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冊 終章

無恤長嘆一聲,抱住了我:「沒關係,我會讓你愛上我,無論你忘記我多少回,我都會讓你重新愛上我。」

「狂徒……」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也許再也見不到他了。我伏在無恤胸前,咬著牙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阿拾,去了秦國以後我隨你待在哪裡,只求你答應我一件事。」無恤在我頭頂輕囈。

「什麼事?」

「別心疼我。不管你將來聽到什麼與我有關的事,都不要心疼我。你要記著,只要你和小芽兒好好的,就沒有人能真的傷到我。」

滿眶的眼淚被我壓抑得太久,這一下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我還能逃,他卻連逃都不能逃。

「紅雲兒,別讓我等太久。等我老了,醜了,就再不見你。」

「你老了,還會比現在更醜嗎?」無恤微笑著撫上我的面龐。經歷了一日一夜的生產,又遭了一頓毒打,我的臉想必已不堪入目,可他卻看得仔細,猶如那夜在落星湖畔,一寸一寸,捨不得落下分毫。

「夫郎,同生難,共死易,我們為什麼總要選擇最難的路?」

「因為我捨不得你,你捨不得我啊。」

……

相聚只有片刻,此後便是遙望無期的別離,要怎麼說再見,怎麼道珍重?

滾滾車輪載著我一路往西,無恤騎著馬緊緊相隨。我們行了一里又一里,我不哭,他不哭,我無言,他亦無聲。我們都咬著牙裝出很快便會再見的模樣。可哀傷的目光、不忍離去的馬蹄卻洩露了我們的秘密——我們都怕,怕一轉身或許就是一生。

「停車。」公士希停下馬車,無恤勒韁駐馬。

我看著馬背上的人,輕聲道:「回去吧,佛肸叛亂,你明日還要領軍平叛。」

趙鞅死,中牟邑宰佛肸趁機叛亂。無恤初掌趙氏,此番趙氏遭難,族中之人一定都眼巴巴盯著中牟城。疑他的人、信他的人、搖擺不決的人都在等著看他如何收復中牟。他此時一言一行都攸關大局,錯不得分毫,失不得半寸。我有滿腹叮嚀,卻不知從何說起。

「無妨,中牟之事我心裡有數。你剛生了孩子,腿上又有舊疾,秦地不比新絳,冬冷春寒,自己對自己多上點兒心。」無恤打馬上前,俯身扯過毛氈蓋在我腿上。

「中牟是趙家的采邑,邑宰叛亂,你要奪城卻萬不能攻城。家臣之心要穩,黎庶之心更不能失。」

「嗯。」無恤點頭,起身在馬上坐定。車裡車外,四目相交,卻突然都紅了眼眶。

無恤緊抿著雙唇轉過頭去,我將到了嘴邊的話都咽回了腹中。

臨別在即,我們卻有太多太多的叮嚀、太多太多的放不下。說了一句,又生出一句,一句、兩句、三句……說再多也不可能將心裡所有的話都說完,說再多也總還有無盡的牽掛。不如不說了,不如都不說了。

「夫郎,別送了。待一切都好了,記得來接我就是。十年為期,我等你十年,你一日都不許晚。」

「好,十年為期,一日不遲。」無恤凝視著我的眼睛,鄭重點頭。

我對他燦爛一笑,抬手放下了帷幔。

一帷之隔,就此隔出一個天涯、兩個世界、無盡年華。

別了,我的紅雲兒。

無恤啞聲喝馬。我緊緊地抱住自己的手臂,不去看他離去的背影,不去聽他離去的馬蹄聲。我忍著淚,假裝十年只是須臾一瞬。

離了新絳地界,伍封掀開車幔,我依舊抱膝坐在車裡一動不動。

「前面有驛站,要不要歇一歇?歇好了,再撐兩日,就有人馬來接了。」

「將軍……你說我這一生是不是過得很荒唐?」我抬頭,臉上的淚痕幹了一層又一層,「來來去去,謀謀算算,我什麼都想守住,卻什麼也沒守住。到最後,走的走,散的散,死的死……可我已經盡力了,真的盡力了,為什麼還會是這樣的結局?我錯了嗎?到底錯在哪裡?」

「小兒,飛蛾撲火、用仇恨將自己一生都困住的人才叫荒唐,如我,如董舒,如你父親。你沒有錯,就算有錯,你哪有一次謀算是為了自己?你想要這天下太平無爭,你便拼盡全力去做了。亂世之中,還有幾人有你這份勇氣、這份不回頭的執著?」

「可我止不了戰,秦國、衛國、齊國、鄭國,我都努力了,可……」

「這天下病了,我們誰都知道,可有人隨波逐流,有人藉機謀奪。天下各國勇者、智者比比皆是,存醫世之心者卻寥寥無幾。你的孔夫子算是一個,你也會是一個。他失敗了,你也許也會失敗,可黑暗裡總要有人時時刻刻想著光明,即使他這一輩子都不可能看見光明。別說這是結局,你沒有過完一生,你的一生也許現在才剛剛開始。」

「我……」

「我知道,你早已不是我的小兒,你有你的天地,比將軍府更廣闊的天地。我只希望能護你平安,不叫別人折了你的翼。你以前總問我,秦國往西是西戎,再往西還有什麼?西戎往西還有塞人之地、月氏之國,那裡有千年不化的雪山,有萬馬奔騰的草原,有會唱歌的胡琴,有伸手就能摸到的月亮,若你想靜心想一想自己將來的路,我可以陪你一起去看看。」

伍封拉住我的手,他的話叫我動容,因為他沒有勸我不要難過,只是給了我一個更廣闊的天地、更遙遠的終點。

醫人,醫世……好遙遠的終點。

我握著伍封的手,抬頭凝視著他鬢角一縷灰白的發。他是我愛的將軍、我至親至信的人,我很想去他說的那個天地,我很想陪他安安靜靜走完這一世,可就算沒有無恤,我也不能。我是顆火種,落在哪裡便會將哪裡燒成灰燼。「將軍,我很想去看看你說的地方,真的很想。可我不能去,趙無恤是個很小氣的人,如果我真的隨你去了,他會很難過,他難過卻什麼也不能做,就更難過了。」

「小兒……」

「將軍,到驛站後替我換一輛車,讓公士希送我回去吧!」

「你要回新絳?不行!」

「不,我要去接我的小兒、我的阿兄。」

「你不願跟我回秦國?你……要去哪裡?」伍封想要抓住我的手,卻最終將五指緊握成拳。

「不知道……我想去找一找自己的路。」

一日之間兩次離別,且都是與我至親至愛的人。我站在館驛的蒙紗小窗後,看著伍封駕著七香車策馬揚鞭朝西而去。

將軍,我們今生還會再見嗎?謝謝你……沒有留我,沒有怨我。

官道已不能走。頭戴竹笠的公士希駕著瘦馬陋車帶著喬裝的我行在回絳的野道上。

車架顛簸,車輪搖擺,我平躺在馬車上,整個人癱軟著,像是被人抽去了全身的筋骨。野道旁半人高的茅草被捲進身旁的車輪,茅花白色的茸穂乘著陽光和微風在我頭頂飛揚。一時間,無數的回憶漫上心頭。

十七年,草屋裡的那場大火已經過去了十七年。那個四歲的女孩是誰?我已經不記得她的模樣……

公士希的喝馬聲變得越來越輕,越來越遠,我閉上眼睛在夢與回憶的邊界留戀徘徊。

是火光,還是陽光?

「姑娘,快跑!」公士希撕心裂肺的吼叫將我從夢中喚醒。

我睜開眼,一柄短戟正朝我揮來。

我轉身避過,公士希撲上來拽住那人的後領將他從馬車上拉了下去:「姑娘,走——」

公士希跳上馬車,他的臉上已濺了血,我來不及瞧清他身後還有多少刺客,爬起來拉住韁繩就喝馬加鞭。

智瑤發現我了嗎?來的是智府刺客?

山路崎嶇,身後的人緊追不捨,公士希突然大喊一聲跳下了馬車。

「公士——」

「快走——」

沾血的白茅花迷亂了我的眼睛,我大喝著一路策馬加鞭朝前狂奔。山路在面前搖晃,金色的光芒伴著黑暗一陣陣朝我襲來。

飛翔,原來是這麼痛苦的體驗。

我看著噴吐著白沫的瘦馬掙扎著落入山崖,我看著天地在眼前顛倒旋轉,沒有時間驚叫,沒有時間思考發生了什麼,令人窒息的劇痛已從後背襲來。綠色的松針簇擁著我,耳邊傳來一聲刺耳的裂帛聲。

這一次,我尖叫了。帛衣撕裂,身體直墜而下,我胡亂抓住一截粗枝,雙腳卻瞬間懸空。頭頂是百尺懸崖,腳下是千丈深淵,凜冽的山風從我身邊刮過,叫我不由自主地搖晃、顫抖。

「公士——」我大聲呼喊,但山風瞬間將我的聲音吹散。我想翻身爬上樹幹,可雙手卻使不出一點兒力氣,身體劇烈搖晃著,手掌、手肘、肩胛、雙手的骨節似乎隨時都會被扯斷。

我仰頭痛苦地呻吟,崖頂突然有火球墜落。

我看見了公士希被大火燒焦的臉。

他死了,燃燒著墜落懸崖,可我連他落地的回聲都沒有聽見。

「不——」我要活著,我要見我的女兒!

絕望的嘶吼衝出我的喉嚨,有冰冷的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我活不了了,我就要死了……我側頭,一輪赤紅的夕陽懸在天邊冷漠地看著我,我閉上眼睛,僵麻的手指一根根地離開了松枝。

「不——」

「不用謝我。」

我瞪大眼睛,有人拉著我的手,笑得得意:「瞧,無論你在哪裡,我總能找到你。」

世間沒有忘憂草,也沒有一壺可忘平生的酒。

年少時忘不了的、不想忘的,綿長的歲月都會一點點替你抹去。

我已經很多年沒有夢見他們了,可昨夜在夢裡我又見到了死去的公士希,他的身體著了火,以一種極度扭曲的姿態從我面前墜落,我掛在懸崖上,遠處依舊是那輪冷漠的如血的夕陽。

在那日之前,我曾以為自己經歷過絕望,但直到手指一根根離開松枝的一刻,我才明白什麼才是真正的絕望——沒有迴路,沒有去路,只有死亡等待著我。

如果沒有那棵古松,沒有無邪,我已然和死去的公士希一起墜入懸崖,變成崖底深淵裡的一堆碎骨。如果沒有王都郊外那場突如其來的大雨,沒有采藥經過的扁鵲,重病纏身的我亦已躺在那截無芯的樹幹里長眠地下。

我前半生的諾言都隨著我的「死亡」消散了。唯獨許了兩個人的,成了真。我病了兩年,將自己病成了一隻藥罐。兩年後,舍國離家的無邪陪我去雲夢澤見了故人。當所有的人都以為我已死去時,陳逆帶著我的阿兄和我的小芽兒在雲夢澤畔等了我兩年又三月。

在明夷掛滿鳥籠的院子裡,我見到了我的女兒。陽光下,粉團兒似的她正一把把將湖泥堆在明夷的赤足上。明夷邁出她「播種」的土坑,她扯著他的衣襬,在他身後奶聲喚著:「明夷,明夷……」

她不認識我,她的聲音卻是我的天籟,我再也離不開她半步。

春去秋來,當我的小芽兒終於開口喚我阿孃時,我們離開了那片雲夢生長的大澤。楚南、燕北、越東、蜀西……我拖家帶口行遍了天下。

天下大美,有許多地方美過我眼前的這座山谷,可我想要離那人近一些,再近一些。

當年分離時答應他的話,我沒有做到。為奪代地,他殺了代王,伯嬴磨笄自刺而死。我病中曾冒死偷偷去看了他,他一個人坐在伯魯的房間裡落淚如雨。他沒有親人了,一個都沒有了。自那一刻起,我就知道,無論此後我去了多遠多美的地方,我總會回到這裡,回到晉國。

這些年,智氏一族如日中天,智瑤獨霸朝政,逾禮稱伯。伐中山,滅仇由,攻齊,侵鄭,中原大地戰火不熄。無恤盡力了,他忍了常人所不能忍,也受了常人所不能受,他保全了趙氏,我們的重逢之日卻依舊遙遙無期。早知如此,我當年就不該偷走那些舊物,留下那枚新編的花結。叫他以為我死了,也好,痛不過一時。忍著十數年的壓迫,揹著十數年的期盼,是我叫他更累更痛了。

「你怎麼在這裡吹風?」無邪出現在我身後。

我鬆開指尖,叫凜冽的山風捲走指尖的一根白髮。

「那個叫王詡的孩子又來了,又被困在你種的‘迷魂帳’裡了。天快黑了,要不要再去救他?」

「他難道不知道鬼谷之中住了惡鬼嗎?還非要進來送死。」我轉身而立,留下雲海之中一輪下沉的夕陽。

「他說他只知道鬼谷里住了他要拜師的賢人,沒見過什麼惡鬼、山鬼。他不怕阿藜,阿藜也挺喜歡他的,上回就約了他木槿花開的時候入谷賞花。」

「算了,讓小芽兒帶他進來吧!」

「這……小傢伙昨夜藥暈了我和阿藜,一個人留書出谷了。」

「又去雲夢澤找明夷了?」

「不是,說是……去晉陽。」無邪側首打量著我的臉色。

「晉陽。」我呢喃著停下了腳步。無恤被困晉陽已有一年多,我能忍,我們的女兒忍不住了。智瑤為削弱三卿,借晉侯之名逼三卿各獻出一座萬戶大城,更指明要趙氏割讓蔡地與皋狼。此二城乃趙氏重地,戶數遠超萬戶,智瑤此舉是想一氣斬斷無恤的手足。韓、魏二氏迫於智氏淫威獻了城池,無恤卻一改隱忍之態斷然拒絕了。審時度勢,洞察秋毫,他永遠知道什麼時候該忍,什麼時候絕不能忍。智瑤大怒,發兵攻趙,無恤領軍退守晉陽。晉陽是我們一擔土、一擔石親自修築的城池。晉陽有尹鐸,尹鐸有民心。我原是放心的,無恤既然能拒絕智瑤,總是想好了應對之法。可盜蹠前月入谷時卻告訴我,智瑤已在汾水上游修築水壩……

「無邪,你說,我去了他會生氣嗎?」上次我借衛國南氏之手兩次阻智瑤攻衛,無恤就故意派人在列國之中遍尋‘帝休木’。帝休,黃華黑實,服之不怒。他那時,氣了我許久。

「管他氣不氣,如果晉陽城破,他就死了,死人一定不會生氣。」無邪拿莠草編了一個毛茸茸的草環戴在我頭上,「阿拾,咱們晚上吃什麼啊?」

「走吧!」我一聲輕嘆。

「去做飯?」

「去晉陽把小芽兒帶回來。」

「啊?那迷魂帳裡的孩子怎麼辦?」

「把他也帶上吧。」

「也好,那我們就一起去晉陽笑話趙無恤吧!」無邪仰面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