如此能人隱於山林,若北朝君王是個重才的,遲早都會派人來請沈珩出山入仕。
這也就是沈珩口中的願者上鉤吧。
我道:「師父高招。」被請入仕跟主動謀求一官半職,兩者衡量之下,孰高孰低一目瞭然。
沈珩忽然問道:「你與易風是如何認識的?」
我微怔,沈珩目光灼灼地看著我,似是對我與易風如何相識極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