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追上去便是羊入虎穴,可我新生的羔羊在惡虎嘴裡,就算沒有利爪與惡虎一戰,就算是死,我也一定要找到我的孩子。
智氏軍營前,數十柄森寒尖銳的長矛逼停了馬車。
「什麼人?!」有軍士高喝。
「智卿何在?君上密令!」我走出馬車,對著一圈如狼似虎計程車兵高聲喊道。
眾人之中有智府家將認得我,他出列對我施禮道:「家主在故梁橋賞月,巫士請吧!」
御人將我扶下馬車,我兩腿戰戰,整個人不停地發抖。御人以為我害怕,湊到我耳邊道:「夫人有命,鄙臣誓死保巫士周全。」
「不必為我拼命,扶我到故梁橋你就回去。」
「巫士?」
「替我謝謝有羊夫人。勸她……節哀。」
「……唯。」御人頷首。
故梁,汾水之上最美的橋,晉國平公時所建,如虹出水,貫通兩岸。昔年,平公常與琴師曠於此橋上撫琴賞月,飲酒觀浪。今夜,碧天深邃似海,明月高懸天心,清冽的月光將故梁橋下奔流的汾水染成了一條銀白色的光帶。有人月下黑衣夜行,提著我的女兒直奔故梁而去。
「站住——」我看見趙稷的身影,提裙飛奔。
「巫士,你在流血!」御人見地上有血,失聲驚呼。
「趙稷,你把孩子還給我——」血沿著我發麻的雙腿不住地往下流,可我不能停,我不能失去了四兒,再失去我的小芽兒。
汾水的濤聲淹沒了我撕心裂肺的呼喚,我眼看著趙稷離故梁橋越來越近,兩條腿卻沉得如同灌了銅水一般:「你們站住!阿兄——阿兄等等我——」
前面的人終於停下了腳步,阿藜轉頭看見了我,便放開趙稷的手一瘸一拐地朝我奔來:「妹妹,怎麼是你?阿爹說你已經走了,你怎麼落到我們後面去了?快來,我們要回家了。」
「阿兄——」我放開御人的手,猛撲到阿藜身上。
阿藜身形一晃,勉強扶住了我:「怎麼了,怎麼這個樣子?阿爹——阿爹快來——」阿藜抹了一把我臉上的汗水,轉頭看向身後。趙稷沒有動,他抱著一隻食盒遠遠地看著我。
我依著阿藜一步步艱難地走到趙稷面前,我想要指責,想要痛罵,可我沒有力氣了,我一張口,兩片嘴皮便不停地發抖:「邯鄲君,請你把孩子還給我。」
「你不該來這裡。」趙稷冷冷地看著我。
「是你不該相信智瑤,就算你把我的孩子給了他,他也不會放你走。她是我的女兒、你的外孫女,她剛剛出生,你要讓智瑤把她丟進食釜吃掉嗎?」我看著趙稷懷裡鏤空蓋頂的食盒,想著我初生的女兒就躺在裡面,眼淚便止不住地往下落:「小芽兒,阿孃在這裡,阿孃在這裡……」我顫抖著想要抱過食盒,趙稷往後猛退了一步:「不,她身上流著趙無恤的血,她是趙鞅的孫女,不是我的!你走吧,二十年前,我已經錯了一次,如今不能再錯第二次。」
「二十年前你何錯之有?你救了我啊!」
「可我失去了邯鄲城,失去了你娘!」趙稷怒瞪著我的眼睛,有銀亮的水光在他眼中閃現,可他卻不願叫它們落下。
「阿爹,收手吧!這不是你,邯鄲君趙稷永遠不會拿一個孩子的性命去換自己的活路,當年不會,現在也不會。你把孩子還給我,她幫不了你,讓我來幫你。」我拖著滴血的腿往前邁了一步。
趙稷含淚看著我,訕笑道:「你終於肯叫我阿爹了,很好,很好……只可惜,我趙稷擔不起了。二十年了,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我早就不是當年那個人了。我什麼都沒有了,怎麼還能輸呢?我還沒有輸,我要做的事還沒有完……」趙稷抱著食盒連退幾步,轉身朝故梁橋飛奔而去。
「阿爹——」我不管不顧地追上去,可綿軟無力的雙腿已支撐不了我的腳步,我拖著阿藜一起滾下了河堤,重重地摔進了水畔的野草叢中。「停下來,把孩子還給我!趙稷——趙稷——」我抓著身下滴血的野草絕望地呼喊著,可趙稷沒有回頭,他一腳踏上了故梁長橋。
橋上有紅衣惡鬼,揚著笑,踏著月華與波光迎上前來:「都在啊!太好了。阿藜,別來無恙啊!」智瑤站在橋上,探出頭對橋下草叢裡的阿藜露齒一笑。
阿藜僵住了,他盯著智瑤雙眼發直。
智瑤衝阿藜招了招手,阿藜突然甩開我的手朝橋墩下狂奔而去。橋下有石樁,兩塊石樁之間只有半尺的縫隙,阿藜的身體根本鑽不進去,可他卻瘋了一般想要將自己塞進那道石縫。他哭泣著,哀求著,怪叫著,失了神志狂喊大叫,智瑤卻在橋上看得哈哈大笑。
「阿兄,沒事了,他看不見你了,找不到你了。」我哭著脫下身上的外袍將阿藜一把罩住,阿藜戰慄著縮成了一團,像只受傷的小獸哀鳴著躲在我的衣袍下一動不動。
「阿兄,你在這裡等我,我去幫你趕走他。」我穿著浸血的單衣走出橋下的陰影,趙稷緊蹙著雙眉看了我一眼,轉頭對智瑤道:「孩子在這裡,望智卿信守諾言放我一家人離去。」
「走?不急。」智瑤轉頭,故梁橋的另一頭有兩個身影正朝這邊匆匆走來。「趙無恤死了嗎?」智瑤笑著回頭問趙稷。
「死了,董舒殺了他。」
「韓虎、魏駒呢?」
「也死了,奴隸軍連他們家中嫡庶長子一併都殺了。」
「哈哈哈,善,大善!邯鄲君辦事果然周到!死了,都死了,哈哈哈……」智瑤仰頭大笑,他笑得太得意,太放肆,笑得抹了一把喜淚才停下來,「好,來,快把孩子給我瞧瞧!」他朝趙稷伸出手。
趙稷俯身將小芽兒從食盒裡抱了出來:「智卿可要信守承諾。」
「自然,我既已答應了陳相,又怎會食言?待陳世子一到,你們就隨他歸齊吧!來,快把孩子給我!」
「不要——」我拖著雙腿兩步並作一步才勉強拽住趙稷的衣袍,趙稷雙手一送將我的孩子送進了智瑤的懷裡。
智瑤看了我一眼,低頭噙著笑將小芽兒的手臂從襁褓裡抽了出來:「就是你嗎?你可真小啊,這小胳膊一口就沒了。」智瑤說著張嘴在小芽兒的手臂上咬了一口,小芽兒吃痛在他懷裡扭動起來,他大笑道:「來,快睜開眼讓我瞧瞧。」
「初生嬰孩,尚未睜過眼。」趙稷蹙眉看著小芽兒臂上深深的牙印。
「睜開,讓我看看你的眼睛。青眼亡晉,你真的能助我長生,助我智氏一族亡晉立國嗎?」智瑤想要用手指撐開小芽兒的眼睛,小芽兒扭著脖子大哭不止。她是未足月的孩子,縱使哭得滿臉漲紅,雙手發抖,聲音卻依舊細弱,但她每一聲無力的哭聲落在我心裡都如同針扎一般。我衝上去想將孩子從智瑤手中奪回來,趙稷卻死死地抓著我:「智卿既已得了這嬰孩,可否讓小女隨外臣一道歸齊?」
「她?」智瑤抬眸看向我。
長橋另一側來的人正是陳盤與陳逆。陳盤見智瑤已抱著孩子,便開口道:「恭喜智卿如願以償。相父前日再傳書信催邯鄲君回齊,盤實在不敢延怠,今夜就此拜別了!」
「有勞陳世子與邯鄲君了。來日,瑤必重謝陳相此番相助之恩。邯鄲君,請吧!巫士,你也請吧!」智瑤嘴角一勾,鬆開了按在小芽兒臉上的手。
「多謝智卿。」趙稷頷首一禮,轉頭對我低聲道:「你在這兒等我,我去把你阿兄帶來。耐心些等著,我會對得起你那聲‘阿爹’。」趙稷衝我微扯嘴角,邁步朝橋下走去。
我心中紛亂,一時不解他話中之意。
「邯鄲君,且等一等,瑤還有話相告。」智瑤幾步走到趙稷身後,扶著他的肩膀要與他耳語。
趙稷轉頭,卻猛地一蹙眉。
「趙稷,二十年前滅你邯鄲城,我智氏也有份。你有如此好的手段,我怎會放你歸齊呢?你殺了趙鞅、趙無恤,滅了韓氏、魏氏,下一個不就該輪到我了嘛。你拿這孩子來是想叫我信你是貪生怕死之徒嗎?你以為瑤還是當年的小兒?你以為我真的每日只知剝皮取樂,求藥長生?你安排在我營帳裡的人已經死了,你藏在橋下的人也都已經死了。現在,你也可以陪他們去了!」智瑤鬆開了按在趙稷肩膀上的手。
陳盤看著月光下紮在趙稷腹部的一柄匕首,驚愕失措:「智瑤,你怎能出爾反爾?!」
智瑤拍了拍自己的手,湊到陳盤面前道:「陳世子,你我籌謀的都是大事,別為了一個小小的謀士傷了和氣。我是答應了陳相要放他回齊,可他在故梁橋下藏了十二個刺客,只等著自己一家人走了就送我入黃泉呢!趙稷的命我不能留,待明日入城,我會派小兒智顏親送大禮到臨淄向陳相賠罪。你相父是大度之人,想來不會與瑤計較這麼件小事,你說對嗎?」
「世子……」趙稷站不住了,他甩開我的手,踉蹌了幾步撞到了身後的橋欄上,他呻吟著捂住自己身上湧血的傷口,把痛苦的目光投向陳盤。
陳盤慘白著一張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趙稷,他握緊了雙拳,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智瑤瞥了他們一眼,瞪著我道:「你師父這老匹夫,騙了我這麼多年,這世上根本就沒有第二個青眼女嬰。讓我等等等等,這女嬰的一雙眼睛像極了趙無恤,我看著就生厭!」智瑤低頭盯著小芽兒通紅的臉,突然兩手一伸將她一把丟進了奔湧的河水。
「不——」世界在我眼前炸裂了,我腳下一虛,彷彿落入了無底的深淵。
「妹妹——」橋下有人大叫,緊跟著便是重物落水之聲。
「阿兄?阿藜!」我尖叫著撲到橋欄上,可橋下只有湍急的河水,陳盤拉住我,陳逆解劍一個縱身躍入了水中。
「陳逆——」陳盤松開我,大叫著朝橋尾狂奔而去:「下水,你們通通給我下水!」
霜月冷照,陳盤淒厲的叫聲讓整座故梁橋在夜色中戰慄。智瑤走到我身後,將自己滾燙的身體貼上了我的後背:「好了,現在,只剩下我和你了。你師父騙了我,青眼女嬰從來就只有你一個,只有你才能助我長生,只有你……」他低頭用鼻尖在我耳畔輕嗅,我身上濃重的血腥之氣讓他興奮,他喘著粗氣咬上了我的肩膀,「你看見那裡的火光了嗎?我親自生的火,盛水的大鼎是昔年平公追賜給我智氏先祖智武子的,武子之鼎可配得起你這雙眼睛、這身玉骨?」
「配……配得很。」我轉身猛地抱住智瑤的脖子,一口咬住了他的耳朵。
我咬得那麼用力,恨不得一口將自己的牙齒咬碎。智瑤瘋狂地用手捶打著我的腦袋、我的臉,劇烈的疼痛讓我在他的拳頭下一陣陣眩暈,濃稠的血沿著眉角淌進眼睛,可我不鬆口,我死死地抓著他的頭髮直到一口咬下了他半隻耳朵。智瑤揮拳一拳打在我臉上,我撲倒在地,張口吐出一口咬爛的碎肉和一顆帶血的大齒。
「你——」智瑤拔出劍來指著我的臉,我的眼眶已積了瘀血高高腫起,我看不清他的臉,只聽到他氣急敗壞的怒吼,「我不殺你,我要活煮了你!我要剝皮抽筋活煮了你!來人,來人啊——」智瑤大叫著從我身旁呼嘯而去。
我的臉火辣辣地痛,額頭不停地有血往下流,我抹了一把眼睛裡的血,摸索著爬到趙稷身邊。我摸到了他的鼻子,沒有呼吸了,他已然斷了氣。我摸到他的眼睛,他的眼裡滿是淚水。
「阿爹……你等一等,我去找阿兄,我去找我的孩子,找到了,我帶你去見阿孃。」
故梁橋下傳來一陣腳步聲,我用力拔出了趙稷腹部的匕首,轉頭,有人舉著火把朝我氣勢洶洶地走來。
我將沾滿我父親鮮血的匕首咬在嘴裡,翻身爬上了故梁橋的橋欄。
風來了,大地震動了。
智瑤在我面前驚愕地停下了腳步。他回頭,在他身後,新絳城城門大開,一條火龍呼嘯著直衝軍營而來。
火燒連營,紅光沖天,廝殺聲、慘叫聲伴著濤聲此起彼伏。
「卿相,奴隸軍殺出城了!」有將士駕車狂奔至橋下。
「鳴鼓!調東西兩門守軍合圍剿殺,一個都不許留!」智瑤暴怒。
「卿相……」
「什麼?!」
「惡盜挾持國君,士兵們不敢近身。」
「假的,君上在宮中有護衛守護,怎會落在惡盜手中?殺了,一併都給我殺了!」
「唯!」將士得令,飛馳而去。
我冷笑道:「智瑤,你要弒君?」
「那又如何?今夜沒人能救得了你。你跳吧,尋到你的屍首我照樣煮了你。」
「這世上沒有人可以長生,你就算活吞了我,也吞不下晉國。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你無視人道,殘虐無信,竟還妄想能得天命?蒼蒼昊天,有神裁之,你智瑤此生必不得善死,死後,智氏一族必斷祭絕祀,永無再興之日!」
「你——你莫要虛傳神諭!」智瑤抬頭看著我,我這一身血衣原讓他興奮,現在卻叫他戰慄,「三卿已死,主君將亡,晉國有誰能奈何我?」
「三卿皆在,無人受戮。智瑤,你的夢該醒了。」
「不,他們都死了,你騙我!」
「智卿,智卿——」汾水之畔一輛亮著火炬的駟馬高車引著火龍直奔至故梁橋下,高車之上晉侯姬鑿著一襲玄色爵弁服衝智瑤揚手高喊,「智卿莫戰,是寡人——」
智瑤手下將士隨即趕到,他們手執戈矛不敢上前,只將一條火龍圍成了一個巨大的火球。
盜蹠一聲高喝衝開人群,駕著晉侯的駟馬高車直接上了橋面:「智瑤,國君在此,還不見禮?」
智瑤看著盜蹠和姬鑿,咬牙道:「惡盜,你挾持我晉國國君,其罪當誅,還不速速下車就死?!」
「我平叛有功,你國君上已下令免我全軍死罪,還另在汾水之北賜我良田千畝,讓我等安居樂業。智氏小兒莫再擋道,我們要走了。」盜蹠策動四騎朝智瑤逼來。
智瑤氣極,舉劍高喊:「眾將士聽令,圍殺惡盜,奪回國君,殺敵過十人者,論功行賞!」智瑤喊完,提劍直奔盜蹠而去。橋下士兵見狀亦潮水般湧了上來將盜蹠和姬鑿的馬車團團圍住。奴隸軍見狀亦不示弱,高喊著加入了戰局。
混戰之中,姬鑿頭上的冕冠被人一劍削成了兩半,他跳下馬車,連滾帶爬地從人群中鑽了出來,逃命似的朝前奔去。
智瑤趁亂砍死一個奴隸,取下他背上的長弓,於混亂之中搭弓引箭瞄準了姬鑿。
姬鑿跑丟了鞋,赤足衝向橋尾。智瑤一箭緊隨而至,眼見那箭鏃就要射進姬鑿的後背,黑暗中突然衝出一匹快馬,馬上之人當空一劍將智瑤的白羽箭砍成了兩段。
「趙氏無恤護駕來遲!」那人勒馬,遙望著智瑤高聲喝道。
「趙卿——」姬鑿一聲哀鳴想要拉住無恤。
無恤拍馬朝我直衝而來,他不減馬速一路狂奔,至我面前時,驟然棄韁跳馬,任馬兒嘶鳴著衝進了廝殺的人群。
「我來晚了……」無恤張開雙手站在我身前。
我站在橋欄上滴著血,流著淚看著他的臉,看著看著,支援不住的魂靈突然間仿如煙塵一般迸散了,消失了,身體落向何處亦不知曉了。